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513章 仿文思豆腐

第513章 仿文思豆腐

2026-09-26 09:01:05 作者: 白涯本涯

  金一刀用長柄銀勺舀了湯,緩緩澆在切好的豆腐絲上。

  細絲在熱湯中舒展開來,根根漂浮,賣相確實漂亮。

  白瓷碗,清湯,遊絲般的豆腐。

  好看。

  圍觀的人群里,那個緋袍中年人湊上前去,接過金一刀遞來的碗,低頭喝了一口。

  「鮮!」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誇張的滿足。

  「金師傅這湯,入口即化,文思豆腐的精髓盡在其中。」

  旁邊跟著個拿簿冊的官員,戶部的人。

  蘇牧認那身官袍的配色。

  海選階段就有戶部侍郎來監考,規格不低。

  戶部侍郎也端了一碗嘗了,點頭捋鬍子。

  「不錯,刀工精絕,湯味醇厚。」

  他提筆在簿冊上寫了幾個字,看那架勢是要打高分。

  金一刀站在案板後頭,終於露出點表情。

  嘴角往上提了提,拿布巾擦手。

  不卑不亢的做派,顯然對自己的活兒很有底氣。

  周圍的叫好聲沒停。

  長孫家那幾個錦衣隨從帶頭鼓掌,旁邊的百姓跟著起鬨。

  

