魚肉被片成了細密的條狀,每一條都連在魚皮上。
條與條之間的間距均勻得嚇人。
百官席上有人站起來看,又坐下去。
「松鼠鱖魚?」
「不對,比松鼠鱖魚的花刀還密……」
房玄齡的眼睛眯了一下。
他不懂廚藝,但他看得出刀速。
那兩把刀在陸遠山手裡快到模糊,左右交替間幾乎看不清刀影。
片完了。
陸遠山把魚翻過來。
整條魚的肉麵朝上。
密密麻麻的刀痕將魚肉分割成上百根細條,但每一根都沒有斷。
連在魚皮上,根根分明。
他拎起魚尾,把整條魚懸在半空。
魚肉的細條自然垂落,散開。
圍欄外有人倒吸一口氣。
陸遠山沒停。
拍粉。
裹漿。
動作行雲流水。
油鍋已經燒上了。
油溫極高,表面紋絲不動,但筷子探進去,瞬間冒出細密的泡。
整條魚入鍋。
滋啦一聲,油煙沖天。
陸遠山的左手抓著鍋柄,右手持長勺,不停往魚身上澆熱油。
五息。
十息。
他把魚撈出來。
全場譁然。
魚肉的細條在高溫油炸下全部張開了,根根翹起,層層疊疊。
比普通松鼠鱖魚誇張得多。
每根細條都在盤旋!
細條在熱力的作用下自然捲曲,頭部的肉條向外翻卷,中段的肉條向上聳立,尾部的肉條盤繞收攏。
整條魚在白瓷盤裡呈現出一個立體的姿態。
「龍!」有人喊出來了。
「那是一條龍!」
金黃色的魚肉條組成了龍身。
魚頭劈開後被重新擺放,張著嘴,須角外翹。
尾巴的肉條擰成螺旋,盤在盤底。
陸遠山端起一勺調好的醬汁,從高處往下淋。
琥珀色的醬汁順著龍身的紋路往下流,掛在每一根魚肉條上。
醬汁碰到還帶餘溫的魚肉,發出輕微的滋滋聲!
整座廣場都聞見了那股酸甜的香氣。
百姓那邊已經瘋了。
「松鼠鱖魚!是松鼠鱖魚!」
「哪是松鼠,那是龍!金龍鱖魚!」
「這刀工……這他媽是人能幹出來的?」
百官席上,魏徵的手捻著鬍子,捻了半天沒鬆開。
李世民的身子往前傾了傾。
王德全在旁邊小聲說了句什麼,被李世民揮手打斷了。
陸遠山把盤子端起來,往評審席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來。
轉過身,朝高台方向深深一揖。
然後繼續走。
把盤子放在評審席上。
周師傅湊近看了一眼那條金龍鱖魚。
吞了口唾沫。
沒動筷子。
等另外兩個人做完再一起評。
這時候,西面灶台那邊傳來一陣騷動。
巴圖魯的助手們抬上來一頭羔羊。
整頭的。
剝了皮,洗淨了,四肢完整。
鐵桿上的鉤子放下來。
羊被倒掛上去。
火堆在下面燃著,燒的全是整根胡楊木。
火焰比灶台還高,熱浪往四面撲。
圍欄邊的百姓往後退了兩步。
巴圖魯站在木架子前面。
瓶口都敞著。
風從東面來。
巴圖魯伸手,從架子上取了第一個瓶子。
裡面是暗紅色的粉末。
他把瓶口朝向懸掛的羊,手腕一抖。
粉末飄出來。
沒有灑。
順著風飄過去的。
紅色的粉末在熱氣流的托舉下升起來,貼著羊的表面飄過,有一部分沉落在肉上。
第二個瓶子。
金黃色的碎屑。
第三個。
墨綠的細末。
第四個。
第五個。
巴圖魯的動作越來越快。
左手取瓶,右手抖腕。
兩隻手交替操作。
瓶子用完放回架子上,再取下一個。
粉末在空氣里形成了一層薄霧。
紅的,黃的,綠的,白的,混在熱氣里,繞著那頭羔羊轉。
孜然的嗆,肉桂的甜,丁香的暖,藏紅花的幽,還有好幾種辨不出來的味道。
混在一起往廣場四面散開。
百姓那邊先是捂鼻子,然後就鬆開了手。
因為不臭。
是香的。
濃烈而層次分明的異域香氣從灶台方向涌過來。
那些粉末在高溫下和羊肉表面的油脂發生了反應。
一層蓋一層,一味疊一味。
巴圖魯還在繼續。
二十個瓶子。
三十個。
四十個。
廣場上的空氣變了。
圍欄外面,有人開始咽口水了。
一個接一個。
一片一片的。
嘴裡分泌唾液的速度根本控不住。
那股香味太霸道了!
它直接命令你的身體做出反應。
李世民的鼻翼翕了兩下。
武將席那邊,程咬金已經站起來了,伸著脖子往灶台方向看。
他旁邊的尉遲敬德拽了他一把,沒拽住。
「老程你坐下!」
「你聞聞!你聞聞這味兒!」
「聞到了!坐下!」
巴圖魯用完了最後一個瓶子。
火堆的溫度在這半個時辰里一直保持著穩定。
羊肉表面已經被烤成深金色,油脂一滴一滴往下落,砸在火堆上,嗤嗤作響。
他走過去,把鐵鉤放下來。
羔羊落在案板上。
巴圖魯拔出腰間的彎刀,一刀從羊的胸腔切開。
熱氣湧出來。
和熱氣一起湧出來的,還有一股更濃的香。
那些香料透過高溫和油脂,已經滲透到了肉的深層。
從表皮到骨頭,一層比一層濃。
這股味道飄出去的時候,廣場外面傳來了一陣騷動。
這次是街上的人。
隔了兩條街的人都聞見了。
有人開始往這邊跑。
巴圖魯把羊排切下一扇,碼在青銅盤裡。
端起來的時候,他咧嘴笑了一下。
露出一口白牙。
放到評審席上。
周師傅的喉結滾了一下。
旁邊年輕老師傅的手已經伸向筷子了,又縮回來。
等最後一個。
全場的目光,從東面灶台的金龍鱖魚,從西面灶台的烤全羊,最後都匯到了中間。
蘇世站在灶台後面。
面前是一口鐵鍋。
案板上躺著一根擀麵杖。
黑布卷里那把借來的鈍刀,他碰都沒碰。
三萬多人盯著他看。
蘇世的手搭在灶台邊沿上。
東面,陸遠山的金龍鱖魚已經擺在評審席上了。
醬汁還在滴,酸甜味隔著二十步都聞得見。
西面,巴圖魯的烤全羊切好了。
四十多種香料的餘韻還在廣場上空盤旋,程咬金那邊吞口水的聲音大得隔壁尉遲敬德都聽見了。
蘇世站了十息。
沒動手。
圍欄外有人急了。
「他怎麼還不開始?」
「不會棄權吧?」
「刀都沒有,拿什麼比?」
高台上,李世民把茶杯擱下了。
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