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和李泰灰溜溜退出後廚。
門板合上,隔絕了外頭的視線。
蘇牧長舒一口氣,將心頭那點莫名的燥熱壓下去。
做菜講究心靜。
心不靜,火候容易偏。
他轉身走到灶台前,起鍋燒油。
炸松鼠鱖魚,油得寬。
半罐大油倒進鐵鍋,底下柴火添了兩根粗的。
火苗舔著鍋底,油溫攀升。
蘇牧伸手在油麵上方探了探。
掌心能察覺到熱浪往上頂。
六成熱。
這時候下鍋最合適。
他左手拎起裹好蛋糊的鱖魚尾巴,右手捏著魚頭部位。
魚身倒懸,打好的花刀往下垂。
蘇牧將魚身緩緩浸入熱油。
刺啦!
熱油翻滾,白煙升騰。
裹著蛋糊的魚肉接觸到高溫,表面的水分快速蒸發。
原本軟塌塌的菱形魚肉塊,在油鍋里快速收縮、翻卷。
一根根倒豎起來。
蘇牧手腕用力,提著魚尾在油鍋里上下提拉了三次。
這叫定型。
等魚肉完全炸開,變成一個毛茸茸的球體,他才鬆開右手,將整條魚滑進鍋里。
油花翻滾,金黃色的魚身在鍋里浮沉。
炸魚是個耗時間的活,外皮得酥脆,裡頭的肉還得嫩。
蘇牧掐著時辰,用漏勺把魚撈出。
控干油分,擱在旁邊的白瓷長盤裡。
魚尾高高翹起,魚身蓬鬆飽滿。
真成了一隻金燦燦的松鼠。
但做到這一步,只算完成了一半。
松鼠鱖魚的魂,在刀工。
它的命,在糖醋汁。
蘇牧把炸魚的油倒進瓦罐,鍋里只留了底油。
案板上擺著幾個調料罐。
蔥姜蒜末是基礎。
旁邊擱著一個黑陶罐子,泥封還沒拆。
這是他下午專門去潤州城裡尋來的。
鎮江香醋。
三年陳釀。
大唐的米醋多半帶點澀味,酸度不夠醇。
拿來拌冷盤湊合,用來做松鼠鱖魚的澆汁,壓不住大鱖魚的腥氣。
鎮江香醋不同。
糧食發酵出來的酸味里,藏著那種陳年的回甘。
蘇牧拍開泥封。
濃郁的醋香飄了出來,酸而不嗆。
這醋可是好東西。
選自上等糯米,配以優良的酸酯菌種。
歷經大小几十道工序,三年陳釀才得這一壇。
他拿木勺舀了小半碗。
接著,他從系統的儲物空間裡摸出一個琉璃瓶。
裡頭裝的是紅彤彤的醬料。
番茄醬。
大唐沒有番茄。
哪怕他把太極宮的御花園翻個底朝天,也找不出這玩意兒。
做糖醋汁,傳統做法是用醬油和糖醋調色。
顏色發暗,呈醬紅色。
賣相差了點意思。
有了番茄醬,紅潤鮮亮,酸甜的層次會豐富得多。
這可是系統完成「叫花雞」任務時給的特殊獎勵。
用的是後世新疆日照最充足的番茄熬製。
不加一滴水,純正的果肉精華。
蘇牧往熱鍋里下入蔥姜蒜末。
煸出香味。
琉璃瓶傾斜,番茄醬倒進鍋里。
紅色的醬料在底油里翻炒,水分被逼出。
滋滋啦啦的聲響中,紅油析了出來。
鍋底一片鮮亮的赤紅。
蘇牧端起裝香醋的碗,順著鍋邊淋下去。
高溫激發出香醋里的醇厚味道。
酸氣在後廚里瀰漫開來。
接著是極品冰糖。
系統出品的冰糖,透亮得沒有半點雜質。
大半碗冰糖倒進去。
加少許鹽提味。
最後摻入半碗清水。
火候轉小。
鍋里的湯汁開始咕嘟咕嘟冒泡。
紅亮粘稠的泡泡鼓起,破裂。
冰糖在高溫下慢慢融化。
蘇牧握著鐵勺,沿著同一個方向不斷攪動。
不能停。
停了容易糊底。
隨著水分蒸發,糖醋汁越來越濃稠。
刺鼻的酸味在翻滾中揮發殆盡。
留下的是醇厚的醋香和冰糖的清甜。
這種味道太霸道了。
酸甜交織,濃烈得極具穿透力。
順著門縫和窗欞,直往外頭鑽。
客棧後院。