  「廚神!」

  「廚神!」

  有人已經在喊了。

  蘇牧站在人群外圍,沒動地方。

  房青君在他右手邊,沒說話,但側頭看了他一眼。

  她跟蘇牧相處這些日子,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麼。

  剛才那一下皺眉,不是欣賞。

  蘇牧其實不想管。

  跟他沒關係。

  誰贏誰輸,誰進尚食局,都不是他的事。

  他今天出門是遛彎的,帶兕子看熱鬧,看完就回家。

  但鼻子不饒人。

  那鍋湯里飄出來的味道一直往他鼻子裡鑽。

  雞湯底燉得夠火候,乾貝的鮮味也夠足。

  可底下壓著一層東西,淡,很淡,不注意根本察覺不到。

  浮油沒撇乾淨。

  乾貝泡發後的腥氣沒處理。

  這兩樣東西混在一起,被濃郁的鮮味蓋住了。

  普通人喝不出來,甚至尚食局的人也未必喝得出來。

  但它在。

  豆腐絲那麼細,吸附力極強。

  泡在這湯里,每一根絲都把那點腥澀吃進去了。

  入口的前三息是鮮的,第四息開始,舌根會泛澀。

  蘇牧本來想走。

  真的想走。

  但嘴比腦子快了半拍。

  「刀工勉強及格,可惜湯底全毀了。」

  他站的位置離灶台有七八步遠,中間隔了兩層人。

  可這話偏偏在一片叫好聲的間隙里鑽了出來。

  人聲落,這句話補上。

  灶台前安靜了。

  金一刀擦手的動作停了。

  布巾攥在掌心裡,指節收緊。

  戶部侍郎的筆懸在簿冊上方,墨滴了一點在紙上,他沒顧得上。

  回頭看。

  所有人都在回頭看。

  蘇牧站在人群後方。

  肩上騎著個粉雕玉琢的小丫頭,手裡舉著半串糖葫蘆,正往嘴裡塞。

  左邊蹲著一隻黑白相間的食鐵獸,在地上舔爪子。

  右邊站著個裹著白狐裘的年輕婦人,端莊秀麗。

  一家子遛彎的打扮。

  前排的人讓開了一條縫,目光全落在蘇牧身上。

  金一刀轉過身來,盯著他。

  眼裡的笑意收乾淨了。

  「閣下說什麼?」


  蘇牧把兕子從肩膀上放下來,交到房青君手裡。

  小兕子正嚼著糖葫蘆,渾然不覺周圍的氣氛變了。

  「我說你刀工還行。」

  蘇牧拍了拍肩膀上被兕子坐皺的布料。

  「湯不行。」

  金一刀的臉沉下來了。

  他在金陵做了二十年菜,「金一刀」三個字從秦淮河畔傳到揚州,傳到蘇州,從沒有人當面說他的菜不行。

  「你……」

  戶部侍郎打斷了他。

  「這位先生,品評比試菜品,需有依據。」

  「空口妄議,擾亂賽場秩序。」

  蘇牧看了那侍郎一眼。

  他認識這人。

  戶部侍郎崔延,清河崔氏旁支,跟長孫家走得近。

  今天站在這裡當評審,本身就是長孫無忌安排的棋子。

  但這跟他沒關係。

  他只是嘴快了。

  算了,說都說了。

  「文思豆腐貴在三個字。」

  蘇牧伸手比了比。

  「清,雅,淡。」

  金一刀的眉毛擰在一起,沒接話。

  「你用極品老母雞配乾貝吊湯,是想出鮮味。」

  「思路沒錯。」

  蘇牧的手往那砂鍋方向指了一下。

  「但乾貝泡發之後的腥膜你沒去。」

  「老母雞皮下的油脂你沒片乾淨。」

  「燉的時候大火轉小火那一下太急,浮沫來不及撇,壓回去了。」

  金一刀的臉色變了。

  不是氣。

  是驚!

  因為蘇牧說的每一個細節都對。

  他今早天不亮就起來吊湯,趕時間,確實在泡發乾貝那一步省了工。

  腥膜沒刮,覺得燉久了味道會散。

  老母雞是他從金陵帶來的三年老雞,油脂豐厚,他片了一部分,但沒片乾淨。

  這些步驟,隔著鍋蓋,隔著七八步的距離,看不見。

  他是聞出來的?

  蘇牧還在說。

  「豆腐絲切得再細,泡在這湯里,每一根都在吸油腥。」

  「入口頭三下是鮮的,到了舌根就澀了。」

  他看著金一刀。

  「你在炫刀工,不是在做湯。」

  灶台前死一般安靜。

  戶部侍郎崔延的臉掛不住了。

  他剛才可是當眾說了「湯味醇厚」四個字。

  要是這湯真有問題,他這評審的臉面往哪擱。

  崔延趕緊端起碗,又喝了一口。

  這回他含在嘴裡沒咽。

  舌尖感受了鮮味,停了兩息,讓湯液滑向舌根。

  澀。

  極淡的澀。

  藏在濃郁的鮮味底下,不刻意去找根本察覺不到。

  可一旦有人點破,再喝就全是這個味了。

  崔延的手抖了一下。

  碗擱回桌上,湯灑出來些。

  他抬頭看蘇牧。

  這人是誰?

  隔著七八步,隔著鍋蓋,隔著滿街的炊煙和油煙味,他能聞出一鍋湯里乾貝腥膜沒去?

  金一刀站在案板後面,半天沒出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碗文思豆腐,拿起調羹舀了一口。

  含住。

  停了兩息。

  他的喉結動了一下,把湯咽了。

  臉上的表情從怒轉愣,從愣轉僵。

  澀。

  確實澀。

  金一刀這輩子做了上萬碗文思豆腐,從來沒人挑出這個毛病。


  不是沒有,是別人嘗不出來。

  整個金陵酒樓的食客,沒有一個人的舌頭精細到這個份上。

  今天碰見了。

  他抬頭再看蘇牧時,那人已經沒在看他了。

  蘇牧蹲下來,在旁邊賣糖人的攤子上挑了個孫猴子造型的。

  掏錢,遞給小兕子。

  兕子接過去,舉著糖人樂。

  「鍋鍋!猴子!」

  房青君在旁邊攏了攏兕子的小襖領子,看了蘇牧一眼。

  眼神的意思很明確,走了?

  蘇牧站起來,牽著房青君的手,另一隻手把兕子撈起來架回肩上。

  滾滾從地上爬起來,抖了抖屁股跟上。

  一家人轉身,往人群里走。

  「等等!」

  金一刀從案板後面繞出來了。

  「這位先生……」

  蘇牧沒回頭,腳步沒停。

  人群自動讓出路來。

  不是因為他氣勢多強,是因為滾滾走在前頭開道,那一身黑白毛皮加上圓滾的屁股,誰都得躲兩步。

  崔延從灶台後面追了兩步,被人群堵住了。

  等他擠出來,那個抱孩子的年輕男人已經拐進了側巷,只剩一條黑白色的圓滾尾巴在巷口晃了一下,消失了。

  「那人是誰?」

  崔延抓住旁邊一個看熱鬧的百姓問。

  百姓搖頭。

  「不認識。」

  「長得挺俊的,扛著個小丫頭。」

  遠處,蘇牧的嘴角勾起一絲笑意。

  「有趣,僅僅是見過我做過的文思豆腐,竟然都能模仿到如此地步,還是口口相傳出去的。看來,這大唐還是能人輩出啊!」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