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孫無忌站在御膳房後院的門外。
手裡提著一個極其考究的紫檀木食盒。
院牆內傳出嘩啦啦的水聲。
長孫無忌伸手推開虛掩的斑駁木門。
入眼便是一架緩緩轉動的巨大水車。
旁邊還用木柵欄圍出了一塊綠油油的菜地。
堂堂皇宮大內，竟成了鄉野農家樂的做派。
長孫無忌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邁過門檻。
空氣中飄浮著一股令人作嘔的生肉腥臊味。
蘇牧正蹲在院角的水井邊。
他腰間系著那件繡著胖獅子的細麻圍裙。
兩邊袖子高高挽起。
手裡攥著一截白花花的豬大腸。
大腸浸泡在加了粗鹽和陳醋的木盆里。
蘇牧雙手用力揉搓，粗暴地翻出腸油，扯掉淋巴結。
水盆里的水變得渾濁不堪。
這等連貧民都嫌棄的下賤穢物，讓長孫無忌胃裡一陣劇烈翻騰！
他停下腳步，從袖中掏出絲帕掩住口鼻。
「蘇先生好興致。」
蘇牧頭也沒抬，手裡的動作一刻沒停。
「排隊領藥膳去前頭司膳坊，我這兒正忙著。」
長孫無忌將紫檀食盒端放在石桌上。
「老夫長孫無忌。」
「聽聞蘇先生妙手治好了皇后娘娘的氣疾，特備薄禮前來答謝。」
蘇牧把洗好的大腸撈出來，扔進旁邊的淨水盆里反覆漂洗。
「長孫大人客氣了。」
「食盒帶回去，我這小院子粗茶淡飯習慣了，不缺吃喝。」
長孫無忌吃了個軟釘子，臉上卻並未發作。
他不動聲色地打量著蘇牧。
這年輕人身上沒有半點面對朝廷重臣的敬畏。
滿朝文武，聽到他長孫無忌的名字，誰不是戰戰兢兢。
眼前這雜役，卻只顧著擺弄那堆臭烘烘的豬下水。
蘇牧端起木盆走到灶台前。
案板上擺滿了切好的蔥段、薑片以及八角桂皮。
他捏起一截大腸，用細竹籤挑住腸頭。
手指翻飛間，一段大腸被極其巧妙地套進另一段大腸里。
一連套了三層。
原本松垮乾癟的腸管變得緊實飽滿，粗壯了一大圈。
長孫無忌看得眼皮直跳。
這廚藝手法確實精妙絕倫。
可那終究是裝過糞便的穢物，根本登不得大雅之堂。
鐵鍋里的井水已經沸騰。
蘇牧抓起一把花椒丟進去，隨後將套好的大腸全數下鍋焯水。
大火滾煮，腥臊味隨著熱氣猛烈蒸騰。
長孫無忌被這味道沖得往後退了兩步。
「先生大才，竟喜歡烹飪此等污穢之物。」
蘇牧拿漏勺撇去鍋里泛起的灰白浮沫。
「好東西不分貴賤，端看誰來做，怎麼做。」
大腸焯水撈出，被蘇牧按在案板上快速切段。
每一段都呈現出飽滿的圓筒狀，層次分明。
蘇牧將鍋洗淨，重新起鍋燒油。
一勺黃冰糖下入熱油中，用鍋鏟快速攪動熬出糖色。
冰糖融化冒出密集的小泡，瞬間轉為誘人的棗紅色。
切好的大腸段倒入鍋中。
刺啦一聲巨響！
濃郁的焦糖香氣直接炸開，瞬間壓過了原本的腥味。
蘇牧手腕猛地發力，沉重的鐵鍋在半空中翻騰。
大腸段在空中劃出弧線，表面均勻地裹上了一層紅潤透亮的糖衣。
緊接著，高湯下鍋。
醬油、陳醋、料酒、白胡椒麵依次加入。
爐膛里的炭火被蘇牧用水澆熄了一半。
轉為小火慢煨。
濃稠的湯汁在鍋底咕嚕咕嚕冒著泡。
那股難以言喻的奇香開始在整個院子裡瘋狂蔓延！
那是酸、甜、香、辣、咸交織在一起的極致複合味道。
味道極其霸道地鑽進長孫無忌的鼻腔。
長孫無忌咽了一口唾沫。
他拼命壓抑著腹中被勾起的饞蟲。
理智一直提醒他這是裝糞便的豬大腸。
可身體的本能卻徹底背叛了他，口水開始加速分泌。
院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跑步聲。
小兕子邁著短腿一溜煙跑了進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粉色的短衫，腦門上布滿了細汗。
「鍋鍋！」
「系子聞到肉肉的味道惹鴨！」
小丫頭直接衝到灶台前，踮起腳尖扒著鍋沿往裡看。
蘇牧拿長筷子敲了一下她的髮髻。
「別靠太近，小心油點子濺著你。」
小兕子捂著小腦袋，大眼睛直勾勾盯著鍋里翻滾的紅亮肉塊。
「這是什麼肉肉鴨，好香好香鴨！」
長孫無忌趕緊彎下腰，雙手作揖。
「老臣見過晉陽公主。」
小兕子轉過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長孫老頭，你也來蹭飯鴨？」
「鍋鍋做飯可貴惹，你帶錢錢惹嘛？」
長孫無忌臉頰抽搐，一時語塞。
大火開始收汁。
鍋里的湯汁水分蒸發，變得粘稠拉絲。
蘇牧抓起一把砂仁、肉桂和豆蔻碾成的粉末撒進去。
最後淋上大半勺提色的花椒油。
快速翻炒出鍋。
一盤色澤紅潤、油亮剔透的九轉大腸端上了石桌。
大腸段層層疊疊，肉質肥厚飽滿。
表面掛著濃郁的芡汁，散發著奪人魂魄的極致香氣。
蘇牧從竹筒里抽出一雙筷子，遞到長孫無忌面前。
「長孫大人，既然來都來了，就嘗一口再走。」
長孫無忌看著盤子裡泛著油光的穢物，內心天人交戰。
小兕子根本不等任何人招呼，已經迫不及待地抓起自己的專屬小木叉。
她狠狠叉起一塊最大的段子，張大嘴巴啊嗚一口咬了下去。
軟糯的口感在舌尖瞬間化開！
外皮經過油炸微脆，內里卻保留著肥美軟嫩。
五種截然不同的味道在小丫頭的口腔里直接炸裂。
小兕子幸福地眯起了眼睛，五官都快擠到了一起。
她直接從石凳上出溜下來，在青石板上瘋狂打滾。
「嗚哇！」
「太好契惹鴨！」
「比大雞腿還要好契一百倍鴨！」
「系子要把舌頭吞進肚肚裡惹鴨！」
長孫無忌看著公主如此失態的模樣，終究沒忍住接過了蘇牧遞來的筷子。
他顫抖著手夾起一塊大腸段。
筷子傳來的觸感極其軟彈。
他閉緊雙眼，視死如歸地咬了一小口。
只這一口。
長孫無忌整個人徹底僵在了原地！
口腔里沒有半點腥臊味。
最先席捲味蕾的是糖色的醇甜！
緊接著是陳醋發酵的清酸。
咀嚼之下，胡椒的微辣和香料的濃香狂涌而上。
層層疊疊的大腸保留著最核心的油脂香氣。
肥而不膩，軟糯彈牙！
這種極度豐富的層次感，直接摧毀了長孫無忌幾十年來建立的味蕾防線。
他猛地睜開眼，再也顧不得權臣的儀態，大口大口地瘋狂咀嚼起來。
太好吃了。
這根本不是凡人能做出來的絕世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