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散了。
廣場上的餘韻還在,三萬多人的耳朵嗡嗡的。
李世民站在高台上,等了幾息,等眾人安靜下來。
「蘇世。」
台下,蘇世站直了。
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但脊背已經繃回去了。
「上前來。」
蘇世邁步往高台走。
腳底有點軟,走了兩步穩住了。
台階一級一級上去,風比下面大。
他站到了高台上,離李世民只有五步遠。
李世民打量了他一圈。
年輕,瘦,肩膀寬但身板還沒長開。
手上全是繭,指縫裡還有劈柴時蹭的老痂。
但那雙眼睛乾淨。
「朕宣。」李世民的聲音亮起來了,是那種對著三萬人說話的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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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全上前一步,展開聖旨。
「大唐首屆廚神大賽頭名蘇世,年少藝精,化腐朽為神奇,堪為當世廚道翹楚。特授尚食局奉御之職,賜金千兩,另賜從五品朝散大夫虛銜,以彰其能。」
聖旨念完了。
廣場上先是靜了兩息。
然後炸了。
「奉御!尚食局奉御!」
「從五品!那是什麼概念?」
「賜金千兩!」
圍欄外的百姓瘋了。
一個劈柴的雜役,一場比賽,連升數級,直接坐到了尚食局的頭把交椅上。
這是什麼?
這是老天爺往腦袋上砸金磚。
百官席上也亂了。
從五品虛銜,說大不大,但對一個廚子來說,這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大唐立國以來,沒有任何一個操持鍋灶的人拿過這個品級。
長孫無忌坐在後排,眼皮都沒抬。
兩個太監捧著托盤上來了。
一個托盤上放著緋色官服,疊得整整齊齊。
另一個上面是金錠,碼成兩排,黃燦燦的晃人眼。
蘇世站在那裡。
沒動。
王德全把官服捧到他面前,彎著腰,笑得滿臉褶子。「蘇奉御,接旨吧。」
蘇世看了看那件緋色官服。
緋色的。
五品以上才穿緋色。
布料是上好的蘇綢,領口袖口繡著暗紋。
擱在托盤上,被風吹得翻了個角。
蘇世的目光從官服上移開。
他看向高台側面。
蘇牧站在那兒,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跟房青君說著什麼。
沒看這邊。
蘇世的膝蓋彎了。
撲通。
雙膝跪地,額頭貼在高台的木板上。
「草民叩謝聖恩。」
王德全還笑著,手裡捧著官服,等他接。
蘇世沒伸手。
「但這官服,草民不能接。」
廣場上的議論聲一下沒了。
王德全的笑僵在臉上。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沒落下去。
蘇世的額頭還貼著地面,聲音從底下悶悶地傳出來。
「草民做飯,不為當官。草民這輩子就一個念頭,回到師父身邊,替他劈柴燒火,聽他教我做菜。」
他的腦門從地上抬起來,看了看李世民,又把頭轉向側面,蘇牧的方向。
「奉御也好,從五品也好,都不是草民想要的。草民只想跟著師父,把這條道走下去。」
全場沒聲了。
三萬多人張著嘴,發不出動靜。
百官席上,魏徵的鬍子抖了一下。
房玄齡的手從膝蓋上滑下來,搭在椅子扶手上。
程咬金扭頭看了看旁邊的尉遲敬德。
尉遲敬德的表情也很精彩。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扭頭看了蘇牧一眼。
蘇牧還在跟房青君說話,這會兒終於轉過臉來了。
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搭在欄杆上,往下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蘇世。
然後看了看李世民。
李世民的眼神很複雜。
一半寫著朕就知道會這樣,一半寫著朕真想罵人。
這對師徒,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當初蘇牧拒了多少次官?
