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承干握劍的手還在抖,但嘴抿得很緊,沒讓自己露怯。
他轉頭去看蘇牧的方向。
蘇牧已經從房裡出來了,身上乾乾淨淨,連褶子都沒多一道。
房青君的房門也開了條縫,她探出半張臉。
看見院裡的情形,臉色變了,但沒出聲。
蘇牧朝房青君那邊看了一眼,確認人沒事,才收回目光。
他走向院子中央。
地上趴著七八個被綁成粽子的黑衣人。
其中一個穿著比其他人稍好些,腰間的短刃也精緻得多,是個領頭的。
蘇牧蹲下來,伸手在那人懷裡摸了一圈。
摸出一塊令牌。
銅的,不大,巴掌心那麼點。
正面刻著一個字。
曹。
蘇牧把令牌翻過來看了看背面,什麼都沒有。
他掂了掂,收進袖子裡,站起身。
李泰湊過來,看見那個曹字,臉色一變。
「曹爺?白天那個?他瘋了不成!」
蘇牧沒接話。
他站在那裡,看著地上那個殺手頭目,腦子裡在想別的事。
白天那個曹爺,充其量是個地方惡霸。
但今晚這幫人不是普通打手能比的。
有人練過輕功,有人會暗器。
能在一夜之間湊出這種陣仗的曹家,背後的水不淺。
他偷了個官渡的魚就招來殺身之禍,說明那條黑色利益鏈遠不止一個曹爺那麼簡單。
搞不好還牽扯著更高層的人。
蘇牧想到這裡,轉頭看向李承干。
這小子此刻已經收了短劍,站在血跡旁邊。
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經穩了下來。
他在看那些被捆住的刺客,嘴唇緊抿,像在想什麼。
蘇牧開口了。
「太子殿下。」
這四個字一出,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秦瓊抬頭看了蘇牧一眼。
李泰張了張嘴。
李承干本人也愣了。
從潤州到汴州,蘇牧從來沒用這個稱呼叫過他。
一直是大侄子,要麼就是去劈柴。
太子殿下。
這是第一次。
李承干身體站直了,後背繃緊。
蘇牧把那塊令牌扔給他。
李承干伸手接住,低頭看了一眼那個曹字。
「你說,這些人該怎麼處置?」
蘇牧問。
但李承干聽出了不一樣的東西。
這不是隨口一問。
這是在等他的答案。
先生在考他。
或者說,先生在給他一個機會。
李承干攥緊了手裡的令牌,銅片邊緣硌得掌心發疼。
他低頭看著地上那個殺手頭目,對方正用一種陰狠的神情瞪著他。
怕嗎?
有一點。
白天的曹爺不過是個跋扈的土財主,打斷手指也就完了。
但今晚這些人是來要命的。
要他蘇牧的命,要房青君的命。
如果沒有秦瓊的人……
李承干不敢往下想。
他把那股後怕和心慌壓下去,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
曹家。
白天敢搶魚,調戲房青君,已經觸了先生逆鱗。
先生饒了他一命,他轉頭就派死士來報復。
這種人,留著就是禍患!
而這禍患的根,在曹府。
李承干抬起頭。
「秦將軍。」
秦瓊拱手。
「末將在。」
李承乾的話說得不快,但穩得出奇。
「這些人先押下去,嘴撬開。」
「孤要知道曹家還有多少人,多少兵,多少條線。」
秦瓊點頭。
李承干把令牌攥在手裡,轉向蘇牧。
「先生。」
蘇牧挑了挑眉。
「明日,本宮親自去一趟曹府。」
李泰在旁邊聽得直咽口水。
他了解自己這位大哥。
平時溫和,甚至有點過於小心。
但一旦動了真格,那股子狠勁不比他們老子李世民差多少。
蘇牧看著李承干,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只是點了點頭,轉身往回走。
經過房青君門口時,腳步頓了一下。
「沒事了,睡吧。」
房青君應了一聲,聲音很輕。
蘇牧回到自己房裡,關上門。
他把枕頭底下的水利圖重新鋪開,又點了一盞燈。
院子裡秦瓊正在低聲部署,腳步聲和押人的動靜隔著牆傳進來。
蘇牧充耳不聞。
他重新坐到桌前,目光落在圖上汴州那一段。
曹家。
......
......
天還沒亮透,李承干就起了。
他沒叫秦瓊,也沒動百騎司的人。
站在院子裡,把昨晚那塊銅令牌在手心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最後揣進懷裡。
然後他走到蘇牧房門前,站了片刻。
門開了。
蘇牧穿戴整齊,手裡端著碗熱粥,看見他也不意外,只是從袖子裡摸出一塊紫金令牌遞過來。
「拿著。」
李承干接過來,入手沉甸甸的。
令牌不大,正面刻著一個敕字,背面是龍紋。
這東西他認得,是父皇年初賜給蘇牧的,可以調動地方駐軍。
「先生,這……」
「汴州大營有三百府兵。」
蘇牧喝了口粥。
「夠用。」
李承干攥緊令牌,喉結動了一下。
夠用。
先生說夠用,那就是夠用。
他沒再多問,轉身大步出了院子。
秦瓊從暗巷裡閃出來,跟上他。
李承干側頭看了他一眼。
「秦將軍,今日你的人不用動。只在外圍接應,以防曹家有人逃竄。」
秦瓊拱手應了,但腳步沒停。
他多看了李承干一眼。
這小子一夜沒睡,眼底烏青,但走路帶風,和昨晚那個臉白得嚇人的少年判若兩人。
汴州大營在城北十二里。
李承干快馬趕到時,天剛擦亮。
營門口的守卒看見一個少年騎馬衝過來,正要攔,那少年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舉在頭頂。
紫金底,龍紋面,敕字當頭。
守卒腿一軟,跪了。
校場上正在操練的折衝都尉聞訊趕來,看清令牌上的字,二話沒說,點了三百人,全副披掛,跟著李承干直奔城南。
三百府兵甲冑齊整,馬蹄聲震得半條街的人都從門縫裡往外看。
隊伍穿過南市,拐進曹家大宅所在的那條巷子。
巷子不寬,三百人往兩頭一堵,進出的路全斷了。
曹府大門緊閉。
門樓上的燈籠還掛著,紅底黑字,一個曹。
李承干翻身下馬。
有人搬來一把椅子,他也沒客氣,就在曹家大門正對面坐下了。
身後是三百刀出鞘的府兵,面前是朱漆大門。
「叫門。」
一個校尉上前,拳頭擂在門板上。
「開門!朝廷辦案!」
門裡頭沒動靜。
過了十幾息,門縫裡探出半張臉,是個管家模樣的老頭,臉色灰白。
「軍……軍爺,我家老爺身子不適,改日……」
「不必了。」
李承干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巷子裡回音重,兩頭都聽得清楚。
「孤給他最後一炷香的時間。要麼他自己出來,要麼我的人進去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