李承干和李泰正坐在石凳上大眼瞪小眼。
兩人嘴裡全是松子殼的苦澀味。
「大哥,你說先生這回做的松鼠鱖魚,到底是個什麼名堂?」李泰拿袖子擦了擦嘴角的碎屑,「光聽名字,難不成是用松鼠肉和鱖魚一塊燉?」
李承干翻了個白眼。
「你腦子裡除了燉就是烤。先生的手藝,能用常理揣度?」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
李泰撇撇嘴。
「理是這個理,可這松子剝得我手都快斷了。要是待會兒分不到魚尾巴,我可不依。」
小兕子蹲在牆角,手裡拿著一根新鮮的嫩竹筍,正在逗滾滾。
食鐵獸滾滾四仰八叉地躺在地上。
兩隻毛茸茸的爪子抱著竹筍,啃得咔哧咔哧響。
吃得正香。
那道濃郁的酸甜香味從後廚飄了出來。
香味順著風,鑽進院子裡三人的鼻腔。
李承乾的話音戛然而止。
他抽了抽鼻子。
眼睛瞪圓了。
「這味道!」
李泰直接從石凳上蹦了起來。
「酸!甜!香!」
他連吞了三大口唾沫。
「這酸味不嗆人,帶著股子醇厚的果木香。甜味也不膩,清清爽爽的。大哥,這到底是什麼神仙調料?」
李承乾沒搭理他。
太子殿下的腳已經不受控制地朝著後廚方向邁了一步。
胃裡的饞蟲全被勾出來了。
他甚至能想像出那紅亮的湯汁澆在魚肉上的畫面。
滾滾的反應比他們大得多。
它的動作僵住了。
聳了聳黑乎乎的鼻子。
用力吸了兩口。
圓滾滾的身體坐了起來。
手裡的半截竹筍啪嗒掉在地上。
「滾滾,你怎麼不吃了呀?」小兕子撿起竹筍,往它嘴邊遞。
滾滾看都沒看竹筍一眼。
那雙藏在黑眼圈裡的小眼睛,直勾勾盯著後廚那扇緊閉的木門。
哈喇子順著嘴角淌了下來。
滴在胸前白色的毛髮上。
它喉嚨里發出一道急切的「嚶嚶」叫聲。
四肢著地,龐大的身軀朝著後廚沖了過去。
速度快得驚人。
李承干只瞧見黑白相間的一團東西閃過。
還沒反應過來,滾滾已經撞開了後廚的門。
門板哐當一聲砸在牆上。
蘇牧正全神貫注地盯著鍋里的糖醋汁。
火候到了最關鍵的收汁階段。
冷不丁大腿上一沉。
一個毛茸茸、沉甸甸的傢伙死死抱住了他的右腿。
蘇牧低頭一看。
滾滾正仰著大腦袋,眼巴巴地看著他。
嘴角掛著長長的一條晶瑩剔透的口水。
「嚶嚶嚶。」
叫聲委屈又急切。
兩隻厚實的熊爪子緊緊摟著蘇牧的腿,大腦袋還在他褲腿上蹭了蹭。
大有一副不給吃就不撒手的架勢。
蘇牧哭笑不得。
這可是大唐的國寶。
平時啃竹子啃得比誰都歡,遇到真好吃的,節操掉得比誰都快。
「你這傢伙,這還沒出鍋呢。」
蘇牧抖了抖腿。
沒抖開。
滾滾抱得更緊了。
大半個身子的重量全壓在蘇牧腿上,扯得他險些站立不穩。
「行了行了,怕了你了。」
蘇牧無奈。
鍋里的糖醋汁已經熬到了拔絲的臨界點。
再不澆汁就老了。
他拿起旁邊的一雙乾淨筷子。
在鍋里蘸了一下。
紅亮濃稠的糖醋汁掛在筷子尖上。
蘇牧把筷子遞到滾滾嘴邊。
滾滾張開大嘴,一口含住筷子尖。
舌頭卷著那點糖醋汁,吧嗒吧嗒地舔了個乾淨。
酸甜醇厚的味道在口腔里化開。
滾滾那雙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滿臉享受的表情。
它砸吧砸吧嘴,意猶未盡地鬆開了蘇牧的大腿。
一屁股坐在灶台旁邊,乖巧得討糖吃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