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石沒有立刻審問。
楊千錘將走訪所得，一樁樁、一件件道來。
哪戶人家給了什麼，何時給的，孫福當時說了什麼話，證人是誰，物證何在。楊千錘聲音洪亮，條理清晰，每說一樁，孫福的臉色就白一分，額頭的冷汗就密一層。
說到那枚銀簪子時，當日那年輕婦人被請進殿中。她抱著已見好轉的孩子，指著孫福，聲音雖顫，卻字字清晰：「就是他！他說給了簪子，蛟神就多照看我孩兒！」
「你血口噴人！我是看她可憐，想幫她去祠里多上柱香！那簪子是她硬塞給我的，我不要，她非給！」
孫福猛地抬頭，嘶聲道。
「哦？」
「那你收下的麥子、銅錢、母雞換來的錢，都是人家硬塞的？」
林石開口，聲音不高，殿內瞬間安靜。
孫福噎住，眼珠子慌亂轉動。
「這通神符也是你幫人上香時，硬塞給別人的？」
林石從案上拿起那三張劣質黃符，走到孫福面前，符紙展開。
孫福看見那符，如見鬼魅，渾身劇震。
「這符上的硃砂筆畫，歪斜無力，初學者都不如。」
「你卻敢聲稱是得了真』，每張售賣十文。孫福，你借著蛟神之名，行欺詐勒索之實，玷污信仰，中飽私囊。這些，你認是不認？」
林石聲音冷了下來。
殿內死寂。
全部的人全看著孫福。
那些曾被他索要過心意的人家，眼中已噴出怒火。
「林先生！我一時糊塗！家裡老母病重，急需用錢，我才走了歪路！您饒我這次，我一定改！我把東西都還回去！」
孫福張了張嘴，忽然撲通跪下，涕淚橫流。
「一時糊塗？」
「你向五戶人家伸手，私制假符售賣，這是一時糊塗？」
「你利用鄉親對蛟神的虔誠，利用他們對困境的無助，敲骨吸髓，這是一時糊塗？」
林石打斷他，目光如刀，轉身，面向殿內所有人。
「誠心則靈。何謂誠心？是心無雜念，是信而不疑，是行善積德。而不是用銀錢買賣神恩，不是用賄賂換取庇佑！」
「此人所作所為，與誠心二字背道而馳。他玷污的是所有信眾對蛟神的純粹信仰。今日若輕縱，明日就有人效仿；後日，這祠堂便會淪為銀錢交易所，蛟神慈悲便會變成價高者得的貨物！」
林石指著孫福。
殿內眾人神情肅然。
「按村規族法，行竊詐騙者，當杖責二十，逐出村落。你借著神名行騙，罪加一等！」
孫明重重一頓拐杖。
孫福癱軟在地，面如死灰。他知道，今日難逃一劫了。
「孫福借神職之便，勒索信眾，私制假符，玷污信仰。事實清楚，證據確鑿。其所索錢物，盡數歸還原主。」
林石深吸一口氣，頓了頓，目光落在孫福頸間。那裡掛著一塊暗青色的卵石，用紅繩繫著，這是祈福石，取自碧波潭畔，經蛟龍氣息浸潤，有微弱的安神定心之效。孫福這塊，此刻竟隱隱泛著不正常的灰暗光澤。
「你既聲稱能通神，可向蛟神說好話。」
「那便讓蛟神親自告訴你他接不接受你這等心意。」
林石聲音忽然平靜得可怕，話音落下的剎那，意念一動。
碧波潭深處，蛟龍金色的豎瞳猛然睜開。鎖鏈輕吟，一股冰冷而威嚴的意志循著信力網絡，瞬間抵達。
殿內無人看見異象，但所有人都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驟然降臨，空氣仿佛凝固了。
油燈的火苗齊齊向下一壓，又猛地竄高，光影亂舞。
孫福頸間的祈福石，毫無徵兆地，發出一聲清晰的、令人牙酸的聲音，緊接著，石頭上出現了一道裂紋。從頂端裂到底部，筆直如刀切。
緊接著，裂紋如蛛網般蔓延，整塊石頭表面已布滿細密的裂痕。
最詭異的是，那些裂紋中竟滲出絲絲縷縷的、灰黑色的霧氣，散發出淡淡的、令人不適的陰晦氣息。
「砰！」
一聲悶響，祈福石徹底炸裂，化作一堆暗灰色的粉末，從紅繩上簌簌落下，灑了孫福滿頭滿肩。紅繩空蕩蕩地掛在他頸間，隨風輕晃。
殿內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看著那堆石粉，看著面無人色的孫福。無需再多言，這神跡般的反噬，比任何證詞都更有力。
蛟神親自裁定，此人有罪。
孫福呆呆地看著自己滿身的石粉，忽然發出一聲悽厲的、不似人聲的嚎哭。那哭聲里充滿了絕望、恐懼，以及最後一絲僥倖徹底破碎的崩潰。
孫福癱倒在地，渾身抽搐，再說不出一句辯白的話。
「今日之事，諸位親眼所見。信仰如水，貴在純淨。望諸位引以為戒，時刻自省。」
「孫福所涉錢物即日歸還。念其初犯，且家中有老母需贍養，暫不逐出村落。但需在祠中灑掃三月，以滌心垢。三月後，觀其悔改之誠，再定去留。」
林石不再看他，轉身面向殿內眾人，聲音恢復了往日的沉穩。
這懲罰，嚴苛中留了餘地。
既維護了教義權威，又未斷絕人生路。
殿內眾人紛紛點頭，無人異議。
處理完畢，人群漸散。
殿內只剩林石、徐忠和孫明等幾位核心。
「人心如水，流動無常。」。
「重要的是，水髒了，我們知道如何澄清。堤漏了，我們知道如何修補。」
「蛀蟲已除，然警示長存。信仰大廈，需時時清掃樑柱，加固根基。清水常流，因有源頭活水；信仰常青，因有心念真誠。」
林石臉色凝重。
徐忠和孫明等人紛紛點頭。
沉沉的夜色。
林石送走了徐忠和孫明等人，走回偏殿，站在窗戶邊上往外望。
夜色中的村莊靜謐安寧。遠處，碧波潭方向傳來水聲。
一場危機，暫時平息。
但這不會是最後一次。隨著信仰擴張，隨著利益牽扯，類似的蛀蟲還會出現。重要的是建立制度，樹立風氣，讓污穢無處藏身。
黑暗中，仿佛能聽見清河湯湯的水聲，那水流千年如一日，沖刷著河床，帶走泥沙，留下清澈。
信仰之路，亦當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