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
那脖子猛地伸出來,尖嘴往李泰的褲腿上咬。
李泰嚇得蹦起來,兩百斤的體重在甲板上砸出一聲巨響。
「靠!這玩意兒咬人!」
小兕子也被嚇到了,一屁股坐在地上,但嘴巴咧得老大。
「好大的烏龜龜!」
滾滾本來正趴著看熱鬧,老鱉沖它的方向爬了兩步。
食鐵獸圓滾滾的身子往後退了兩步,黑豆眼裡頭一回出現了困惑的表情。
它歪著腦袋看了看這個帶殼的怪東西,打了個噴嚏,縮到涼棚後面去了。
大熊貓怕甲魚。
這畫面屬實有點辣眼睛。
蘇牧終於從竹椅上站起來了。
他走到船尾蹲下身,盯著甲板上那隻橫行霸道的老鱉看了三息。
眼睛瞬間亮了!
他伸手按住老鱉的背甲邊緣翻了個面。
腹甲淡黃,幾道深色的斑紋從中間往四周擴散。裙邊厚實肥美,按下去彈性十足。
「野生的。」
蘇牧捏了捏裙邊的厚度,又掂了掂分量。
「少說十年以上,裙邊這個厚度,這個油脂含量……」
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水。
嘴角往上翹了翹。
那個弧度,李泰太熟了。
每次蘇先生準備搞大事之前都是這個表情。
「先生!」
李泰兩眼放光,「這東西能吃?」
蘇牧沒搭理他,他轉身走進船艙,翻了翻紫檀木箱。
小兕子爬起來,蹲在老鱉旁邊,伸出一根小手指頭去戳它的殼。
老鱉嘶了一聲,脖子又伸出來。
「不許凶兕子!」
小丫頭把手縮回去,沖它瞪眼。
李承干趕緊把她拎到一邊。
「別碰,這東西能咬斷手指頭。」
蘇牧從船艙里走出來,手裡拎著一隻麻繩編的網兜。
他三下兩下把老鱉兜住,紮緊口子,丟進船尾那隻灌了半缸江水的木桶里。
老鱉在桶里撲騰了兩下,安靜了。
「今晚加餐。」
蘇牧拍了拍手,掃了一圈甲板上的三張臉。
李泰的眼珠子快從眶子裡蹦出來了。
「做什麼?」
「楚漢名菜。」
蘇牧靠在船舷上,翹起二郎腿。
「霸王別姬。」
甲板上安靜了兩息。
李承干第一個反應過來。
「甲魚燉雞?」
蘇牧看了他一眼,有點意外。
「你懂?」
「名字聽過,沒吃過。」
李承干搓著手,眼裡的光比灶膛里的火還旺,「東宮的藏書里有一本前朝食譜,上面提過這道菜。說是楚霸王大宴群臣時的頭菜,甲魚和母雞同燉,取的是英雄美人的意頭。」
「有點墨水。」
蘇牧點了下頭,「但你只知其一。這道菜真正的精髓不在意頭,在火候。
甲魚性寒,雞肉性溫,兩種食材脾氣完全相反。
燉的時間差一盞茶,要麼雞柴鱉腥,要麼鱉爛雞散。
火候卡得准了,雞的油脂滲進鱉肉,鱉的膠質反過來封住雞的鮮。兩樣東西在鍋裡頭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他頓了頓。
「出鍋之後,湯是金黃的,濃得能掛壁。喝一口,先是雞湯的醇厚,收尾是甲魚膠質的綿長回甘。裙邊入口即化,雞腿肉嫩到筷子一碰就脫骨!」
李泰的喉結上下滾了一趟。
李承乾咽口水的動靜大到連滾滾都回頭看了一眼。
小兕子扯著蘇牧的衣角,仰著小腦袋。
「鍋鍋,兕子釣的大烏龜龜,兕子能多吃一塊嗎?」
蘇牧低頭看她。
「你釣的,你說了算。」
小丫頭笑得眼睛彎成月牙,轉身沖兩個哥哥挺起小胸脯。
「聽到沒!兕子的烏龜龜!你們要吃,得跟兕子說好話!」
......
蘇牧蹲在船尾,盯著木桶里那隻老鱉看了半晌。
老鱉縮在桶底,綠豆眼瞪著他。
脖子縮得死緊,一副你來啊你來啊的架勢。
「青雀,燒水。」
李泰屁顛屁顛地跑去灶台,往大鐵鍋里灌了大半鍋清水。柴火塞進灶膛,火苗呼呼竄起來。
蘇牧從桶里把老鱉撈出來。
老鱉不甘心,四隻爪子在空中亂蹬,尖嘴咔咔作響。
蘇牧捏著它後頸的皮,提溜得穩穩噹噹。
「鍋鍋,烏龜龜生氣啦!」
小兕子蹲在三步開外,捂著嘴巴,眼睛圓溜溜的。
「它是鱉,不是龜。」
蘇牧糾正了一句。
「鱉鱉也生氣啦!」
水開了。
蘇牧把老鱉往滾水裡一探。
不是整隻扔進去,是掐著後頸,讓沸水沒過腿和腹部,燙了十幾息就提出來。
老鱉的四肢瞬間軟了。
爪子耷拉下來,不蹬了。
背甲和裙邊上那層黑色的粗皮在熱水的激發下起了褶皺,邊緣微微翹起。
蘇牧把它放在案板上,從懷裡摸出一把小骨刀。
刀尖貼上背甲。
從邊緣開始刮。
手法極慢。
慢到李承干以為他是在繡花。
刀尖的角度壓得很低,幾乎是平貼著甲面走的。
每一刀刮下來,黑色的粗皮連著底下薄薄一層黏膜整條剝落,露出墨綠色的乾淨甲面。
這層粗皮才是腥臭的根源。
刮重了,傷裙邊。
那層肥厚透明的膠質被刀尖劃一道口子,燉出來就散了。
口感全毀。
刮輕了,粗皮留底,燉多久都去不掉那股子泥腥味。
蘇牧的手腕穩得離譜。
小骨刀走過裙邊的弧度時,力道輕得跟給嬰兒擦臉差不多,但每一刀下去,粗皮剝得乾乾淨淨。
裙邊完好無損,厚實飽滿,在燈光底下泛著半透明的膠質光澤。
李承干不知道什麼時候湊到了案板旁邊。
他沒出聲,就那麼看著。
蘇牧翻了個面,開始刮腹甲。
腹甲的皮更薄,附著力更強。骨刀換了個角度,刀尖往上翹了兩分,用挑的。
一片,兩片,三片。
黃白色的腹甲露出來,乾淨得跟剛燒好的瓷器底面一樣。
粗皮全部清理完畢。
蘇牧把小骨刀擱下,抄起那把通體漆黑的玄鐵菜刀。
刀刃貼上甲魚的腹部中線。
沒有猶豫。
一刀下去。
腹甲從正中間裂開,露出裡面暗紅色的內臟和黃澄澄的脂肪。
蘇牧左手固定住半邊殼,右手持刀順著骨縫往裡走。
骨縫。
這兩個字說起來簡單,做起來是另一回事。
甲魚的骨骼結構和魚、雞、豬完全不同。
它的脊椎和背甲長在一起,肋骨嵌在殼裡面。骨與肉的連線處沒有明顯的關節,全靠筋膜和軟骨過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