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奉御的茶杯停在嘴邊已經有一會兒了。
他把茶杯擱下,從太師椅上站起來。
走過去。
步子不快,但沒停。
走到蘇世面前,看了一眼碗裡的東西。
白菜芯浮在清湯里,一瓣疊一瓣,層次分明。
劉奉御拿起案板上的調羹,舀了一勺湯送進嘴裡。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
舌頭上是鮮的。
不是鹽的鮮,不是醬的鮮,骨頭熬到極致,又被肉茸淨化三遍之後,只剩下最乾淨的那一口。
入口無味,回味全有。
調羹從他手裡掉了。
啪嗒一聲響在地上,灶房裡所有人都聽見了。
他盯著碗裡的白菜芯看了三息,又低頭聞了一下。
「這是什麼菜?」
蘇世把刀擦乾淨,插回布卷里。
「開水白菜。」
劉奉御的嘴動了動,沒出聲。
開水。
白菜。
名字樸素得不像話。
但碗裡這東西,用別人扔掉的爛菜根,空骨頭和洗鍋水,做出了他在尚食局二十年沒嘗過的味道。
他轉過身,面向灶房裡所有人。
「一號名額,蘇世。」
每個字都壓得實。
沒人說話。
王御廚站在原地,兩條腿灌了鉛一樣。
他的嘴張了一下,想說什麼。
規矩?資歷?進來才七天?
可那碗湯的香味還在灶房裡飄著。
他什麼都說不出來。
孫六和馬七站在師父身後,頭低下去了。
蘇世收好刀卷,背在肩上。
劉奉御端著那碗開水白菜回到太師椅前坐下,又舀了一勺。
這一勺他含在嘴裡沒咽,眯著眼坐了好一會兒。
旁邊記錄的文書湊過來:「大人,剩下兩個名額……」
「比。」
劉奉御擺了擺手。
「讓他們繼續比。」
文書看了看灶房裡其他七個人的臉色。
沒一個人還有心思做菜了。
蘇世已經走出灶房了。
穿過中院,推開那扇矮門,回到後院。
柴垛還在,斧子還在,那把鈍得離譜的柴刀還插在墩子上。
他把刀卷放回木櫃裡,蹲下來,從水缸里舀了瓢水洗手。
洗完了,對著水面看了看自己的臉。
「師父。」
他又嘀咕了一句。
「你那道開水白菜,我只學了皮毛。」
水面上的倒影沒答話。
蘇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
抬頭看了看天。
太陽還掛在半中間,後院的槐樹影子斜斜打在柴垛上。
他從墩子上拔起那把破柴刀,抽了根青岡木出來。
「咔!」
後院裡又響起了那個熟悉的聲音。
中院值房裡,劉奉御把碗裡最後一口湯喝盡了。
他擱下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開水白菜。
這道菜他只在一個地方見過類似的路數。
蘇牧給陛下做的那頓全家福砂鍋,湯底就是這個法子吊的。
蘇世。
蘇牧。
師父的手藝,徒弟會了一點,就夠橫掃尚食局了。
那蘇牧本人的十成。
劉奉御吸了口氣,把碗推遠了。
他現在格外想知道一件事。
這個廚神大賽,蘇牧自己,到底上不上場?
......
......
蘇牧在廊下削竹籤,手裡的小刀一下一下地推著竹皮。
院門被推開了。
李泰。
圓滾的身子比上個月瘦了一圈,但精氣神足。
手裡提著兩條鮮活的鱸魚,背上還背了個竹簍,裡頭塞滿了從東市買來的食材。
「先生!」
李泰跨過門檻就喊。
「今日我來做魚!」
蘇牧削竹籤的手沒停。
「誰讓你來的?」
「自己來的。」
李泰把鱸魚往石階上一放,拍著胸脯。
「上回先生教的酸辣土豆絲,我回府練了七天,府里廚子都說像模像樣了。」
蘇牧抬了下眼皮。
「他們敢說不像?」
李泰的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也是。
魏王府的廚子,誰敢當面說殿下做的菜難吃?
蘇牧把削好的竹籤擱在旁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看了眼李泰提來的魚和那一簍子食材。
心思浮上來了。
這小子隔三差五往這跑,每次來都折騰半天。
上回做土豆絲還行,安靜地切完炒完吃完走人。
但今天看這架勢,鱸魚,竹簍,兩條活魚,他想干大的。
不能慣著。
李泰這人聰明歸聰明,但骨子裡有個毛病,急。
什麼都想快,什麼都想一步到位。
切土豆絲那回,手都割出血了才知道慢下來。
好了兩天,又故態復萌。
得磨他。
蘇牧轉身往後廚走,路過李泰身邊時扔了句話。
「魚先養著,今天不做魚。」
李泰愣了。
「那做什麼?」
蘇牧沒回頭。
「跟我來。」
後廚靠角落的位置,有個黑陶罈子。
壇口封了三層布,綁了麻繩,擱在那至少半個月了。
蘇牧蹲下來解繩子。
李泰湊過來,腦袋探過去看。
第一層布揭開,沒什麼感覺。
第二層布揭開,一股說不清的味道往上冒。
第三層布揭開。
「嘔!」
李泰的腦袋彈回去了。
兩隻手捂住口鼻,整個人退了三步。
「這,這什麼東西?!」
罈子裡頭,整齊碼著十來塊豆腐。
顏色發黑髮青,表面長了一層灰白的絨毛。
滷水是莧菜梗和冬瓜漚出來的,顏色渾濁,泡沫細碎,隱隱還帶著綠。
味道就不形容了。
李泰從小錦衣玉食,鼻子靈得很。
這一下直接給送走了半條命。
眼淚出來了,胃裡在翻。
「這是臭豆腐。」
蘇牧面不改色,兩根手指伸進罈子里,夾出一塊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
「今天就做這個。」
「我不做!」
李泰退到了門口。
「先生,換一個行不行?什麼都行,殺魚剔骨我都干。」
蘇牧把那塊黑豆腐擱在案板上,拿帕子擦了手。
「做不做隨你。不做就回去。」
李泰站在門口,臉憋得通紅。
他想走。
真的想走。
這味道,比馬廄都沖!
但他不能走。
上回切土豆絲中途撂挑子,被蘇牧訓了一頓,差點被趕出去。
好不容易才重新獲得進蘇府的資格。
這回要是跑了,下次還能進這個門?
「……做。」
李泰把袖子捂在鼻子上,聲音悶悶的。
「做就做。」
蘇牧的嘴角動了一下,沒讓李泰看見。
「出去,院子裡炸。廚房太小,味散不開。」
院子裡。
蘇牧架了個小灶,鐵鍋坐上去,菜籽油倒了半鍋。
李泰站在灶前,手裡攥著一雙長筷子,臉色已經從紅轉白了。
蘇牧把罈子搬到灶邊,揭了蓋子。
那股味道在秋風裡散開來。
正房方向傳來一聲尖叫。
「嗚啊!」
小兕子從門裡衝出來,兩隻手死捂著鼻子,眼睛眯成一條縫。
「臭!好臭!鍋鍋你在煮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