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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香掉舌頭的味道

2026-09-26 08:56:10 作者: 白涯本涯

  普通廚子處理甲魚,上來就是一頓剁。

  剁出來骨頭碎渣混在肉里。

  吃的時候嘎嘣咬到碎骨茬子,舌頭嘴巴全遭罪。

  蘇牧的刀不剁。

  他用的是「游」!

  刀刃順著骨縫的走嚮往里探,碰到筋膜就轉腕,遇見軟骨就側鋒。刀尖在骨肉交界處滑行,跟水裡游的魚沒區別。

  咔嗒!

  一整條後腿連著裙邊,從殼上完整脫離。

  骨肉分界清晰,截面上沒有一絲碎骨。

  李承乾的嘴張開了。

  咔嗒!前腿。

  咔嗒!另一條後腿。

  咔嗒咔嗒!脊椎從背甲上整根取下來。

  整個過程沒有發出一聲骨頭斷裂的雜響。

  安安靜靜的,跟拆一件榫卯結構的木器一樣,哪裡是活扣,哪裡是死卯,蘇牧的刀全知道。

  案板上,老鱉被分解成了大小均勻的十幾塊。

  每一塊都帶著皮、肉、裙邊,比例勻稱。

  內臟被完整取出,苦膽沒破。

  腥液一滴沒沾到肉上。

  李承干盯著案板看了好一會兒,喉結動了動,冒出來一句話。

  「先生,您剛才那幾刀,是怎麼知道骨縫在哪兒的?」

  蘇牧用濕布擦刀。

  「摸的。」

  「摸?」

  「刀貼上去的時候,骨頭和肉的手感不一樣。骨頭硬,肉軟,中間那層筋膜是韌的。刀刃碰到不同的質地,傳到手上的回饋不同。你順著那個回饋走,就是骨縫。」

  蘇牧把刀插回刀鞘。

  「庖丁解牛,以神遇而不以目視。用眼睛找骨縫,永遠慢半拍。」

  

  李承干愣在原地。

  這句話在他腦子裡轉了兩圈,突然撞上了另一樣東西。

  太傅教過他一句話。

  治大國若烹小鮮。

  也是先生說的。

  以前他覺得這話是扯淡。

  治國是治國,做飯是做飯,風馬牛不相及。

  但看完蘇牧剛才那幾刀,他隱約品出了點味道。

  骨縫不在表面。

  你拿眼睛去看,看不見。

  非得把刀貼上去,感受肌理的走向、筋膜的厚薄、骨骼的弧度,才能找到那個最省力的切入點。

  治國呢?

  朝堂上那些亂七八糟的勢力糾葛、各派系之間的利益博弈,擺在明面上的永遠不是真正的癥結。

  真正的「骨縫」藏在暗處。

  得用手去摸,用心去感受。

  蘇牧沒看他,已經轉身往灶台走了。

  一隻半大的土雞被他從竹籠里拎出來。

  是前天在嘉州集市上買的散養母雞,宰殺放血後一直掛在船艙通風處。

  雞毛早就拔乾淨了。

  蘇牧過了一遍熱水,刮去細絨毛,開膛取髒,清水沖了三遍。

  然後把雞剁成大塊。

  這回用的是剁。

  和剛才處理甲魚的「游」截然不同。

  雞骨頭硬脆,關節分明。該斷則斷,不含糊。

  咚咚咚咚!

