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延沒去追。
追不上了。
那條巷子彎彎繞繞通往城東,他一個穿緋袍的戶部侍郎,大街上撒丫子跑,像話嗎?
但事情不能不報。
金一刀的灶台前冷了大半。
剛才那些叫好的百姓散了七成,剩下的還在交頭接耳,議論那個抱孩子的年輕男人。
金一刀站在案板後頭,手裡那塊擦刀的布巾攥了又松,鬆了又攥。
他沒有再做第三碗文思豆腐。
沒臉做了。
崔延喊了身邊的隨從,附耳說了幾句。
隨從點頭,轉身就跑。
......
半個時辰後,長孫府書房。
門關著。
崔延站在書桌前頭,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
說到那人隔著七八步聞出乾貝腥膜的時候,長孫無忌手裡的筆停了。
「長什麼樣?」
「二十五六,高個,面白無須。」
崔延回憶著。
「穿的是尋常棉袍,但氣度不一般。肩上扛著個四五歲的小丫頭,旁邊跟著個穿白狐裘的年輕婦人。」
長孫無忌的筆擱下了。
「還有呢?」
「還牽了一頭食鐵獸。黑白的,圓滾滾的那種。」
書房裡安靜了三息。
長孫無忌的後背貼上了椅背。
他沒說話,拿起面前的茶杯,發現手上有汗。
食鐵獸。
全長安城,養食鐵獸的只有一家。
蘇牧。
崔延還在說。
「那人點評完就走了,沒留名姓,也沒參賽。屬下追了兩步沒追上……」
「別追了。」
長孫無忌把茶杯放回桌面,杯底磕出一聲輕響。
崔延閉嘴了。
書房裡又安靜下來。
長孫無忌的腦子在轉。
蘇牧今天出現在朱雀大街,專門走到金一刀面前停下來,當眾拆穿。
巧合?
不可能。
那個人做什麼事都有目的。
他不上朝,不領官,不封爵,但整個長安城的動靜都瞞不過他。
長孫家花了兩千貫從金陵請來的人,他一句話就廢了。
這是在打誰的臉?
長孫無忌閉了閉眼。
不是打臉。
是提醒。
提醒老夫,他看著呢!
廚神大賽是他提議辦的。
規矩是他定的調子。
老夫在裡頭攪渾水,他不高興了。
今天當眾露這一手,是告訴所有人,誰的菜好不好,他說了算。
不用上場,不用當評審,站在人群里隨口一句話,就夠了。
長孫無忌把桌上攤開的幾封信推到一邊。
「崔延。」
「屬下在。」
「金一刀那邊,別再捧了。捧出來也沒用。」
崔延愣了一下。
「那……揚州何家和成都趙家那兩位?」
長孫無忌沉默了幾息。
「讓他們正常比。」
他站起身,揹著手走了兩步。
「不要給錢,不要做安排。贏了是本事,輸了認命。」
崔延沒完全聽懂,但不敢多問。
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書房裡只剩長孫無忌一個人。
他站在窗前,指甲扣著窗框,一下一下地敲。
那個人不在朝堂,比在朝堂還難纏。
收手吧。
這一局,不跟他賭了。
......
