宰相千金的生辰,放眼整個長安城都是了不得的大事。
房府的門檻恐怕都要被那些門生故吏踩斷。
房青君卻偏偏在這個時候選擇了不辦。
蘇牧揉了揉小兕子的兩個沖天髻。
「這事還有誰清楚?」
小丫頭搖晃著腦袋。
「沒有惹。」
「青君姐姐連阿姐都沒有告訴鴨。」
「系子系偷聽到的。」
小兕子滿臉驕傲,挺著吃得圓鼓鼓的小肚子。
「系子系偷聽大王!」
蘇牧被逗樂了,伸手捏了捏她沾著奶漬的胖臉蛋。
「行了。」
「你這個偷聽大王今天立了大功。」
「明天中午給你做個沒吃過的神仙大餐。」
小兕子開心地在青石板上轉了兩個圈。
「好耶!」
「鍋鍋最棒惹!」
王德全在院門口探頭探腦,見小公主活蹦亂跳,趕緊小跑進來把人接走。
院子裡很快只剩下蘇牧一個人。
水車在水溝里發出吱呀吱呀的轉動聲。
蘇牧走到灶房的水缸前,舀了一瓢涼水洗臉。
送金銀珠寶太俗,也根本不符合他這個柴房雜役的身份。
房青君看中的,也絕對不是那些黃白之物。
相府不缺那些。
他擦乾臉,轉身拉開系統面板。
手指在儲物格里點了幾下。
一袋系統獎勵的特級高筋小麥粉憑空出現在案板上。
系統出產的麵粉白得發亮,粉質細膩到了極其誇張的地步。
這是經過現代頂尖工藝反覆研磨提純的好東西。
大唐那些連麩皮都篩不乾淨的灰面根本沒法比。
蘇牧找來一個乾淨的寬口木盆。
倒出兩碗麵粉。
旁邊放著一個瓷碗,裡面裝了清水。
他捏了一小撮青鹽,又加入極少量的食用鹼。
鹽是骨頭鹼是筋。
這是做極品長壽麵最核心的口訣。
不管怎麼說,長壽麵必不可少。
蘇牧把鹽鹼水攪勻,分次倒入麵粉中。
右手手指張開,快速在麵粉里畫圈攪拌。
白色的麵粉逐漸變成細小的面絮。
蘇牧雙手發力,將面絮聚攏。
雙臂肌肉隆起,將麵團死死壓在案板上。
手腕翻轉,掌根發力向前推按。
沉悶的撞擊聲在灶房裡迴蕩。
麵團起初還有些粗糙開裂。
但在蘇牧神級面點技藝的加持下,內部的結構正在發生劇烈的物理改變。
麵筋網路在不斷揉搓中被徹底激發出來。
蘇牧雙手抓住麵團兩端。
高高舉起,重重地砸在實木案板上。
砰!
