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城。
李承幹這幾天忙得腳不沾地。
曹家抄出來的金銀要入庫造冊,地契要逐一核對歸還原主,河防撥款要走公文程式。
汴州刺史府那幫人被曹家的事嚇破了膽,什麼都配合,文書蓋章快得跟風吹似的。
三天,全辦完了。
李承干把最後一份文書封好,遞給秦瓊的副手。
「送長安,呈父皇御覽。」
副手接過,快馬出城。
李承干站在客棧院子裡,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抬頭看天,日頭偏西了。
院子另一頭,李泰正蹲在地上逗滾。
胖子瘦了。
不是瘦一點,是瘦了整一圈。
半個月的水煮青菜加糙米粥,外加每天劈柴的勞動量,把那層虛膘颳了個乾淨。
下巴的輪廓都出來了,腰帶緊了兩個扣眼。
但人精神了不少。
眼珠子轉起來比以前快,說話也沒那麼氣喘了。
「大哥。」
李泰頭也不抬,「先生說明天啟程回長安。」
李承干應了一聲。
「車馬我已經安排好了。」
他說。
「兩輛馬車,一輛載人,一輛裝行李和滾滾。」
「驛站路線我也跟秦將軍核過了,走官道,五天到。」
李泰歪頭看了他一眼。
以前這種事都是秦瓊或者蘇牧操心。
什麼時候輪到大哥管這些了?
他沒說出來,只是嘿了一聲。
「行吧,太子爺安排得明白白。」
李承乾沒搭他的茬,轉身進了屋。
他要去跟蘇牧匯報。
蘇牧的房門虛掩著,裡頭沒點燈。
李承干敲了兩下,沒人應。
推開門一看,屋裡空的。
桌上擱著一張紙條,是房青君的字。
「帶兕子去東市買糖了,晚飯前回。」
李承干把紙條放回去,正要走,又停住了。
桌角壓著一樣東西。
一把木梳。
沉香木的,顏色深沉,梳齒打磨得圓潤光滑。
梳背上刻著一朵木蘭花,線條細膩。
李承干盯著那把梳子看了兩息,嘴角抽了一下。
先生今晚怕是有安排。
他退出去,順手把門帶嚴了。
入夜。
汴州城的繁塔是城中最高處,七層磚塔,建了快八十年。
塔頂能看見整座城的燈火,往遠了看,黃河的輪廓在月光下隱約可辨。
蘇牧領著房青君上去的時候,塔頂只有風。
春末的風帶著河面上的潮氣,不冷,但大。
房青君的發被吹散了幾縷,貼在臉頰上。
蘇牧站在她身後,從懷裡摸出那把沉香木梳。
「別動。」
房青君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松下來。
梳齒從發頂順下去,一下兩下。
蘇牧的動作很慢,碰到打結的地方就停一,用手指先把結散開,再繼續梳。
沉香的味道從梳子上散出來,和夜風混在一起。
房青君沒說話,但耳根紅了。
這個動作的意思,她懂。
結髮。
蘇牧梳了十幾下,把她的頭髮理順了,收了梳子。
「青君。」
「嗯。」
蘇牧走到她身側,和她並肩站著。
塔下的汴州城亮著星點的燈火,遠處黃河方向黑沉沉的一片。
風把兩人的衣擺吹到一處。
「這趟出來,時間不短了。」
蘇牧的目光落在遠處。
房青君側過頭看他。
蘇牧還在看遠處,嘴角帶著點平時少見的認真。
「回長安之後,我去你府上。」
房青君的呼吸停了一拍。
「正式跟房相提親。」
風很大,但這幾個字每一個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的眼眶熱了。
從潤州到汴州,從太湖的烏篷船到官渡的河灘,從那支沉香木簪到這把沉香木梳。
她等這句話,等了很久。
可她沒哭。
只是用力點了點頭,得很重,下巴都快碰到鎖骨了。
「好。」
就一個字。
嗓子發緊,多說一個字怕控不住。
蘇牧轉過身,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她的額頭抵在他的胸口,能聽見心跳聲。
比平時快一些。
原來他也緊張。
「還剩幾道菜沒做完。」
蘇牧的下巴擱在她頭頂,聲音從胸腔里傳下來,悶的。
「但不急。」
「先把你安頓好,其他的以後再說。」
房青君的手攥住了他腰側的衣料。
「我不怕跟著你跑。」
「我知道。」
蘇牧收緊了胳膊。
「但我怕。」
房青君沒再說話。
她把臉埋進去,閉上眼。
風從塔頂灌過來,吹得兩人的衣袍獵響。
可誰都沒覺得冷。
塔底下。
李承干和李泰站在陰影里,仰頭往上看。
塔頂太高了,看不清人影,但能看見兩個模糊的輪廓站在一起,後來並成了一個。
李泰鼻子哼了一聲。
「先生偏心。」
他抱著胳膊,語氣酸得能倒牙。
「出來這一趟,我挨餓受罰瘦了二十斤。」
「他倒好,帶著嫂子風花雪月。」
李承乾沒看他,目光還落在塔頂方向。
「先生找到了歸宿。」
他拍了拍李泰的肩。
「我們也該回自己的戰場了。」
李泰側頭看他。
月光底下,李承乾的側臉跟一個月前完全不同。
少了那股子小心翼翼的勁兒,眉眼之間舒展開了,站在那裡腰杆筆直,像棵扎了根的樹。
李泰嘴上不說,心裡服氣。
這趟江南沒白來。
「走吧。」
李承干轉身。
「明天趕路,早點歇著。」
李泰跟上去,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塔頂。
嘴裡嘟囔著什麼,聽不清。
大概是在算回長安之後能吃上什麼好東西。
兩個人的腳步聲消失在巷子盡頭。
塔頂上,蘇牧鬆開了房青君。
他低頭看著她,伸手把她臉頰上被風吹亂的碎發別到耳後。
「走吧,下去了。」
「涼。」
房青君抬起臉,眼角還有點濕。
她沒擦,就那麼仰著頭看他。
「蘇牧。」
「嗯?」
「你要是敢反悔……」
她沒說完,蘇牧笑了。
「反悔?我可是做了一輩子菜的人。」
他牽起她的手往樓梯口走。
「做過的菜不會收回來,說過的話也一樣。」
房青君被他拽著走了兩步,低下頭,嘴角翹起來。
月光從塔窗的縫隙里漏進來,一格一格地落在台階上。
兩個人的影子疊在一起,一級一級往下走。
回到客棧的時候,小兕子已經睡著了。
抱著滾滾的尾巴,口水流了一枕頭。
嘴裡還含糊著什麼,聽了半天,大概是「鍋……肉……」
蘇牧給她掖了掖被角,退出來。
院子裡,秦瓊的人已經換了崗。
幾個黑影分布在牆頭和屋頂,跟影子似的。
蘇牧抬頭看了一眼夜空。
長安。
回去之後,事情不會少。
提親,系統任務,還有那張水利圖和高產麥種,還有前面的那一大堆的獎勵。
李承干懷裡揣著的那些東西,遲早要擺到李世民案頭。
到那時候,李世民又該發什麼瘋?
蘇牧想了想那個場面,打了個哆嗦。
算了,到時候再說。
他轉身回屋,關上門。
五天後,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