朱雀大街南段。
海選灶台綿延到了街尾。
這一片沒有北段那麼熱鬧,圍觀的人少,評審也換了一批,都是尚食局內部的人。
因為這裡是宮中代表的賽區。
三個灶台並排。
左邊那個是孫六,王御廚的大徒弟,面前擺著一盤油亮的紅燒肉,香味飄了滿街。
中間那個是馬七,一盤糖醋鯉魚剛出鍋,澆汁的時候嗤啦一聲,酸甜味衝上來,圍觀的幾個老太太直咽口水。
右邊那個灶台前,人最少。
蘇世站在案板後面。
穿的還是尚食局的粗布短褐,袖口卷到小臂。
頭髮拿一根麻繩束在腦後,利索。
案板上就放著一樣東西。
一根白蘿蔔。
旁邊的圍觀百姓你看我我看你,有人已經在竊笑了。
「那是什麼?就一根蘿蔔?」
「左邊那個做的紅燒肉,中間做的鯉魚,他就拿根蘿蔔上來?」
「怕不是來湊數的吧。」
有個大嗓門的漢子在後排喊了一句。
「小伙子,你是不是走錯場了?這頭是比廚藝的,不是賣菜的!」
鬨笑。
蘇世沒回頭。
他從腰後的黑布卷里抽出那把刀。
玄鐵菜刀。
刀身烏黑,不反光。
刀脊厚,刀刃薄到幾乎看不見。
檀木刀柄上的麻繩磨出了包漿。
笑聲淡了一些。
蘇世把蘿蔔立在案板上,左手扶住頂端。
右手握刀。
動了。
沒有任何起手式,沒有亮刀花的廢動作。
刀從上往下落,貼著蘿蔔表面走。
第一片。
薄。
極薄!
薄到案板上那片蘿蔔透出了底下木紋的顏色。
圍觀的人里有個賣菜的攤販,看見那片蘿蔔的厚度,嘴裡的瓜子殼掉了。
第二片。
第三片。
第四片第五片第六片。
蘇世的手腕開始加速。
不是一刀一刀往下切了,是連續不斷的震動。
刀身的頻率肉眼已經跟不上,只能看見一團灰黑色的殘影,在蘿蔔的頂部到底部之間來回。
笑聲沒了。
整條街都沒聲了。
那根蘿蔔在縮小。
但它沒有散。
每一片都連在底部的根莖處,沒有斷。
連刀片。
從頂到底,一整根蘿蔔,被切成了數百片連在一起的薄片。
蘇世停手的時候,左手鬆開,那根蘿蔔自己從中間往兩邊鋪開來。
攤在案板上。
一整根白蘿蔔變成了一張鋪滿案板的紙。
每一片之間藕斷絲連,厚度均勻,光能透過去。
沒人出聲。
蘇世收刀回卷,從案板下面端出一碗清水,把蘿蔔片推進去。
連刀片在水中展開,層層疊疊。
然後他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小包東西。
鹽,糖,米醋。
三樣,各一撮。
撒進去。
一道涼拌蘿蔔連刀花。
沒有火,沒有鍋,沒有油煙。
從頭到尾,就一把刀。
左邊灶台的孫六,端著紅燒肉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紅燒肉還冒著熱氣,五花肉燉得爛熟,醬色油亮。
但此刻沒有一個人在看他的菜。
中間的馬七更慘,糖醋鯉魚的醋汁已經涼了,魚皮開始發皺。
所有人的眼睛都釘在右邊那張案板上。
評審席上坐的是尚食局的劉奉御。
他沒動。
茶杯端在手裡,擱在嘴邊,保持那個姿勢已經有十幾息了。
直到旁邊的文書輕聲提醒了一句。
「大人,該打分了。」
劉奉御才把茶杯放下來。
他沒打分。
他站起來,走到蘇世面前,低頭看了看碗裡的蘿蔔。
又看了看蘇世的臉。
年輕。
比他進尚食局的時候還年輕。
「你那把刀。」
劉奉御的聲音壓得很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
「跟你師父的,不一樣。」
蘇世把刀卷系好,揹回肩上。
「師父的刀,快而不見。」
他答。
「我的刀,重而不藏。」
劉奉御點了點頭,退回評審席,提筆在簿冊上寫了個甲字。
圍觀的人群這時候才炸開。
「好刀!」
「這刀法……我一輩子沒見過!」
「這小子誰啊?尚食局的人?」
「方才那個金一刀呢?叫他來看看,什麼才叫一刀!」
蘇世沒聽這些。
他把案板收拾乾淨,把碗裡的蘿蔔連花端給了邊上看熱鬧的小孩。
轉身離開灶台,往街尾走。
走出十幾步,他抬頭往東邊看了一眼。
城東那邊有座三層茶樓,離這兒隔了兩條街,屋簷上掛著福茗居的招牌。
看不見人。
但蘇世嘴角動了動。
師父應該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