拒公拒侯拒封賞,連個虛銜都不肯掛。
李世民費了多大勁才把一座宅子塞給他,那還是以賜婚的名義夾帶著送的。
現在好了。
徒弟也這德行。
千金不要。
五品不要。
奉御不要。
就要回去劈柴。
李世民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他想笑又想罵。
台下圍欄外面,百姓已經開始吵了。
「拒了?他拒了?」
「千兩黃金啊!從五品啊!他瘋了?」
「不是瘋了,是有骨氣!」
「骨氣能當飯吃?」
「人家做飯的還缺飯吃?」
李世民沒理台下的吵鬧。
他盯著蘇世看了半天。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蘇世答得輕,但穩。
「千金不要?」
「不要。」
「五品不要?」
「不要。」
「奉御的位子也不坐?」
「不坐。」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他轉過頭,沖蘇牧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蘇牧,你徒弟。你管管。」
蘇牧靠在欄杆上,把頭歪了歪。
「誰說是我徒弟了?」
李世民噎了一下。
蘇世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
蘇牧低頭看他。
少年人的脊背繃得死緊,跪在那裡不動,但肩膀在抖。
蘇牧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小子。
從西市肉鋪到尚食局後院劈柴,從海選到複賽到半決賽到決賽。
刀被換了不吭聲,死魚爛菜不吭聲,睡柴房睡草墊不吭聲。
就為了這一天站在這裡。
結果站上來了,不要錢不要官,就想回去接著劈柴。
蘇牧想說你腦子沒病吧。
但這話沒法當著三萬人的面說。
他又看了一眼蘇世。
那雙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自己。
裡面全是那種狗剩式的倔。
認準了一條道,九頭牛拉不回來。
蘇牧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揉了揉後頸。
「行吧。」
他開口很輕,但高台的回音結構把每個字都送了出去。
「我蘇府缺個洗菜的。你要是不嫌活累,來吧。」
頓了頓。
「從今往後,算我門下記名弟子。」
廣場上靜了一息。
然後蘇世的額頭砸下去了。
咚!
一個實打實的響頭。
咚!
第二個。
咚!
第三個。
高台的木板被磕出了聲,額頭上沾了木屑和灰。
「弟子蘇世,叩謝師父收留!」
聲音是啞的。
嗓子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低頭看了看旁邊太監手裡那件緋色官服,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磕得滿腦門灰的蘇世。
搖了搖頭。
「罷了,金子你不要,官你不當。那朕總不能白給你辦了這場大賽。」
李世民想了想,沖王德全擺了擺手。
「千金賞賜收回來,換成一百斤上等鐵料,再鑄一把好刀。朕親自監工。」
蘇世的腦袋從地上抬起來了。
眼眶紅的,鼻尖紅的,額頭也紅的,磕破了一塊皮。
但嘴角往上咧著。
「謝陛下!」
圍欄外面的百姓又炸了。
「不要金子要鐵料!」
「要鑄刀!給那把玄鐵刀的替代品!」
「陛下監工!那刀豈不是御賜的?」
「這比千金還值錢啊!」
蘇牧站在高台邊上,看著底下這齣戲。
一把御賜的刀。
他琢磨了一下。
挺好。
以後有人再敢換蘇世的刀,那就是欺君之罪。
李世民這算盤打得……不錯。
蘇牧扭頭看了看李世民。
李世民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了一眼。
李世民笑著。
意思明擺著,你不是想清靜嗎,朕偏給你送個徒弟回去,看你還怎麼清靜。
蘇牧的嘴角抽了一下。
上當了。
從提議辦廚神大賽的那天開始,他就上當了。
他以為把李世民支走就萬事大吉。
結果李世民轉手就把蘇世送到了他面前。
往後這日子。
院子裡多一個蘇世,本來就有李承干和李泰來回晃,小兕子三天兩頭賴著不走,房青君還在學做菜階段……
他那個清淨的小院,怕是再也清淨不了了。
蘇牧揉了揉額頭。
身旁,房青君湊過來,聲音輕輕的:「夫君,你剛才說蘇府缺個洗菜的,那劈柴的活是不是就不用我幹了?」
「……你本來也沒幹過。」
房青君抿嘴笑了。
高台下面,蘇世終於站起來了。
額頭上那塊破皮還在滲血珠子,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站在那裡,仰頭看著蘇牧。
蘇牧沖他揮了揮手。
「下去吧。回去先把柴房的東西收了,明天到蘇府報到。」
蘇世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是,師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