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房府。
書房裡的燭火燒了半截,蠟油順著銅台往下淌,在桌面上凝成一小攤。
房玄齡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攥著一封信。
薄三頁紙,他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信是青君寫的。
用的是她慣用的那種小楷,一筆一划都規矩得很。
可字裡行間那股藏不住的歡喜勁兒,從字縫裡往外冒。
什麼蘇牧在汴州懲惡揚善,什麼太子殿下對先生言聽計從,什麼繁塔之上,已定終身之約。
房玄齡把信紙放下,又拿起來。
放下,又拿起來。
他捻著下巴上那幾根稀疏的鬍鬚,臉上的表情換了七八回。
笑了一半收回去,皺了一半又鬆開。
定終身之約。
房玄齡念叨著這五個字,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小子總算開了竅。
從潤州到汴州,帶著他閨女跑了一圈江南,該看的風景看了,該做的事做了,連太湖的烏篷船都坐過了。
到了這一步還不表態,那就不是高人了,是木頭。
房玄齡嘴角往上翹了翹,隨即又壓了下來。
高興歸高興,事情沒這麼簡單。
他把信紙攤平,目光落在其中一段上。
牧兄言,回長安後,將親至府上,正式向父親提親。
正式提親。
好。
問題來了。
誰提親?
御膳房柴房雜役蘇牧。
向誰提親?
當朝宰相房玄齡之女。
房玄齡閉上眼,腦子裡已經能看見明天朝堂上那幫人的嘴臉了。
一個廚子,娶宰相的女兒?
御史台那幫吃飽了沒事幹的,能把摺子從太極殿堆到承天門。
世家那邊更不用說。
五姓七望的人精們,好不容易找到個攻擊他房玄齡的把柄,還不得往死了咬?
房玄齡揉了揉太陽穴。
他不怕罵。
這輩子被人罵得夠多了。
但青君不能被罵。
門帘子從外頭掀開了。
盧氏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看見房玄齡那副愁眉苦臉的樣子,碗往桌上一頓。
「又看那封信?」
房玄齡趕緊把信紙往袖子裡塞,塞了一半被盧氏眼疾手快一把抽走。
「別——!」
晚了。
盧氏展開信紙,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書房裡安靜了五息。
「房玄齡!」
盧氏的聲音拔高了八度,參湯差點潑了。
「你閨女被人拐了你還在這兒傻樂!」
房玄齡往椅背上縮了縮。
「夫人息怒——」
「我息什麼怒!」
盧氏把信紙拍在桌上,手指戳著那幾行字。
「繁塔定終身?她才多大!跟一個做飯的跑到塔頂上去,成何體統!」
「那個不叫做飯的,那是蘇先生……」
「蘇先生?」
盧氏冷笑。
「蘇先生再厲害,他有官身嗎?有爵位嗎?有功名嗎?他有什麼?一口鐵鍋!一條圍裙!」
房玄齡張了張嘴。
「他還有陛下的信任……」
「信任能當嫁妝?」
盧氏氣得在書房裡轉圈。
「我房家的女兒,嫁一個連品階都沒有的灶下奴?傳出去叫老婆子怎麼見人!」
房玄齡趕緊站起來,拉住盧氏的袖子。
「你小聲點,隔牆有耳。」
「我偏不小聲!」
「房玄齡!你把閨女賣了還倒貼門戶!」
房玄齡這回沒躲。
他坐回椅子上,伸手從案頭翻出一份東西。
是他前幾天從李世民那裡抄回來的密報副本,關於蘇牧在江南的種作為。
「你先坐下,聽我說完。」
盧氏不肯坐,但腳步停了。
房玄齡把密報推過去。
「土豆畝產千斤,你聽說了吧。」
盧氏哼了一聲,沒接話。
「皇后的氣疾,是他治好的。」
房玄齡豎起一根手指。
「這事你也知道。」
盧氏不吭聲了。
「太子和魏王在江南的變化,陛下龍顏大悅的事,你也有耳聞。」
房玄齡豎起三根手指。
「這三件事,隨便拿出一件,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夠封侯拜相了。」
他頓了頓。
「可他全推了。異姓王不要,封賞不要。就要幾車銀絲炭和肥羊。」
盧氏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
房玄齡站起來,走到盧氏面前,聲音壓低了。
「夫人,你覺得他沒有官身,配不上咱們青君。」
「可你想過沒有,不是他配不上咱家,是他不稀罕。」
這話把盧氏噎住了。
房玄齡繼續說。
「陛下三番五次要給他加官進爵,他一次都沒接。這種人,你拿世俗的那套去衡量他,就是自取其辱。」
盧氏在椅子上坐下了。
她不說話了,但臉色還是不好看。
半晌,她開口了,聲音低了下來。
「道理我都懂。可別人不懂。」
她看著房玄齡。
「朝堂上那幫人的嘴,比刀子還利。青君嫁過去,一輩子被人指著脊梁骨說閒話,你捨得?」
房玄齡笑了。
「所以我才要在他回京之前,把這事辦妥。」
盧氏抬眼看他。
房玄齡重新坐回書案後頭,拿起筆。
「陛下那邊,我去探口風。以蘇牧的功勞,隨便給個虛銜都堵得住滿朝的嘴。關鍵是他肯不肯接。」
「他要是不肯呢?」
房玄齡筆尖頓了一下。
「那就讓陛下下旨賜婚。聖旨壓著,誰還敢放屁。」
盧氏看著他。
這個平日裡唯唯諾諾,在自己面前半個硬話不敢說的老頭子,此刻落筆的手穩得很。
她忽然想起青君臨走前的那天晚上。
女兒來請安,坐在她床邊說了半天話,什麼都沒說破,可那眉眼間的光彩,當娘的哪裡看不出來。
盧氏嘆了口氣。
「你啊……」
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
「參湯涼了,自己熱去。」
門帘落下,腳步遠了。
房玄齡端起那碗涼透的參湯喝了一口,苦得齜牙。
他把信紙重新展開,目光落在最後一行。
父親放心,女兒此生,無悔。
房玄齡盯著這幾個字,半天沒動。
然後他把信紙疊好,小心壓在鎮紙底下。
拿起筆,鋪開一張空白的奏摺。
起了個頭,又劃掉。
再起一個,還是不滿意。
第三遍,他索性把筆擱下了。
不對。
不能走明折。
蘇牧這人的性子他摸得透。
你正經八百去給他請封,他鐵定翻臉。
這小子嫌麻煩嫌得要死,你給他一頂烏紗帽,他能當夜壺用。
得換個法子。
房玄齡揉了揉發酸的眼睛,重新拿起筆,這回寫的不是奏摺。
是一封私信。
收信人,李世民。
信很短,只有幾行字。
措辭恭敬但不卑微,語氣像在聊家常。
大意是,老臣的閨女被您那位高人看上了,老臣沒本事攔著。
但您總得給老臣一個台階下吧?
不然明天上朝,臣這張老臉往哪兒擱?
寫完,吹乾墨跡,封進信封里。
房玄齡靠在椅背上,盯著房梁出神。
他在賭。
賭李世民不會讓自己最倚重的宰相,因為這樁婚事在朝中失了顏面。
更賭那個在御膳房劈柴做飯的年輕人,配得上他房玄齡唯一的女兒。
屋外傳來更鼓聲。
三更了。
房玄齡把信收進袖子裡,起身吹滅了燭火。
明天一早,這封信就會到李世民手上。
至於李世民看完之後會怎麼做。
房玄齡嘴角浮起一絲笑。
他太了解那位陛下了。
那位爺要是知道蘇牧終於要成家了,怕不是比他這個當爹的還高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