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拿粗布巾擦了擦手,給自己倒了一杯井水拔涼的白開水。
他靠在老槐樹的樹幹上,看著狼吞虎咽的長孫無忌,語氣平淡。
「這道菜叫九轉大腸。」
「做這玩意兒,非常費功夫。」
蘇牧拿起一根長竹籤,隨意地剔了剔指甲縫。
「腸子得百轉千回,一層一層往裡套,才能牢牢鎖住裡面的脂香。」
「但清洗的時候極其講究分寸。」
「要是洗得太乾淨,沒了那股子原味,這盤菜就徹底毀了。」
長孫無忌咀嚼的動作猛地停住。
他霍然抬起頭,死死盯著蘇牧的臉。
蘇牧喝了一口水,語氣依舊漫不經心。
「凡事不可強求。」
「留點餘地,味道才最好。」
「要是硬把手伸得太長,非要把這腸子揉爛了,最後只能當垃圾倒進泔水桶。」
轟!
長孫無忌的腦海中炸響了一記震天驚雷。
他嘴裡那絕美的味道瞬間變成了刺骨的恐怖寒意。
冷汗唰地一下濕透了裡衣。
高人這是在明目張胆地敲打他!
什么九轉大腸。
這明明是在說他長孫家的潑天權勢!
腸子百轉千回,說的是他長孫無忌在朝堂上的諸多算計。
洗太乾淨沒原味,是在警告他長孫家現在權傾朝野,手伸得太長了!
凡事不可強求。
這分明是在指責他強求長樂公主下嫁長孫沖!
皇帝昨日在朝堂上的反常態度。
魏徵那瘋狗一樣的無端彈劾。
現在全都有了解釋。
這一切全都在眼前這位隱世高人的掌控之中。
他早就算準了自己今日會登門試探。
特意做了這道下賤穢物烹製的菜來羞辱和警告自己!
若是不留餘地。
長孫家就會像那被揉爛的豬大腸一樣,被皇權無情地掃進歷史的泔水桶!
長孫無忌雙腿發軟,險些站立不穩。
他甚至不敢再去直視蘇牧的眼睛。
太可怕了。
這破舊的後宮柴房裡,竟然盤踞著這樣一位通天徹地的人物。
長孫無忌趕緊放下竹筷。
他用寬大的袖口瘋狂擦去額頭上的冷汗,竭力掩飾著內心的震駭與恐懼。
「蘇先生金玉良言,老夫定當銘記於心。」
「這腸子,確實絕不能揉爛了。」
長孫無忌雙手抱拳,對著蘇牧深深作了一個大揖。
「老夫這就回去,理清族中家務。」
「絕不強求。」
蘇牧有些莫名其妙地看著這老頭。
吃盤豬大腸激動成這樣,還扯什麼族中家務。
「行,長孫大人慢走,我就不遠送了。」
長孫無忌轉身快步邁出院門。
踏出甬道拐角的那一刻。
他臉上的驚恐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極其深沉的陰鷙。
高人又如何。
敢斷他長孫家的通天路,敢毀沖兒的駙馬之位。
退婚之事必須要主動提了,暫避這高人的鋒芒。
但他長孫無忌,絕對不會坐以待斃。
院子裡。
小兕子已經把盤子裡的九轉大腸消滅了一大半。
她小嘴上糊滿了紅亮的濃稠湯汁。
「鍋鍋,長孫老頭腫麼跑惹鴨?」
「他是不是不想付飯錢鴨?」
蘇牧把盤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太辣了,辣跑了吧。」
「你多吃點,吃胖了才能長高打老虎。」
小兕子嘿嘿傻笑,繼續埋頭苦幹。
蘇牧走到菜地邊,拿起木水瓢準備澆水。
他的動作突然頓住了。
那片長勢一直極好的土豆藤蔓發生了變化。
不知何時,大片葉片的邊緣已經泛起了一圈枯黃。
粗壯的莖稈也開始微微下垂。
蘇牧看著那片土豆地。
藤蔓泛黃。
葉片打卷。
小兕子湊過來。
「鍋鍋,果果死掉惹鴨?」小兕子蹲在壟溝邊,小手戳了戳枯黃的葉子。
蘇牧扔下木水瓢。
「沒死,底下憋著大招呢。」
「熟了,去把你阿耶叫來。」
「好!」
不一會兒功夫。
院門外傳來雜亂的腳步聲。
李世民一馬當先衝進院子。
他今天連常服都沒換好,衣擺掖在腰帶里。
後面跟著氣喘吁吁的房玄齡、魏徵,還有幾個工部的老官吏。
李世民直奔菜地。
他盯著那片枯黃的藤蔓,呼吸急促。
「蘇牧,這神物可是熟了?」李世民指著地里的枯藤,手指微微發顫。
蘇牧走到牆角,拎起一把鐵鋤頭。
哐當。
鋤頭直接扔在李世民腳邊。
「熟沒熟,你自己挖開看看不就知道了。」蘇牧拍了拍手上的浮土。
魏徵嚇了一跳。
大唐天子,九五之尊,怎麼能親自下地干農活。
「陛下不可,老臣代勞。」魏徵捲起袖子就要上前。
李世民一把推開他。
「起開!」
「這關乎大唐國運的東西,朕必須親自動手!」
李世民撿起地上的鋤頭,大步跨進菜地。
他找准一株最粗壯的枯藤,高高舉起鋤頭。
四周鴉雀無聲。
魏徵緊張得揪斷了下巴上的一根鬍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