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黃色的龍袍下擺糊滿了未乾的黃泥。
幾綹亂發貼在腦門上。
懷裡死死抱著一個粗布麻袋。
蘇牧手裡的湯勺停在半空。
砂鍋里的皮蛋瘦肉粥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
李世民大步衝進院子。
麻袋被他重重砸在青石板桌上。
幾顆沾著泥土的圓潤果實滾落出來。
「熟了。」
李世民一把抓住蘇牧的肩膀。
力道極大。
「全熟了!」
「畝產三千斤。」
「大唐豐收了!」
千古一帝的嗓音嘶啞劈裂,眼眶通紅。
蘇牧嫌棄地拍開他的手。
剛要開口。
李世民根本不給他說話的機會。
轉身扯住蘇牧的胳膊就往院外拽。
「跟朕走。」
「去城外皇莊。」
「你親自去看看你弄出來的這神物。」
蘇牧連灶膛里的火都沒來得及滅。
就被生拉硬拽塞進了停在宮門外的寬大馬車裡。
王德全極有眼色地把剛睡醒的小兕子也抱上了車。
小丫頭揉著眼睛還沒搞清狀況。
馬車在朱雀大街上狂奔。
出城直奔皇家示範村。
半個時辰後。
馬車停在皇莊的田壟邊。
蘇牧跳下車轅。
眼前的景象極具視覺衝擊力。
原本平整的試驗田已經被翻了個底朝天。
田埂上堆起了一座座半人高的土丘。
全是從地里剛刨出來的新鮮土豆。
密密麻麻。
成千上萬!
幾百個衣衫襤褸的農戶跪在泥地里。
有人雙手捧著土豆嚎啕大哭。
有人瘋狂磕頭把額頭磕得鮮血淋漓。
不遠處。
大唐宰相房玄齡和魏徵毫無文臣形象。
兩人挽著褲腿站在泥坑裡。
滿手黃泥。
手裡各自抓著一個碩大的土豆互相比劃大小。
李世民張開雙臂。
看著滿地豐收的果實仰天大笑。
這笑聲里透著徹底擊碎世家封鎖的狂傲。
小兕子邁著小短腿跑到土豆堆前。
兩隻手抱起一個比她臉還大的土豆。
「鍋鍋快看鴨。」
「泥巴里長出大圓球惹!」
蘇牧揉了揉發酸的手腕。
視線越過那些土豆丘。
落在田埂盡頭亂跑的幾隻大公雞身上。
那是皇莊農戶散養的走地雞。
羽毛鮮亮。
肉質緊實。
蘇牧踢了踢腳邊的泥塊。
「光看著能填飽肚子還是怎麼著。」
「讓人抓兩隻雞過來。」
「今天就在這田埂上吃。」
李世民笑聲一頓。
他這才覺得肚子餓得咕咕叫。
早朝上到一半聽到急報就衝過來了。
水米未進。
他立刻揮手招來兩名禁軍。
「按先生說的辦。」
皇家禁軍去抓雞。
效率極高。
蘇牧沒閒著。
指揮剩下的禁軍在田壟避風處挖坑。
用現成的干土塊壘起一個寬大的簡易土灶。
皇莊管事戰戰兢兢地扛來一口大鐵鍋架在上面。
乾草和枯樹枝塞進灶膛。
火勢迅速變大。
蘇牧解下外袍扔給王德全。
捲起裡衣的袖子。
案板就設在裝著土豆的獨輪車上。
剛宰殺褪毛的走地雞被按在木板上。
蘇牧手起刀落。
骨肉分離的脆響在田間迴蕩。
雞肉被剁成均勻的大塊。
清水洗淨血水。
李世民親自動手從土豆堆里扒拉出十幾個最大的。
魏徵和房玄齡搶著去旁邊的小溪里洗淨去皮。
幾個朝廷重臣給一個雜役打下手。
畫面極其詭異又極其和諧。
蘇牧切好蔥段薑片和幾顆干辣椒。
大鐵鍋燒得滾燙。
蘇牧趁沒有人注意,將系統空間提取的純正大豆油倒入鍋中。
油溫升高。
蘇牧端起裝雞塊的木盆倒入鍋內。
刺啦!
高溫熱油瞬間封死雞肉表面。
大量的水分被迅速煸炒蒸發。
雞皮里豐富的油脂被逼了出來。
鍋底泛起一層金黃色的雞油。
蘇牧快速翻炒。
加入蔥姜干辣椒爆香。
倒入醬油和少許粗鹽調味。
濃烈的肉香瞬間壓過了田野里的泥土腥氣。
李世民站在灶台邊瘋狂咽口水。
雞肉炒至變色緊實。
蘇牧將切成滾刀塊的土豆全部倒入鍋中。
翻炒均勻讓每一塊土豆都裹上金黃色的雞油。
加入清水沒過食材。
蓋上厚重的木鍋蓋。
這還不算完。
蘇牧從王德全提來的食盒裡拿出一個瓷盆。
裡面是他早上剛和好的粗糧麵團。
摻了極細的玉米面和白面。
蘇牧掀開一半鍋蓋。
雙手揪下一團面。
在掌心快速拍打成橢圓形的薄餅。
手腕一翻。
啪!
