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板上。
李泰的眼珠子從房青君身上轉回砂鍋,喉結滾了兩趟。
李承乾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
兩人同時看向蘇牧。
蘇牧靠在船舷上,拿下巴朝砂鍋方向點了一下。
「吃吧。」
兩個字還沒落地。
李泰兩百斤的身板彈射而出,速度快得不像胖子!李承干同時起步,兩人的筷子幾乎在同一瞬間插進砂鍋里。
筷子撞筷子。
當!
「那塊裙邊是我的!」
「你瞎啊?我筷子先到的!」
兩雙筷子絞在一起,夾著同一塊裙邊在湯里拔河。金黃色的湯汁濺出來,淋了兩人一手。
小兕子端著她的專屬小碗,蹲在一邊看戲。
碗裡是蘇牧單獨給她盛的,雞腿肉撕成了細條,裙邊切成了小塊,溫度也晾到了剛好入口的程度。
她咬了一口裙邊。
眼睛瞬間亮了!
裙邊在牙齒間幾乎沒有阻力。
咬下去是軟的、滑的、彈的,膠原蛋白在舌面上化開,粘住了上顎和嘴唇,鮮美的汁水從每一個咀嚼的縫隙里往外滲。
那種鮮,不是咸鮮,是甘鮮。
甲魚養了十年攢下來的精華,被兩個時辰的微火慢慢逼了出來,和雞油的醇厚融成了一體。
「好吃!好好好好好吃!」
小兕子的小短腿在甲板上蹬了兩下,差點把碗顛翻。
李泰終於從砂鍋里搶到了一塊裙邊。
送進嘴裡。
嘴唇合上的那一刻,他的表情經歷了三重變化。
先是瞪大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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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閉上眼睛。
最後整個人往後仰了三寸,嘴巴停止了咀嚼。
那塊裙邊在口腔里自己化了。
不用嚼。
舌頭輕輕一頂,膠質裹著湯汁在齒間鋪開,滿嘴都是稠得化不開的鮮甜。
雞油的醇厚從底下翻上來,花雕酒的尾韻掛在喉嚨里,吞咽之後久久不散。
「這……」
李泰的眼角濕了,兩隻肉手捧著碗開始發抖。
李承乾沒空看他。
他從砂鍋里撈了半隻雞架,筷子搭在雞腿骨上輕輕一撥。
骨肉脫離。
連一根筋都沒掛住。
雞肉嫩到什麼程度?入口就散了!
纖維被燉到徹底鬆化,卻沒有爛成渣,還保留著肌肉組織的層次感。
每一根纖維都吸飽了甲魚膠質和花雕酒的精華,咬開之後,湯汁從肉的斷面滲出來。
李承干端起碗,把金黃色的湯往嘴裡灌了一大口。
濃!稠!燙!鮮!
四個字從胃裡衝上來,把他整個人從頭頂暖到腳底板。
他想起自己在東宮那些年。
御廚們變著法子做山珍海味,鮑參翅肚流水一樣端上來。他吃過的好東西比太原城的百姓一輩子見過的都多。
但沒有一道菜,是這個味道。
不是食材的問題。
東宮的食材比這隻老鱉和土雞貴了何止百倍。
是火候。
是那兩個時辰的微火慢燉,是揭蓋前那最後一刻的等待,是蘇牧蹲在案板前一刀一刀刮去粗皮時的耐心。
急不得。
催不得。
差一口氣,差一盞茶,出來的東西就是兩個世界。
他放下碗,怔怔地看著砂鍋里翻湧的金色湯麵。
治大國若烹小鮮。
這句話,他今天才算真正聽懂了。
滾滾不知道什麼時候蹭到了砂鍋旁邊。黑白相間的大腦袋湊過去聞了聞,立刻發出了哼唧哼唧的討食聲。
蘇牧從鍋底撈出剩下的雞骨架,扔進滾滾的專屬木盆里。
食鐵獸兩隻前爪抱住骨架,埋頭就啃。
啃得滿臉油光,嘴巴吧唧吧唧響,胖身子因為太投入而左右晃悠,尾巴翹得老高。
小兕子蹲過去拿手指戳它的肚子。
「滾滾,好不好吃呀?」
滾滾頭也不抬,用後腳撥開她的手。
吃飯的時候別碰我。
誰來都不好使。
......
......
太原府的雪停了三天。
醉仙樓門口的積雪被夥計們掃得乾乾淨淨,台階上還灑了防滑的草木灰。
早晨的日頭從雲縫裡漏下來,照得屋簷上的冰稜子滴滴答答往下淌。
蘇世站在後廚。
圍裙疊得整整齊齊,擱在灶台上。
玄鐵菜刀用棉布裹了三層,斜插在背後的行囊里。
刀柄露出一截,被他磨得發亮的木紋在晨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錢掌柜堵在後廚門口。
臉上的表情十分複雜。
「世哥兒,你再想想。」
他搓著手,嗓子都劈了,「酒樓給你,錢某的閨女也給你,你還往哪走?外頭兵荒馬亂的,有個好歹……」
「錢叔。」
蘇世轉過身,沖他深深彎下腰。
額頭差點碰到膝蓋。
這一躬鞠了足足五息。
起身的時候,眼眶紅了一圈,但嘴角是笑的。
「您收留我這些日子,管吃管住,從沒嫌棄過我是個野路子出身的窮小子。這份恩情,蘇世記著。」
錢掌柜的鼻子酸了,扭過臉去。
「但先生說過,廚道不在灶台上。」
蘇世背起行囊,把灶台擦了最後一遍,「一輩子窩在一個地方,見的食材就那幾樣,碰的人就那幾個。做出來的菜,格局小了。」
他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後廚。
鐵鍋擦得鋥亮,灶膛里的灰掏得乾乾淨淨,案板上連一滴水漬都沒留。
跟他來的時候一模一樣。
「世哥兒!」錢掌柜追出來兩步。
蘇世沒回頭。
他邁過醉仙樓的門檻,踩著台階上的草木灰,一步一步走進太原府清晨的街巷裡。
背影瘦削,脊背挺得筆直。
行囊里的玄鐵菜刀隨著步伐輕輕晃動,刀柄上系著的紅繩在風裡飄了兩下。
錢掌柜扶著門框,看著那個背影拐過巷口消失不見。
旁邊的夥計小聲問:「掌柜的,蘇大廚真走了?」
錢掌柜沒搭腔。
他抬起袖子擦了把臉,轉身回了櫃檯。
算盤沒撥。
坐了好半天。
......
......
七天後。
洛陽城外三十里,官道上。
蘇世的草鞋底磨穿了一隻。
他蹲在路邊拿麻繩纏了幾道,湊合著又走了二里地。
入冬以來,黃河上游連降大雨轉暴雪,河水倒灌,淹了沿岸十幾個縣。
災民往南涌,官道上到處是拖家帶口逃難的人。
蘇世在一棵老槐樹底下停住了腳。
槐樹下面,窩著幾十號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裹著破棉襖蹲成一堆。
臉上全是青灰色,嘴唇乾裂得往外翻皮。幾個婦人懷裡抱著孩子,孩子連哭的力氣都沒了,悶在懷裡一聲不吭。
一個白髮老漢靠在樹根上,懷裡摟著個六七歲的小丫頭。
丫頭的臉瘦得顴骨凸出來,眼窩深陷,兩隻手從袖子裡露出來,細得跟雞爪子沒兩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