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青君死死咬著下唇。
硬生生把眼淚憋了回去。
她轉身快步離開書房外的遊廊。
一路小跑進了國公府的後廚。
後廚的下人們已經歇息了。
灶膛里只剩下幾塊暗紅色的木炭。
房青君把托盤放在案板上。
她挽起翠綠色的袖口。
露出燙紅的手背。
走到藥材櫃前。
拉開幾個抽屜。
抓出幾把干百合、去芯的蓮子以及剝好殼的桂圓肉。
蘇牧在御膳房柴房裡曬太陽時曾經隨口跟她提過幾句藥膳的底子。
百合潤肺清心。
蓮子養心安神。
桂圓補益心脾。
這三樣東西湊在一起最能平復驚悸和焦躁。
那時候蘇牧手裡拿著一根狗尾巴草。
翹著二郎腿。
語氣漫不經心。
他嫌棄大唐的太醫只會開苦藥湯子。
直言真正的醫道應該藏在一日三餐里。
房青君當時只當是聽個趣兒。
偏偏把每一句話都死死記在了心裡。
她把百合和蓮子倒進清水盆里。
仔細搓洗乾淨。
撈出來控干水分。
轉身去水缸里舀了一瓢井水。
倒進紫砂燉盅里。
水不能太多。
沒過食材一指寬正好。
房青君拿過火摺子。
吹出火星。
引燃了一把乾草。
塞進灶膛。
火苗竄了起來。
她往裡面添了幾塊硬木。
火勢漸漸變大。
紫砂燉盅被架在火上。
蘇牧教過。
熬安神湯最忌諱大火猛煮。
火太急藥效就散了。
要先用武火把水燒開。
然後立刻撤掉大柴。
只留炭火。
用文火慢慢煨。
把百合的清甜和蓮子的粉糯一點點熬進湯里。
房青君搬了個小馬扎。
坐在灶台前。
雙手抱膝。
下巴抵在膝蓋上。
灶膛里的火光映著她蒼白的臉。
水開了。
咕嚕咕嚕冒著泡。
她趕緊起身。
拿起鐵鉗。
把燃燒的木柴夾出來。
扔進旁邊的水盆里。
刺啦一聲。
白煙升騰。
灶膛里只剩下紅彤彤的炭火。
房青君重新坐回小馬紮上。
盯著那點微弱的紅光發呆。
心裡亂成了一團亂麻。
漢中那麼遠。
蜀道那麼難走。
他帶個胖子和一個小丫頭現在到底走到哪了。
有沒有受傷。
有沒有按時吃飯。
......
兩個時辰過去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泛起魚肚白。
長安城的晨鐘敲響了。
鐘聲悠遠沉悶。
紫砂燉盅里飄出極其清甜的味道。
沒有半點藥材的苦澀。
房青君站起身。
雙腿因為坐得太久已經麻木了。
她打了個踉蹌。
趕緊扶住灶台。
拿過一塊干布墊在手裡。
揭開燉盅的蓋子。
裡面的湯汁已經熬成了淡淡的琥珀色。
蓮子全煮開了花。
百合變得半透明。
桂圓肉吸飽了水分顯得圓潤飽滿。
她找來一個極其精緻的描金食盒。
把燉盅小心翼翼地放進去。
蓋嚴實。
轉身走出廚房。
回房換了一身極其素雅的月白色襦裙。
沒有戴任何繁複的首飾。
只用一根木簪挽住長發。
提著食盒出了國公府。
......
馬車停在皇城外。
房青君遞了牌子。
以探望長孫皇后為名一路暢通無阻進了太極宮。
立政殿外。
王德全正佝僂著腰站在廊簷下。
老太監眼底滿是血絲。
整個人透著疲憊。
見到房青君提著食盒過來。
王德全趕緊迎下台階。
「房小娘子怎麼大清早進宮了。」
房青君微微欠身。
「臣女在家熬了些安神湯。」
「特意送來給皇后娘娘嘗嘗。」
王德全嘆了口氣。
「小娘子來得正好。」
「陛下昨夜在立政殿批了一宿的摺子。」
「三法司那邊送來的卷宗堆成了山。」
「陛下這會兒正頭疼呢。」
「娘娘勸了一早上也沒用。」
房青君心裡一緊。
她明白李世民為什麼發這麼大火。
漢中的貪腐案牽扯太廣。
王德全轉身推開殿門。
「小娘子請進吧。」
殿內沒有點薰香。
瀰漫著濃烈的墨汁味。
李世民穿著明黃色的中衣。
雙手死死按著兩側的太陽穴。
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眼底全是紅血絲。
案几上堆滿了各地的奏摺和三法司的定罪文書。
長孫皇后坐在旁邊。
手裡拿著一塊溫熱的帕子。
正替李世民擦拭額頭上的冷汗。
房青君提著食盒走上前。
雙膝跪地。
「臣女房青君。」
「給陛下請安。」
「給娘娘請安。」
李世民沒有睜眼。
只是煩躁地擺了擺手。
「起來吧。」
「大清早的。」
「難為你還惦記著進宮。」
聲音沙啞得厲害。
透著壓抑不住的火氣。
長孫皇后溫婉地笑了笑。
「青君這丫頭有心了。」
「手裡提的什麼?」
房青君站起身。
把食盒放在旁邊的矮桌上。
開啟蓋子。
端出那盅還冒著熱氣的安神湯。
「臣女在家熬了些百合蓮子湯。」
「想給娘娘補補身子。」
清甜的味道瞬間在殿內散開。
原本因為滿屋子墨汁味而顯得極其沉悶的空氣被這股味道一衝。
竟然清透了幾分。
李世民按揉太陽穴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他睜開布滿血絲的眼睛。
視線落在那盅湯上。
長孫皇后何等聰慧。
立刻端起燉盅。
拿過一隻白瓷小碗。
盛了半碗。
用瓷勺輕輕攪動了兩下。
遞到李世民面前。
「二郎。」
「你熬了一夜。」
「先喝口熱湯暖暖胃。」
「剩下的摺子待會兒再看。」
李世民本想拒絕。
他現在滿腦子都是漢中那些貪官污吏。
恨不得立刻把他們全砍了。
根本吃不下任何東西。
但這股清甜的味道直往鼻子裡鑽。
竟然讓他原本脹痛的腦袋有了極其微妙的舒緩。
他接過白瓷碗。
拿起勺子舀了一口。
送進嘴裡。
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
沒有御膳房熬的那些補湯的甜膩。
百合的清香。
蓮子的粉糯。
桂圓的甘甜。
三種味道融合得恰到好處。
湯汁咽下去的瞬間。
胃裡升起一團暖意。
這股暖意順著四肢百骸遊走。
最後直衝天靈蓋。
李世民只覺得腦子裡那根緊繃了一整夜的弦突然鬆了一下。
原本暴躁的殺意被這口清甜的湯硬生生壓下去三分。
他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直接端起碗。
沒用勺子。
三兩口把剩下的湯全喝了進去。
連碗底的蓮子和桂圓也嚼碎咽了。
長孫皇后見狀。
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二郎覺得如何?」
李世民放下空碗。
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緊鎖的眉頭終於舒展了一些。
他轉頭看向站在一旁的房青君。
「好湯。」
「玄齡倒是養了個好女兒。」
「御膳房那幫廢物熬出來的東西全是一股子藥渣味。」
「你這湯喝下去。」
「朕這頭痛的毛病倒是輕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