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蘇牧收拾完碗筷。
他抬頭看了看天。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道什麼時候聚起了一層極其厚重的烏雲。
雲層低垂,呈暗灰色。
那種極其沉悶的氣息在空氣中蔓延。
起風了。
風勢很大,吹得旁邊的野草發出極其刺耳的沙沙聲。
蘇牧眉頭微皺。
這場雨恐怕不小。
李泰正意猶未盡地舔著指縫裡的油漬。
他感覺到額頭上涼颼颼的,抬頭一瞧,整個人嚇得跳了起來。
「先生,這天不對勁!」
蘇牧動作極其麻利地將所有物件塞進車廂後備箱。
他一把抱起還在咬著最後半截油條的小兕子。
「上車。」
「大雨要來了。」
「前面方圓二十里都沒看到遮蔽物。」
蘇牧跳上車,看向還在發愣的李泰。
「傻站著幹什麼?」
「趕緊趕馬!」
「要是被困在這荒原上淋透了,大羅金仙也救不了你這一身肥肉。」
李泰手忙腳亂地爬上車轅。
他抓起韁繩,猛地一甩。
「駕!」
馬車輪軸在減震鋼板的支撐下,載著車內的暖意和炸油條的余香,朝著未知的荒野深處疾馳而去。
......
......
蒼穹之上,翻滾的烏雲把最後一抹天光徹底吞噬。
狂風呼嘯著卷過荒原,碗口粗的樹木在風中劇烈搖晃。
緊接著,一道紫紅色的閃電劃破長空,震耳欲聾的雷聲在大地上炸響!
暴雨毫無徵兆地傾瀉下來,雨點密集地砸在車廂頂棚,發出急促而沉重的悶響。
馬車輪軸處的減震鋼板經受著考驗,在坑窪不平的泥水中起伏,車廂內部依然維持著某種奇特的平衡。
蘇牧盤腿坐在羊毛地毯上,伸手扶穩了小茶几上的紫砂壺。
小兕子正費力地往嘴裡塞最後半截油條,被雷聲嚇得縮了縮脖子,整個人鑽進蘇牧懷裡。
「鍋鍋,天破掉惹!」
「外面有人在敲大鼓嗎?」
小丫頭漏風的發音在狹窄的空間裡迴蕩,帶著一絲驚惶。
蘇牧摟住小丫頭的肩膀,手指輕輕梳理著她散亂的頭髮。
「那是雷公在打呼嚕。」
「別怕,這車頂結實著呢。」
車廂外,李泰的慘叫聲蓋過了雨聲。
「先生救命!」
「這雨太大了,睜不開眼啊!」
「前面的路全成泥潭了,馬走不動了!」
李泰渾身濕透,那件灰布短打死死貼在肥肉上,整個人被淋成了落湯雞。
他拼命抹著臉上的雨水,雙手死死攥住韁繩,生怕馬匹受驚翻車。
蘇牧推開一點車窗縫隙,冰冷的雨霧瞬間鑽了進來。
視線所及之處一片模糊,唯有官道旁隱約露出一個破敗的簷角。
「往右邊靠。」
「那裡有個驛站,進去避雨。」
蘇牧的聲音極其穿透,穿過暴雨鑽進李泰耳朵里。
李泰如獲大赦,調轉馬頭,驅使著疲憊的馬匹沖向那座掩映在雨幕中的建築。
這是一處漢中地界的偏僻驛站。
院牆坍塌了大半,門楣上的牌匾早已腐朽,露出斑駁的裂痕。
馬車停在馬棚下,李泰連滾帶爬地跳下來,站在房簷下瘋狂抖動身上的水珠。
他那張胖臉被凍得發青,牙齒咯咯作響。
蘇牧抱著小兕子走出車廂。
小丫頭外面裹著一件防水的紅綢小斗篷,腳尖剛落地,就嫌棄地提起了裙擺。
「這裡好臭臭鴨!」
「泥巴鑽進系子的鞋鞋裡惹!」
蘇牧牽著小兕子,推開了驛站沉重的木門。
屋內光線昏暗,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發霉的潮氣和木頭腐爛的味道。
正對著大門的長條桌後,坐著一個滿臉橫肉的男人。
他穿著一件油膩的皂青色官服,三角眼微微眯起,正拿著一根竹籤剔牙。
驛丞馬老六斜眼瞅著進來的這三個人。
一個穿著披風、氣質清冷的年輕人。
一個粉雕玉琢、卻滿口漏風的小丫頭。
還有一個雖然狼狽不堪、卻長得肥頭大耳的隨從。
馬老六的視線越過三人,落在院子裡那輛用極品黃花梨打造、裝飾極其考究的馬車上。
他的喉結上下滑動,眼底閃過貪婪的光。
這地界半年見不到一個活人,今兒竟然撞上了一頭大肥羊。
「咳!」
馬老六吐掉嘴裡的竹籤,拍了拍桌子,陰陽怪氣地開口。
「這大雨天的,官道封路。」
「進我這驛站,得按人頭交買路錢。」
「一個人十兩銀子。」
李泰剛抹了一把臉,聞言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十兩?」
「你這破地方連個遮風的瓦都沒有,你敢要十兩?」
「本……我知道大唐律令,驛站招待過往官差,憑公文一文不收,百姓避雨也不過幾文錢!」
李泰氣得渾身肉顫,那股子魏王的脾氣差點沒壓住。
馬老六冷笑一聲,身體往後一靠,椅子發出咯吱的呻吟。
「那是長官們住的地方。」
「我這驛站年久失修,不要錢,哪來的銀子修房頂?」
「愛住不住,出門左轉,外面雨大,淹死了可別怨我。」
他說著,抬手敲了敲桌上的一個破瓦罐。
「想要熱飯熱水也行,再加二十兩。」
蘇牧拉住正要發火的李泰,神色平淡地找了個乾淨的長凳坐下。
他並不急著掏錢。
這種地方官吏的貪婪,他見得多了。
縱觀史書上下五千年,哪一朝哪一代沒有貪官?
李二的貞觀之治也只是大局上看起來一片盛世。
但俗話說,天高皇帝遠。
天下的貪官污吏,哪裡又治的完?
馬老六見這年輕人沒說話,以為是怕了,對手下兩個乾瘦的差役使了個眼色。
片刻後,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盆被端了上來,重重砸在桌面上。
盆里裝著半滿的粟米飯,顏色發黑,一股子酸腐的餿味撲面而來。
旁邊還有一碟黑乎乎的鹹菜,上面隱約能看到幾根細小的霉絲。
「吃吧。」
「這可是咱們驛站最好的伙食。」
馬老六皮笑肉不笑地看著蘇牧。
小兕子湊過去聞了一下,趕緊捂住鼻子,整個人往後跳了一大步。
小丫頭的小臉皺成了包子。
「臭臭鴨!」
「這個飯飯長毛惹!」
「比宮裡……比隔壁王奶奶家餵豬的還臭!」
「系子不契!鍋鍋,這系給豬契的嗎?」
小丫頭漏風的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極其響亮。
蘇牧伸出一根手指,在盆里的粟米上輕輕撥動了一下。
這種成色的糧食,絕不是正常的陳糧,而是摻了大量沙子且存放不當導致的變質。
作為大唐御膳房的實際掌門人,蘇牧對食材的敏感程度已經到了骨子裡。
他抬頭看著馬老六,語氣里聽不出喜怒。
「朝廷每年撥給漢中驛道的糧餉,足夠讓過往行商吃上一口熱騰騰的白米飯。」
「這盆豬食,你賣二十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