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牧盯著那碗面看了很久。
湯涼了,面泡漲了,油花散了。
擱在金龍鱖魚和烤全羊中間,寒酸得有點可笑。
三萬多人等著他開口。
蘇牧沒開口。
他轉頭看了看王德全。
「分碗。」
王德全愣了一下。
「啊?」
「這碗面,分成小碗。給陛下一碗,評審席上的幾位一人一碗。」
王德全張了張嘴,沒敢問為什麼。趕緊招手叫太監過來。
幾個小太監手腳麻利,白瓷小碗擺出來,銀勺舀湯,銀筷分面。動作碎,但快。
麵條被分成了六小碗。湯不多,每碗三四口的量。麵條也就一筷子。
太監端著托盤往高台送了一碗,剩下的分給評審席。
李世民接過碗的時候,眉頭挑了一下。碗小,面少,擱在手裡輕飄飄的。
蘇牧站在高台邊沿,兩隻手揣在袖子裡。
「陛下,諸位大人。」
他的聲音不高,語速慢。
「山珍海味吃慣了,嘗嘗這個。」
頓了頓。
「人間的底色,就這個味。」
李世民看了他一眼。蘇牧的表情很鬆,沒有故弄玄虛的意思。就是隨口說了句大實話的樣子。
李世民低頭看碗。
湯麵上還飄著兩三粒焦蔥碎,一層薄油。麵條白的,泡久了發軟,沒有剛才在灶台前那種銀絲的光彩了。
他端起碗,筷子挑了麵條送進嘴裡,順帶吸了一口湯。
嘴巴動了兩下。
李世民的筷子停了。
麵條嚼在嘴裡的時候,那股麥香從齒間往鼻腔里躥。不是精細白面的味道,是粗麥麵粉才有的樸實穀物氣。
帶著點糙,帶著點甜。
然後是湯。
清的,淡的。筒骨熬了一夜的那種底味,不沖,不搶。就是一股暖。從舌根往胃裡滑,暖洋洋的。
最後是蔥油。
焦蔥的香氣被鎖在油脂里,麵條裹著這層油進嘴的時候,每嚼一下都有一陣蔥香冒出來。
不複雜。
三樣東西:麥香、清湯、蔥油。就這些。
李世民的手擱在碗沿上,筷子橫在碗口。
他沒繼續吃。
不是不好吃。
是這個味道把他拽到了一個地方。
貞觀元年。
太原。
那年冬天也下了雪。
比今天大得多。他帶著三千人從太原往西走,糧草斷了兩天。第三天夜裡,斥候找到一戶農家。
老翁把家裡最後半袋麥面和了,擀成麵條,燒了一鍋白水下進去。灶台上連油都沒有,就撒了把粗鹽。
那碗面他吃了。
沒有味道。
或者說,什麼味道都有。飢餓本身就是最好的調味。吃到嘴裡是燙的,進了胃是暖的。
三千人分一鍋麵,每人兩口都不到。
但那是他這輩子吃過最踏實的一頓飯。
端著碗的手在抖。
不是冷的。
十一月的風確實往脖子裡灌,但不是因為冷。
李世民把碗裡剩下的麵條全部挑起來,送進嘴裡。嚼完,把湯一口氣喝乾淨。
碗底的蔥碎也沒放過。
碗空了。
他擱下碗。
沒說話。
眼睛看著前方,焦距散了。
正如那個盛夏的夜晚,第一次與蘇牧會面,月下龍鬚......
......
......
評審席上,周師傅也放下了碗。老頭子的眼眶紅了一圈,用袖子擦了一下臉,裝作是風吹的。
房玄齡是在百官席上吃的。
太監單獨給他送了一碗過去。
筷子挑起麵條的時候,房玄齡的手是穩的。送進嘴裡,嚼了兩下。
然後他的肩膀塌了一點。
那股麥香衝上來的瞬間,他想起了貞觀二年。
他還沒入朝,家裡窮得叮噹響。
盧氏每天夜裡等他讀完書,端一碗麵條進來。面里什麼都沒有,就一勺豬油一撮鹽。
「快吃,涼了就坨了。」
房玄齡把碗放在膝蓋上,低著頭,半天沒抬。
旁邊的官員看了他一眼,沒敢吱聲。
......
廣場上安靜了一陣。
那種安靜不是之前等結果時候的安靜。是一種所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的安靜。
高台上的人吃完了。
評審席上的人吃完了。他們的表情各不相同,但有一樣東西是共通的——碗裡一滴湯都沒剩。
蘇牧看了一圈。
他轉過身,面朝台下。
三座灶台前,三個人還站著。
蘇世的脊背挺得筆直。眼睛看著高台方向,一眨不眨。
蘇牧開口了。
「何謂天下?」
三個字飄出去,廣場裡迴響了一下。
沒人接話。
三萬多人都豎著耳朵。
蘇牧的目光掃過東面灶台的金龍鱖魚,掃過西面灶台的烤全羊殘骸。
「龍肝鳳髓是天下。滿漢全席是天下。」
他的手從袖子裡抽出來,往台下百姓那片黑壓壓的人頭方向抬了抬。
「但那些東西,這三萬人裡頭,有幾個吃得起?」
圍欄外面有人喉頭動了。
蘇牧收回手。
「天下是什麼?天下是老百姓碗裡那口熱的。冬天冷,來碗面,肚子暖了,就能撐過去。夏天熱,一碗涼水泡飯,加塊腐乳,一天就過了。」
「蘇世。」
蘇世的身子繃緊了。
「這道題,你解得不錯。」
蘇世站在灶台後面,眼眶裡的東西在打轉。但他沒低頭,沒擦臉。就那麼直直地看著高台上那個白衣的人。
嘴唇抿著,下頜的肌肉在跳。
廣場上又靜了兩息。
然後,高台上傳來一聲響。
啪!
李世民把手掌拍在一起了。
一下,兩下,三下。
龍椅上的天子在鼓掌。
掌聲稀疏地落下來,在承天門廣場的空曠里顯得單薄。
但只過了一息,百官席上有人跟上了。
先是房玄齡,再是魏徵。然後是武將席那邊——程咬金拍得最響,跟擂鼓一樣。
圍欄外面的百姓反應慢了半拍。但當掌聲從三面涌過來的時候,他們也跟著拍了。
從稀疏到密集。
從零星到連片。
三萬多人的掌聲砸在承天門廣場上,震得頭皮發麻。
蘇世站在灶台後面,胸口的東西憋得難受。他把頭低下去了。只低了一瞬,又抬起來。
李世民站在高台上,碗已經被太監收走了。他看著台下那個年輕人,嘴角牽了一下。
「大唐第一屆廚神大賽——」
李世民的聲音蓋過了掌聲。
「頭名,蘇世!」
掌聲炸了一層!
百姓那邊有人吹口哨,有人跺腳。蘇世的名字被幾千張嘴同時喊出來,混在一起,聽不真切,但那股勁頭往天上沖。
陸遠山站在東面灶台後,雙手垂著,腰又折了一下。
不是不服。
是心服口服的那種彎腰。
巴圖魯還跪著。
右膝著地,左拳抵胸。嘴角反而咧開了,露出一口白牙。輸了,但輸得痛快。
蘇世抬起頭,看著高台上那個白衣的身影。
蘇牧已經轉過身了,背對著台下,正跟身邊的房青君說什麼。看不見表情。
但蘇世看見他的右手背在身後,豎了個大拇指。
很快。
一閃就收回去了。
蘇世的眼淚終於掉下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