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李世民撫掌大笑。
「好!好一個破而後立!」
他轉過身。
目光落在觀賽席那些世家代表的臉上。
那些人臉色煞白,額頭冒汗。
李世民的笑容收了。
「王德全。」
「奴才在。」
「查,今天這把刀,是誰換的。」
王德全的腰彎到了地上。
「是。」
......
......
長孫府的馬車在城東巷口停了。
長孫無忌沒讓人通報。
自己提著兩壇酒,一匣子上等龍井,外加一盒南邊運來的鮮荔枝,親自往巷子裡走。
身後跟的兩個幕僚被他打發回去了。
今天這趟,不能帶人。
巷子不長,走到底就是蘇府的門。
木門半掩著,門檻上趴著一隻黑白食鐵獸。
肚皮朝天,四腳朝天,睡得口水都流出來了。
長孫無忌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
院子不大。
東牆根下種了兩棵棗樹,葉子落了大半。
廊下的竹椅上躺著個人,一條腿搭在椅子扶手上,草帽蓋著臉,胸口一起一伏的。
蘇牧。
大唐最讓人看不透的男人,這會兒正在曬太陽打盹。
長孫無忌站了三息。
沒人出來迎。
他只好自己邁過滾滾的肚皮,跨進門檻。
「蘇牧。」
草帽底下悶出一個聲音:「嗯。」
沒起來。
連帽子都沒掀。
長孫無忌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把酒和茶和荔枝擱在院子裡的石桌上,自己站在那兒等了一會。
沒人讓座。
「國舅爺來了?坐。」
聲音還是從草帽底下傳出來的。
蘇牧一隻手往旁邊指了指,指的方向是廊下另一張石凳。
凳子上落了一層棗樹的枯葉。
長孫無忌盯著那張凳子看了兩息,把袍擺撩起來,坐了。
屁股底下硌得慌,凳面還涼。
「貿然登門,打擾了。」
「不打擾。」
蘇牧終於伸手把草帽從臉上拿開了。
眼睛眯著,陽光太刺。
他側了側頭,打了個哈欠。
「什麼事?」
長孫無忌打量著蘇牧的臉。
這張臉上沒有警惕,沒有客套,只有一個剛被吵醒的人的不耐煩。
「聽聞廚神大賽半決賽出了些波折。」
長孫無忌把話頭往外拋。
「是嗎?」
蘇牧坐起來了,伸了個懶腰。
骨節噼啪響了兩聲。
「我沒去看。」
「蘇世那個後生,連過兩關了。」
長孫無忌的目光落在蘇牧臉上,一瞬都沒移開。
「聽說他用一條死魚做出了絕味,又用木棍代刀過了半決賽。」
蘇牧哦了一聲。
「厲害啊。」
語氣平得跟聽隔壁誰家母雞下了雙黃蛋一樣。
長孫無忌的後槽牙咬了咬。
這人到底是裝的還是真不在乎?
「蘇牧。」
他換了個坐姿,身子往前傾了一點。
「決賽在即,滿朝文武都在議論。你當真沒有什麼要交代的?」
「交代什麼?」
「蘇世此人,與你究竟是何關係?」
蘇牧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全是莫名其妙。
「國舅爺,我一個做飯的,你問我朝政的事?」
「這不是朝政。」
長孫無忌的聲音壓下來。
「廚神大賽是你提議的。蘇世用的手法跟你一個路數。決賽名額里有三個是世家的人。你到底想做什麼?」
蘇牧把草帽丟在膝蓋上,兩隻手撐在竹椅扶手上,看著長孫無忌。
看了好一會兒。
然後他笑了。
不是那種高深莫測的笑。
是真心覺得好笑的那種。
「國舅爺。」
蘇牧搖了搖頭。
「我辦這個比賽,就是為了讓陛下別老來我家蹭飯。」
長孫無忌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說什麼?」
「我新婚。」
蘇牧的語氣很認真。
「陛下三天兩頭往這兒跑,嫌尚食局的飯不好吃。我這日子沒法過了。搞個比賽,選幾個能做飯的進宮伺候他,他就不來了。」
長孫無忌張了張嘴。
他在官場混了二十年,見過無數種話術。
以退為進的,欲擒故縱的,明修棧道暗度陳倉的。
但辦全國廚藝大賽只是為了不讓皇帝來家蹭飯這種理由,他沒聽過。
「你……當真?」
「當真。」
蘇牧的手指往石桌上那匣子龍井一指。
「國舅爺帶這麼多東西來,就為了問這個?」
長孫無忌沒接話。
他換了個方向。
「那蘇世呢?他的刀工,他的手法,分明就是你的路子。你說你不認識他?」
蘇牧想了想。
「認識。」
長孫無忌的瞳孔縮了一下。
「以前在外面隨手指點過幾句。」
蘇牧補了一句。
「算不上師徒。」
長孫無忌盯著蘇牧的眼睛。
試圖從裡面找到破綻。
找了半天。
沒找到。
這雙眼睛裡就只有一件事。
你什麼時候走?
我還想繼續睡。
長孫無忌的手指在膝蓋上敲了兩下。
「蘇牧,你知不知道,朝中已經有人在說,你在借廚神大賽培植自己的勢力?」
蘇牧的表情終於變了。
變成了嫌煩。
那種被鄰居大媽追著問你家孩子考了多少分時候的嫌煩。
「國舅爺。」
蘇牧站起來了。
「您說了半天,口渴了吧?」
他轉頭朝屋裡喊了一聲:「青君,倒杯水來。」
屋裡傳來房青君的應聲。
片刻後,她端著一個白瓷茶盞走出來。
茶盞放在石桌上,擱在長孫無忌面前。
長孫無忌低頭看了一眼。
杯子裡的液體清澈見底。
沒有茶葉,沒有顏色。
就是一杯水。
白開水。
長孫無忌的心裡冷笑了一聲。
好大的架子。
堂堂趙國公,當朝國舅登門造訪,你給我一杯白開水?
他看了蘇牧一眼。
蘇牧已經重新躺回竹椅上了,草帽又蓋回了臉上。
完全一副你喝完就走的姿態。
長孫無忌端起杯子。
他決定喝完這杯水就走。
今天這趟,什麼都沒問出來。
但至少確認了一件事。
蘇牧這個人,要麼是深不可測,要麼就是真的只想睡覺。
不管哪種,都不好對付。
杯沿碰到嘴唇。
水送進去了。
第一口。
長孫無忌的動作停了。
他的喉結卡在那裡,沒有吞咽,也沒有吐出來。
水含在嘴裡。
舌頭貼著上顎。
不對。
這不是水!
不,這確實是水。
沒有味道,沒有顏色,沒有任何新增。
但入口的那一瞬間,舌面上每一個味蕾全醒了,水是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