麵團被拉長,對摺,再次砸下。
上百次的重複摔打。
原本略顯干硬的麵團表面泛起一層極其光滑的水潤光澤。
蘇牧用刀切下一小塊,雙手向兩邊拉扯。
麵皮被拉得極其薄透,連手指的紋理都能看清,卻沒有任何斷裂的跡象。
這是極致的柔韌。
蘇牧將麵團搓成粗細均勻的長條。
在麵團表面均勻地抹上一層純正的豆油。
一圈一圈盤在青花瓷盆里。
蓋上一塊濕潤的紗布醒發。
這面得醒足一整夜,明天才能拉出連綿不斷的千絲萬縷。
面做好了,湯才是長壽麵的靈魂。
蘇牧從冷櫃裡拎出一隻處理好的散養老母雞。
這雞皮黃肉緊,油脂極其豐富。
直接扔進大鐵鍋里,加入蔥段和老薑片焯水。
撈出後用溫水洗淨表面的浮沫。
另起一口大砂鍋。
放入老母雞,再抓了一大把系統出產的極品乾貝。
倒入足量的清水。
大火燒開。
蘇牧拿著鐵勺,極其耐心地撇去表面產生的每一星雜質和浮沫。
灶膛里的硬木柴被抽出來幾根。
火勢轉為極其微弱的文火。
高湯講究無沸大煮。
水面絕對不能劇烈翻滾,否則湯色就會發白變渾濁。
必須保持在將沸未沸的邊緣。
熱氣在砂鍋邊緣緩慢升騰。
乾貝的鮮甜和老母雞的醇厚在文火慢熬中一點點滲透進水裡。
這還不算完。
蘇牧從案板底下翻出一塊洗淨的生雞胸肉。
菜刀快速下落,將其剁碎砸成極其細膩的肉蓉。
加適量冷水瀉開。
砂鍋里的湯微沸。
蘇牧將雞肉蓉全數倒入鍋中。
肉蓉在高溫下迅速凝固結塊,表面泛起一層白色的絮狀物。
在這個過程中,肉蓉瘋狂吸附湯水裡殘存的極其微小的懸浮顆粒。
蘇牧用漏勺將肉團撈出扔掉。
原本已經很清的湯液瞬間變得透亮如水。
這便是後世國宴級別的掃湯絕技。
色澤如白開水,入口卻有極其霸道濃烈的高湯鮮香。
蘇牧搬了張小竹凳坐在灶火旁。
紅彤彤的火光映照在他的臉上。
這大半個月來,房青君每天清晨準時出現在這灶台前生火。
那個嬌滴滴的宰相千金被柴煙燻得直咳嗽,卻從來沒停下過手裡的活。
蘇牧往灶膛里添了一塊木柴。
火星劈啪作響。
......
夜深了。
長安城的喧鬧徹底沉寂下去。
蘇牧走出灶房,躺回老槐樹下的搖椅上。
頭頂的月亮亮得晃眼。
晚風吹過院子,帶來些許泥土的腥氣。
蘇牧雙手枕在腦後。
剛穿越過來的時候,他滿腦子盤算的都是怎麼保命。
怎麼在這個皇權至上的封建社會裡安穩地活下去。
李世民、長孫皇后、李承干......
這些歷史書上冰冷的名字,現在全都變成了活生生的人。
會搶下水吃,會為了半個魚頭吵架。
小兕子每天變著法子來後院要好吃的。
李麗質更是把這裡當成了避風港。
還有那個寧願放棄宰相府的錦衣玉食跑到這裡來當燒火丫頭的房青君。
蘇牧閉上眼睛。
自己不知不覺間已經和這個時空產生了極其深厚的羈絆。
更是和房青君那個丫頭,產生了超越朋友的情感......
......
......
次日。
初夏的清晨透著幾分涼爽。
天剛蒙蒙亮。
太極宮的朱紅大門緩緩開啟。
房青君今天起得極早。
她換了一身最不起眼的月白色粗布襦裙。
頭上沒有任何珠翠點綴,只用一根素木簪挽住長發。
往年這個時候,梁國公府已經開始張燈結彩。
管家會指揮著下人把流水般的賀禮搬進庫房。
今年她藉口要替皇后娘娘祈福,把所有的應酬全推了。
房青君提著一個竹籃,熟練地繞過太極宮的甬道。
朝著御膳房後院的方向走去。
她的腳步比平時慢了許多。
手腕上挎著的竹籃隨著走動輕輕搖晃。
今天也是蘇牧去給皇后娘娘複診看藥膳的日子。
他應該很忙。
房青君咬了咬下唇。
蘇先生是個做大事的人,連陛下都對他言聽計從。
自己這點微不足道的生辰根本不值得一提。
更何況自己連父親都瞞著了。
房青君在斑駁的木門前停下腳步。
她停頓了片刻,努力讓表情恢復平常。
不能讓蘇先生看出異樣,平白給他添麻煩。
木門被輕輕推開。
老槐樹的枝葉在晨風中搖曳。
院子裡安安靜靜的,沒有平日裡的砧板聲。
蘇牧不在院中。
房青君鬆了一口氣,心底沒由來地往下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