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房青君恨不得把頭埋進石桌底下。
這也太大膽了些。
蘇牧輕笑出聲。
他剛準備開口。
院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緊接著。
吱呀一聲。
斑駁的木門被人推開。
李麗質提著一個紅木錦盒跨過門檻。
長公主今天穿了一身明黃色的羅裙。
髮髻梳得極其精緻。
剛退了婚的長樂公主,眉眼間全是自由的鮮活。
她興沖沖地抬起頭。
「蘇牧,我帶了西市新貢的……」
話音戛然而止。
李麗質僵在原地。
老槐樹下的畫面直直撞進她的視野。
蘇牧的手還虛虛地托著房青君的手背。
房青君滿臉嬌羞地低著頭。
臉頰甚至還帶著剛剛哭過的紅暈。
石桌上放著一個空蕩蕩的海碗。
空氣里瀰漫著兩人獨處時那種讓人無法插足的緊繃感。
院子裡的空氣驟然安靜。
房青君猛地從凳子上站起身。
手裡的紫檀木鏡子沒拿穩,險些砸在青石板上。
臉頰上的紅暈迅速蔓延到了耳根。
她雙手無措地交握在身前。
長樂公主剛剛退婚,又對蘇先生有意,這長安城裡誰都清楚。
自己今天揹著人在這裡過生辰,還收了先生的貴重物件。
這算什麼事。
房青君指節發白。
「殿下。」
「我……」
蘇牧極其自然地收回手。
他轉過身,隨手把桌上的空海碗摞在一起。
「長公主今天起得挺早。」
語氣平淡。
沒有任何被撞破的侷促。
李麗質提著錦盒跨過門檻。
她看了一眼房青君手裡那面精緻的琉璃鏡。
沒有發火。
沒有甩臉色。
李麗質徑直走到石桌旁。
紅木錦盒被她穩穩放在桌面上。
吧嗒一聲。
錦盒的黃銅鎖扣彈開。
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幾個極其考究的白瓷小圓盒。
一股極其淡雅的異香在空氣中散開。
「西市新貢的西域香粉。」
李麗質把盒子往房青君面前推了推。
「本宮記得你最喜歡這種淡雅的茉莉香。」
「青君。」
「生辰快樂。」
房青君徹底愣住了。
她抬起頭。
那張金枝玉葉的臉上沒有半點虛情假意。
只有坦坦蕩蕩的笑意。
李麗質退婚之後,早就看透了這長安城裡的人情世故。
這御膳房的後院是她重獲新生的地界。
她絕不會為了爭風吃醋,把這裡的煙火氣給毀了。
大家都是為了蘇牧手裡的那口吃的,更是為了這份灑脫自在。
房青君鼻尖發酸。
她鄭重地行了一個萬福禮。
「多謝殿下。」
兩人的視線交匯。
一切盡在不言中。
門檻外面探出一個毛茸茸的小腦袋。
小兕子頭上扎著兩個沖天髻。
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綠豆糕。
小丫頭邁著小短腿,吧嗒吧嗒地跑進來。
她一眼就看到了桌子上的空碗。
小圓臉頓時鼓了起來。
「青君姐姐偷契好契的鴨!」
「鍋鍋偏心惹!」
「系子也要契鴨!」
小兕子直接抱住蘇牧的大腿,順著褲腿往上爬。
蘇牧一把撈起這個小糯米糰子。
隨手拿抹布擦掉她嘴角的糕點渣。
「你個小肚子還沒消化,吃什麼吃。」
李麗質順勢在石凳上坐下。
明黃色的裙擺鋪在青石板上。
她單手托腮。
「蘇牧。」
「本宮也要吃麵。」
「就算今天不是本宮生辰,也要吃。」
語氣里透著幾分理直氣壯。
蘇牧翻了個白眼。
這幫蹭飯的真是一個比一個難伺候。
他把小兕子塞進李麗質懷裡。
「等著。」
蘇牧轉身走進灶房。
案板上還剩下大半盆醒好的麵團。
那口大鐵鍋里的高湯還在微火上翻滾。
蘇牧雙手捏起麵團的一端。
雙臂發力拉扯。
細長的麵條在半空中飛舞,劃出圓潤的弧線。
右手牽著面頭。
左手托著不斷延伸的麵條。
直接將其甩入滾開的湯鍋中。
白色的細線在清透的湯汁里上下翻騰。
蘇牧抄起一雙特製的長竹筷。
在沸水裡輕輕一挑。
麵條被完整地撈出。
順著筷子盤旋而下,整整齊齊地碼在白瓷海碗裡。
清透的高湯澆在面上。
滴上兩滴醇香的香油。
撒上一小撮翠綠的蔥花。
幾個晶瑩剔透的荷包蛋臥在麵條旁邊。
兩海碗清湯臥果長壽麵端上了石桌。
李麗質面前一碗。
小兕子面前一個小號的白瓷碗。
小丫頭迫不及待地抓起特製的小短筷子。
「哇!」
「系一根面鴨!」
「系子要把這根面全契掉鴨!」
哧溜哧溜的吸面聲在院子裡響起。
李麗質毫無長公主的儀態。
她大口喝著鮮美的高湯。
麵條入口極度爽滑勁道。
高湯的鮮甜在舌尖轟然炸開。
連平日裡最注重規矩的房青君也坐了下來。
她緊緊握著手裡的紫檀木鏡子。
眼底全是笑意。
老槐樹下。
三個人圍著一張石桌。
大唐的長公主,宰相的千金,還有最受寵的晉陽公主。
在這破舊的柴房院落里。
為了幾碗清湯麵吃得滿頭大汗。
小兕子吃得滿臉都是湯汁。
兩隻穿著繡花軟鞋的小腳在半空中亂踢。
「好契鴨!」
「鍋鍋做的面面天下第一!」
一種極其奇妙的和諧在這個院子裡生根發芽。
沒有人去計較身份尊卑。
也沒有人去提朝堂上的明爭暗鬥。
只有純粹的美食和難得的清靜。
蘇牧靠在灶台邊,手裡端著一碗清茶。
他看著眼前的畫面。
搖了搖頭。
自己這算是徹底陷在這個大唐了。
這些人和事,早就成了他割捨不掉的羈絆。
自己這個雜役,當得真是越來越離譜。
......
日子在平淡中一天天划過。
初夏的酷暑退去。
幾場秋雨過後。
秋風吹黃了太極宮的琉璃瓦。
長安城迎來了極其涼爽的秋天。
老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
水車在溝渠里依舊吱呀吱呀地轉動。
這天清晨。
長安城籠罩在一層薄薄的秋霧中。
太極殿的早朝剛剛開始不到半個時辰。
往常這個時候,宮裡是最安靜的。
蘇牧正在院子裡熬製一鍋皮蛋瘦肉粥。
米粒在砂鍋里翻滾。
肉香和皮蛋的特殊香氣混在一起。
灶膛里的柴火燒得正旺。
砰!
院子那扇斑駁的木門被人猛地一腳踹開。
木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
兩扇門重重地撞在土牆上。
蘇牧手裡的湯勺一頓。
他轉過頭。
李世民穿著一身威嚴的明黃色龍袍。
只是那件代表著九五之尊的衣服上。
此刻沾滿了大片大片的黃泥。
龍袍的下擺更是被泥水浸透了。
連頭頂的天子金冠都歪到了半邊。
一縷頭髮散落下來,貼在滿是汗水的額頭上。
李世民雙手死死護著懷裡的一個粗布大麻袋。
胸口劇烈起伏。
氣喘如牛。
大唐的千古一帝,連早朝都沒上完。
一路狂奔衝進了御膳房雜役的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