  玄鐵菜刀砍在案板上,聲響乾脆利落,每一下都帶著震感。

  甲魚用游,母雞用剁。

  兩種食材,兩種刀法,兩種脾氣。

  李承干站在旁邊看著,嘴巴越張越大。

  蘇牧把切好的甲魚塊和雞塊一起放進冷水鍋里。

  大火燒開,血沫翻湧上來,灰白色的髒東西鋪滿了水面。漏勺撇了三遍,直到鍋里的水重新變清。

  撈出來,冷水沖淨浮沫。

  砂鍋已經在另一個灶眼上燒熱了。


  蘇牧往砂鍋底部鋪了一層厚厚的老薑片,拍散的蔥白打成結,碼了七八個。

  甲魚塊先下。

  緊貼著砂鍋底部碼了一圈。

  雞塊蓋在上面。

  蘇牧從紫檀木箱裡取出一隻青瓷酒罈。壇封揭開的剎那,一股醇厚綿長的酒香噴了出來。

  系統獎勵的十五年陳花雕。

  酒液呈琥珀色,倒進砂鍋里的時候沿著雞塊和甲魚塊的縫隙往下滲,嗞嗞冒出細微的聲響。

  蘇牧足足倒了大半壇。

  清水補了三碗,沒過食材兩指寬。

  蓋蓋。

  大火催開,鍋蓋縫隙里噴出白汽,帶著花雕酒的醇香和雞肉的葷香。

  蘇牧等沸汽穩了,把灶膛里的柴火抽掉兩根,壓成最小的微火。

  「兩個時辰。」

  他拍了拍手,對甲板上三雙巴望的眼睛說,「誰也別掀鍋蓋。」

  兩個時辰。

  對於蹲在砂鍋旁邊的李承干和李泰來說,這兩個時辰比兩年還長。

  砂鍋里咕嘟咕嘟的聲音極輕,跟貓打呼嚕差不多。但從鍋蓋縫隙里鑽出來的香味,隨著時間推移一層一層地變。

  前半個時辰,是花雕酒的醇香打底,帶著姜蔥的辛辣。

  到了一個時辰的時候,雞油的葷香開始冒頭了。

  濃郁、厚重,裹著穀物飼養出來的那股特有的糧食味。

  一個半時辰。

  甲魚膠質的氣息上來了。

  跟雞油的葷香不一樣,這股味道是綿的、稠的、黏的,往鼻腔里一貼就化不開,拉絲一樣的纏綿。

  兩種香氣在鍋蓋上方交融到一起,催生出第三種全新的味道。

  那是一加一遠大於二的東西。

  李泰的口水已經不受控制了,下巴上掛著亮晶晶的一道。

  小兕子趴在砂鍋旁邊,鼻尖離鍋蓋只有三寸,嘴裡念念有詞。

  「快熟快熟快熟……」

  船艙里,房青君也聞到了。

  她扶著門框走出來,被那股從未聞過的濃香撞了個滿懷,腳步頓了一拍。

  兩個時辰到了。

  蘇牧走到砂鍋前。

  所有人屏住呼吸。

  他伸手揭開鍋蓋。

  蒸汽轟然湧出,砂鍋口像剛開封的仙丹爐,白霧裹著金色的油光往四面八方擴散!

  香味在這一刻徹底失控。

  濃到什麼程度呢?

  李承干覺得自己的魂魄被人從天靈蓋拽了出去。

  甲板上所有人全部呆住了!

  包括趴在涼棚底下假裝不在乎的滾滾,黑豆眼瞬間睜圓,胖身子已經在往這邊挪了。

  砂鍋里的湯呈現出深沉的金黃色,掛在鍋壁上的膠質緩緩往下滑,拉出透明的絲。

  雞塊燉到骨肉半脫離,皮面金黃油潤。

  甲魚的裙邊半沉在湯底,肥厚透亮,邊緣卷著微微的褶皺,顫巍巍的!

  蘇牧拿白瓷大碗舀了第一碗。

  他挑了一整條雞腿。

  筷子碰上去,骨肉應聲分離。

  又撈了一塊最厚的裙邊。

  澆上兩勺金湯。

  端著碗,走向船頭。

  房青君站在那裡,江風把她的髮絲吹得亂七八糟。

  蘇牧把碗遞過去。

  「喝湯,補身子。別站著吹風,進去吃。」

  房青君雙手接過碗。

  碗壁滾燙,她沒撒手。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大半張臉,耳朵尖紅得發亮。

  「謝謝先生。」

  聲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

  她捧著碗轉身進了船艙,走路的姿勢明顯比出來的時候輕快了三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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