祈年大典
如春風般吹過兩村。
田間那一片五色菌足足盛開三天才凋萎,化作五色粉末混入泥土,村民親眼見證神跡,信仰深深烙進心裡,祠堂的香火比往日盛了不止一倍。
清晨。
林石巡查祠堂。
這什麼東西?
林石皺了下眉頭,香爐邊上的爐灰中混著幾片未被完全焚盡的黃紙碎片,拈起來仔細看了一下,紙上殘留的硃砂筆畫歪斜潦草,祠堂里符印都出自自己的手,一眼看出截然不同,百分百是模仿而且是拙劣的模仿。
林石不動聲色地將碎片收進袖中,繼續日常巡查,但是,暗地裡留了個心眼,沒幾天,發現了不對勁,有幾個為上香的村民,眼神躲閃,問及家中情況時支吾其詞,與往日坦然的態度不同,另外,有人來說,上河村有兩戶人家半夜在院中悄悄焚燒什麼,碰上了急忙用腳踩滅灰燼,神色慌張。
黃昏。
天色漸暗。
林石站在偏殿窗戶邊上,腦子裡琢磨著這幾天的見聞,現在已經可以肯定,事情絕對不對勁。
到底是誰呢?
林石沒有著急。
躲?
石溪村和上河村一切的風吹草地都在自己的靈覺籠罩之下,想要找出這個人一點都不難。
用得著嗎?
用不著!
等等看就行!
是狐狸終歸會露出尾巴!
充分暴露或者是受害者多造成了更加嚴重的後果,處理起來才沒有後患,正如毒瘡,爛掉發膿,才能夠徹底治好。
林石打定主意,剛想轉身,猛地看到一個年輕媳婦抱著生病的孩子來祠中祈求,跪在神像前哭得淒切,正想走過去詢問,猛地看到一個中年男人匆匆走進正殿。
林石仔細一看,發現是上河村的孫福,直接拉著年輕的媳婦走到角落,低聲說了些什麼。婦人起初搖頭,孫福又說了幾句,婦人猶豫片刻,竟從懷中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孫福手裡。
孫福迅速揣入懷中,四下張望,沒有看到人,匆匆離去。
林石沒有當場發作,慢慢走了出去,安撫了一下,開始問發生了什麼事情,一初不敢說,在林石溫和而堅持的注視下,才紅著眼眶說了出來,孩子病了七八日,吃了藥不見大好,心中焦急。
「前日孫福主動找上門,說和林先生你說得上話,只要給些香火心意,他就能在蛟神面前幫著多說幾句好話,讓孩子早日康復。」
「他說心誠則靈,但心誠得有誠意。」
「我家裡就剩這枚銀簪子,是娘家陪嫁,可為了孩子只能拿了出來。」
婦人聲音越來越低。
「簪子我會幫你拿回來。孩子的病,蛟神看在眼裡,不需任何心意都會庇佑。」
林石沉默片刻,溫聲安撫。
林石送走婦人,獨坐偏殿,面色沉靜,眼底卻結了冰。
蛀蟲出現了。
短短兩月,竟然有人借神職之名行勒索之實。
這不是小事。
一旦村民開始相信心誠不如錢誠,相信神明眷顧可以買賣,信仰的根基就腐爛了。
更何況,此事若傳開,那些拿不出心意的窮苦人家會怎麼想?那些虔誠奉獻卻未見神恩的人又會怎麼想?
必須處理!
而且要公開、公正、嚴苛地處理!
林石沒有立刻動手,自己要證據,這可不是自己靈覺得來的而是直接的,普通人都能看得見摸得著,而且是確鑿的、讓所有人信服的證據,必須要摸清這蛀蟲到底腐蝕了多深。
林石如常主持祠務,講解教義,巡查田畝,仿佛對一切毫不知情,但是,暗地裡,做了幾件事。
一是找楊千錘暗中留意孫福的行蹤,特別是夜間,二是讓張紅去一趟孫福接觸過的幾戶人家,旁敲側擊;,三是見了孫明等人,詳細說了整個情況。
一轉眼過去了三日。
林石看了一下站自己面前的楊千錘和張紅,臉色非常難看,收集到的信息,觸目驚心。
孫福不止向那一個婦人索賄,他以通神和優先祈求為名,向至少五戶人家收取過心意。
有的是銀錢,有的是糧食,甚至有一戶給了只下蛋的母雞,專挑那些家中遇急難、心焦如焚的人下手,利用他們對蛟神的虔誠和對困境的無助,軟硬兼施。
「哼!」
「孫福這是膽大包天!」
「不僅僅私下收錢而且還敢竟私制通神符印!」
林石想起了前幾天自己在爐灰中發現的那種劣質黃符。
孫福聲稱是得自己真傳的加強符,只要貼在灶王爺像旁,再配合他作法,便能家宅安寧、病患早愈。
每張符都得要錢!
張紅打聽消息的時候,有戶人家老漢拉著她的手老淚縱橫,家裡只剩一點口糧,但孫福說,不給心意,蛟神就不收咱家的香火。咱心裡怕啊。
夕陽將祠堂的飛檐染成血色。
林石看了一下自己面前攤開著記錄詳實的證詞和物證。
幾枚銅錢!
一小袋麥子!那隻母雞被孫福賣給了鄰村,錢已追回,還有三張未售出的劣質黃符。
「信仰如清水,貪慾如墨汁。一滴墨汁,可污一缸清水。蛀蟲雖小,可蝕棟樑。當以雷霆手段,剜腐肉,正清風。」
林石揮了一下手,告訴楊千錘和張紅,現在通知石溪村和上河村兩村的核心人員,包括核心信眾、以及村中長者。
楊千錘和張紅匆匆離開,按照林石說的名單一下上門通知。
林石走進正殿,站在蛟神像前,意念一動,立馬和潭底的分身蛟龍融合在一起,潭水深處立馬傳來回應。
祈年大典消耗掉的力量,此時不僅僅全數恢復而且每天都在不斷的變強。
蛟龍睜開金色的豎瞳,冰冷的目光里全是對孫福這樣的玷污信力的行為的冰冷怒意。
八盞油燈。
殿內照得通明如晝。
齊聚祠堂正殿。
四十餘人分坐兩側,面色凝重,下午已有風聲傳出,說孫福出了事。
孫福帶進來時,臉色煞白,腿腳發軟,幾乎是被架著走到殿中央,抬眼偷瞄林石,觸及那雙平靜無波的眼睛,又慌忙低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