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過去那邊。」
蘇牧朝她擺了擺手。
小兕子根本沒聽。
她扭頭跑向柴堆,滾滾正趴在那打盹。
小兕子一把撲上去騎在滾滾背上,兩條小短腿夾住。
「走!快跑!」
滾滾被驚起來,聞到那股味道,四條短腿蹬得飛快,馱著小兕子從院門口躥了出去。
一人一獸的嚎叫聲從巷子裡遠遠傳來。
房青君在正房窗戶後面露了個頭,看了一眼院子裡的陣勢,又縮回去了。
窗戶關上。
門也關上。
布帘子都放下來了。
院子裡只剩蘇牧和李泰。
還有那罈子臭豆腐。
油溫上來了。
蘇牧用筷子試了一下,氣泡翻得細密。
「放。」
李泰咬著牙,從罈子里夾了一塊出來。
手抖。
那塊豆腐顫巍巍地懸在油鍋上方,滷水往下滴,沾上熱油。
「嗤啦!」
油煙裹著臭氣衝上來,正對著李泰的臉。
「我……」
李泰的臉扭曲了。
筷子沒撒手,但整個上半身都在往後躲。
眼淚嘩地流,胃裡那股翻湧壓都壓不住。
他別過頭乾嘔了兩下。
蘇牧蹲在旁邊,一臉平靜地往灶膛里添柴。
「火候到了就翻面。別焦了。」
李泰想罵人。
從心底里想。
堂堂魏王,在這蹲著炸一坨黑乎乎的臭東西,被熏得跟在茅房裡吃飯一樣。
但蘇牧連看都不看他。
那種態度比訓斥還讓人難受。
你走你留,無所謂。
李泰把腦袋扭回來,眯著眼盯著鍋里。
豆腐在油里翻滾,表面的黑色在變淺,邊角開始泛金。
「翻。」
李泰伸筷子進去。
手還在抖,但這回沒躲了。
翻過來。
另一面也在變色。
臭味,說來也怪。
隨著油溫把表面炸透了,那股沖鼻的惡臭開始變了。
裡頭混進去一種焦香,跟臭味纏在一起,往另一個方向走。
還是臭。
但不一樣了。
蘇牧站起來,從旁邊端了個小碗過來。
碗裡是提前調好的蒜汁紅油,紅亮亮的,蒜末碎碎地浮在上頭。
「出鍋。」
李泰把炸好的臭豆腐夾出來,擱在盤子裡。
外皮金黃,帶著細密的裂紋。
蘇牧拿勺子舀了蒜汁紅油,澆上去。
紅油順著裂紋往裡滲,熱氣一衝,蒜香和辣味竄出來,跟底下那股臭攪在一處。
「吃。」
李泰盯著盤子裡那塊東西。
他剛才被熏了小半個時辰,眼淚流幹了,胃翻了三回,現在讓他吃?
「先生,我……」
蘇牧的眼神掃過來。
李泰拿起筷子,夾了那塊臭豆腐。
湊到嘴邊的時候閉上了眼。
一口。
咬下去。
外面是脆的,酥的。
裡面是軟的,嫩的。
蒜汁的辛辣和紅油的香先到。
然後是豆腐本身的味道,那股被發酵了半個月的濃郁鮮味從內部湧出來。
不臭了。
不對,還是臭。
但那個臭,到了嘴裡就變了。
變成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醇厚。
跟鮮攪在一起,跟油香攪在一起,在舌頭上翻湧開來。
李泰的眼睛睜開了。
「這……」
他又咬了一口。
這回沒閉眼。
嚼了兩下,咽了。
好吃。
真他娘的好吃。
蘇牧在旁邊坐著,喝了口茶。
「聞著惡臭,吃著奇香。外頭的人聞見這味道,第一反應是什麼?」
李泰嘴裡還在嚼,含糊地答。
「捏鼻子跑。」
「對。唾棄,厭惡,避之不及。」
蘇牧把茶杯擱在膝蓋上。
「可它裡頭是好的。只有真正下嘴的人才知道。」
李泰停下咀嚼的動作,抬起頭。
蘇牧看著院子裡被風吹歪的炊煙,語氣淡得很。
「治大國若烹此物。表象惡臭遭人唾棄,內里卻需堅韌醇香。天下罵名,你可擔得起?」
院子裡安靜了。
李泰手裡的筷子懸在半空,整個人定住了。
腦子裡的東西在翻。
先生說的不是豆腐。
先生說的是,當年父皇在玄武門做的事,天下罵了多少年?
可貞觀之治的盛世,是從那道門後面走出來的。
臭在外,香在內。
忍天下之罵名,成天下之大業。
這是帝王心術。
李泰把筷子放下了,從凳子上起身,退後兩步。
撲通跪下去。
「先生!弟子受教!」
額頭磕在地上,結結實實的。
蘇牧端著茶杯,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泰。
嘴角抽了一下。
他其實就是想讓這小子吃點苦頭,別老來煩他。
算了。
「起來吧。」
蘇牧站起身。
「把剩下那幾塊也炸了,晚上承干回來一人一塊。」
「是!」
李泰從地上彈起來,兩眼放光,沖向灶台。
蘇牧轉身往屋裡走。
路過正房窗下的時候,聽見裡面傳來房青君的聲音,隔著窗戶問了一句。
「味道散了沒有?」
「快了。」
「那個臭東西,真的能吃?」
蘇牧想了想。
「晚上你嘗一口就知道了。」
窗戶里沒聲了。
蘇牧走到廊下坐回去,端起涼了的茶。
院子裡李泰正鼓著勁兒往鍋里放第二塊,這回手穩了,沒幹嘔。
甚至嘴裡還哼著調子。
蘇牧看著他的背影,心裡盤算著另一件事。
廚神大賽的訊息已經傳開了。
各州各府的布告這會兒應該已經貼出去了。
李世民那邊忙得腳不沾地,至少半個月不會再來蹭飯。
清靜日子,能過一天是一天。
巷子口方向傳來一陣動靜。
滾滾馱著小兕子回來了。
小丫頭騎在上面,腦袋探進院門聞了聞。
「還臭!」
腦袋又縮回去了。
滾滾掉頭就跑。
李泰在灶前喊。
「兕子!等會兒好吃的!真的好吃!」
巷子裡傳來小兕子的聲音,遠了。
「騙人!臭死了!兕子不七!」
......
......
初冬第一場薄霜落下來的時候,長安城已經不像長安城了。
朱雀大街從頭到尾搭滿了灶台。
木架子,鐵鍋,炭盆,蒸籠,一個挨一個,綿延出去看不到頭。
炊煙從幾百個灶口往天上冒,混在一起,把整條街罩了一層灰白的紗。
風往南吹的時候,半個長安城都是肉香。
風往北轉,換成了炸面和糖的味道。
李世民下了旨,廚神大賽海選三日,開放坊市,百姓自由往來,不宵禁!
這一下,整個長安城的人全湧出來了。
擠不動。
蘇牧站在巷口往外望了一眼,就把腳縮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