麵餅穩穩貼在鐵鍋內壁邊緣。
一半浸在翻滾的濃湯里。
一半貼在滾燙的鐵壁上。
十幾個麵餅圍著鍋邊貼滿了一圈。
重新蓋嚴鍋蓋。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響。
等待的時間顯得格外漫長。
魏徵不停地搓著手圍著土灶打轉。
房玄齡伸長了脖子聞著從鍋蓋縫隙里鑽出來的香氣。
半個時辰過去。
鍋里的水分收得差不多了。
蘇牧伸手揭開木鍋蓋。
濃郁到極點的白色蒸汽轟然炸開。
風一吹。
這股味道順著田埂飄出去三里地!
跪在遠處的農戶們紛紛抬起頭狂吞口水。
大鐵鍋里。
湯汁變得極其粘稠。
那是土豆里的澱粉大量融化在湯里的結果。
走地雞的肉質被燉得軟爛脫骨。
原本堅硬的土豆塊邊緣全部化開。
吸飽了濃郁的肉汁。
鍋邊那一圈粗糧麵餅更是絕妙。
貼著鐵鍋的一面被烤出焦黃酥脆的硬殼。
浸在湯里的一面吸滿了油脂變得飽滿油亮。
地道東北鐵鍋燉!
蘇牧連盤子都沒用。
直接用長柄鐵勺敲了敲鍋沿。
「吃吧。」
話音剛落。
李世民毫無帝王威儀直接伸手抓向邊緣的麵餅。
一回生二回熟,吃過鐵鍋燉大鵝的李二自然知道這個東西怎麼吃。
滾燙的溫度燙得他直甩手。
他硬生生扯下一塊麵餅。
在鍋底那層濃稠的肉湯里狠狠蘸了一下。
顧不上燙嘴直接咬了一大口。
咔嚓!
餅底的焦脆在齒間碎裂。
緊接著是吸滿肉汁的粗糧內里的軟糯。
純粹的碳水化合物混合著濃烈的油脂肉香。
在口腔里引發極其狂暴的滿足感。
魏徵和房玄齡也有樣學樣。
兩個文臣根本不怕髒。
徒手抓起麵餅就著土豆和雞肉大口吞咽。
魏徵夾起一塊土豆送入口中。
根本不需要咀嚼。
綿密沙軟的土豆泥在舌尖直接化開。
雞肉的鮮美徹底滲透進了土豆的每一個孔隙。
比雞肉本身還要好吃。
「痛快!」
魏徵辣得直哈氣依舊捨不得停下筷子。
李世民連吃了三個大麵餅。
撐得直翻白眼。
額頭上全是熱汗。
小兕子坐在蘇牧給她墊的乾草垛上。
雙手抱著一小半蘇牧吹涼的麵餅。
小口小口地啃著。
嘴巴周圍糊了一圈棕色的肉湯。
「好契鴨。」
「鍋鍋做的大鍋飯最香惹。」
小丫頭吃得滿臉幸福。
兩隻小短腿在半空中開心地晃蕩。
君臣幾人圍著田埂上的土灶。
吃得滿嘴流油。
沒有任何禮樂。
沒有任何精緻的食盒。
只有滿地實打實的豐收糧食和一鍋熱氣騰騰的燉菜。
這才是大唐盛世該有的底氣。
李世民打了個長長的飽嗝。
他接過王德全遞來的絲帕胡亂擦了擦嘴。
看著鍋里見底的湯汁和周圍堆積如山的土豆。
臉上的狂喜漸漸退去。
眉頭重新皺了起來。
他站起身走到一個最大的土豆丘前。
伸手拍了拍上面沾著的泥土。
「先生。」
「後日就是皇家的秋收祭祀大典。」
「往年太常寺準備的祭品都是太牢之禮。」
「牛羊豬三牲全供。」
「實在太過俗套。」
李世民轉頭看向蘇牧。
「這土豆畝產三千斤救了關中數百萬百姓。」
「乃是上天賜予大唐的神物。」
「朕要用這土豆作為主祭之物祭告天地祖宗。」
魏徵在旁邊摸著鬍鬚點頭。
「陛下此舉合乎天道。」
「神物祭天彰顯大唐受命於天。」
「也能藉此敲打那些心懷不軌的世家。」
李世民長嘆一聲。
「理是這個理。」
「可這土豆剛從地里刨出來。」
「除了泥土就是泥土。」
「若是直接堆在祭壇上顯得太過粗鄙不敬神明。」
「尚食局那幫廢物也想不出什麼登大雅之堂的烹製法子。」
李世民湊到蘇牧跟前。
語氣裡帶著幾分討好和期盼。
「先生廚藝通神。」
「這祭天用的土豆如何才能做得莊重威嚴。」
「既不失神物本色又能彰顯皇家氣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