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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記名弟子

2026-09-26 09:01:49 作者: 白涯本涯

  掌聲散了。

  廣場上的餘韻還在,三萬多人的耳朵嗡嗡的。

  李世民站在高台上,等了幾息,等眾人安靜下來。

  「蘇世。」

  台下,蘇世站直了。

  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但脊背已經繃回去了。

  「上前來。」

  蘇世邁步往高台走。

  腳底有點軟,走了兩步穩住了。

  台階一級一級上去,風比下面大。

  他站到了高台上,離李世民只有五步遠。

  李世民打量了他一圈。

  年輕,瘦,肩膀寬但身板還沒長開。

  手上全是繭,指縫裡還有劈柴時蹭的老痂。

  但那雙眼睛乾淨。

  「朕宣。」李世民的聲音亮起來了,是那種對著三萬人說話的聲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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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德全上前一步,展開聖旨。

  「大唐首屆廚神大賽頭名蘇世,年少藝精,化腐朽為神奇,堪為當世廚道翹楚。特授尚食局奉御之職,賜金千兩,另賜從五品朝散大夫虛銜,以彰其能。」

  聖旨念完了。

  廣場上先是靜了兩息。

  然後炸了。

  「奉御!尚食局奉御!」

  「從五品!那是什麼概念?」

  「賜金千兩!」

  圍欄外的百姓瘋了。

  一個劈柴的雜役,一場比賽,連升數級,直接坐到了尚食局的頭把交椅上。

  這是什麼?

  這是老天爺往腦袋上砸金磚。

  百官席上也亂了。

  從五品虛銜,說大不大,但對一個廚子來說,這是開天闢地頭一遭。

  大唐立國以來,沒有任何一個操持鍋灶的人拿過這個品級。

  長孫無忌坐在後排,眼皮都沒抬。

  兩個太監捧著托盤上來了。

  一個托盤上放著緋色官服,疊得整整齊齊。

  另一個上面是金錠,碼成兩排,黃燦燦的晃人眼。

  蘇世站在那裡。

  沒動。

  王德全把官服捧到他面前,彎著腰,笑得滿臉褶子。「蘇奉御,接旨吧。」

  蘇世看了看那件緋色官服。

  緋色的。

  五品以上才穿緋色。

  布料是上好的蘇綢,領口袖口繡著暗紋。

  擱在托盤上,被風吹得翻了個角。

  蘇世的目光從官服上移開。

  他看向高台側面。

  蘇牧站在那兒,兩隻手揣在袖子裡,跟房青君說著什麼。

  沒看這邊。

  蘇世的膝蓋彎了。

  撲通。

  雙膝跪地,額頭貼在高台的木板上。

  「草民叩謝聖恩。」

  王德全還笑著,手裡捧著官服,等他接。

  蘇世沒伸手。

  「但這官服,草民不能接。」

  廣場上的議論聲一下沒了。

  王德全的笑僵在臉上。

  李世民的手指停在扶手上,沒落下去。

  蘇世的額頭還貼著地面,聲音從底下悶悶地傳出來。

  「草民做飯,不為當官。草民這輩子就一個念頭,回到師父身邊,替他劈柴燒火,聽他教我做菜。」

  他的腦門從地上抬起來,看了看李世民,又把頭轉向側面,蘇牧的方向。

  「奉御也好,從五品也好,都不是草民想要的。草民只想跟著師父,把這條道走下去。」

  全場沒聲了。

  三萬多人張著嘴,發不出動靜。


  百官席上,魏徵的鬍子抖了一下。

  房玄齡的手從膝蓋上滑下來,搭在椅子扶手上。

  程咬金扭頭看了看旁邊的尉遲敬德。

  尉遲敬德的表情也很精彩。

  李世民坐在龍椅上,嘴巴張了一下,又合上了。

  他扭頭看了蘇牧一眼。

  蘇牧還在跟房青君說話,這會兒終於轉過臉來了。

  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搭在欄杆上,往下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蘇世。

  然後看了看李世民。

  李世民的眼神很複雜。

  一半寫著朕就知道會這樣,一半寫著朕真想罵人。

  這對師徒,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當初蘇牧拒了多少次官?

  拒公拒侯拒封賞,連個虛銜都不肯掛。

  李世民費了多大勁才把一座宅子塞給他,那還是以賜婚的名義夾帶著送的。

  現在好了。

  徒弟也這德行。

  千金不要。

  五品不要。

  奉御不要。

  就要回去劈柴。

  李世民的太陽穴跳了兩下。

  他想笑又想罵。

  台下圍欄外面,百姓已經開始吵了。

  「拒了?他拒了?」

  「千兩黃金啊!從五品啊!他瘋了?」

  「不是瘋了,是有骨氣!」

  「骨氣能當飯吃?」

  「人家做飯的還缺飯吃?」

  李世民沒理台下的吵鬧。

  他盯著蘇世看了半天。

  「你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蘇世答得輕,但穩。

  「千金不要?」

  「不要。」

  「五品不要?」

  「不要。」

  「奉御的位子也不坐?」

  「不坐。」

  李世民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三下。

  他轉過頭,沖蘇牧的方向揚了揚下巴。

  「蘇牧,你徒弟。你管管。」

  蘇牧靠在欄杆上,把頭歪了歪。

  「誰說是我徒弟了?」

  李世民噎了一下。

  蘇世跪在地上,身子晃了晃。

  蘇牧低頭看他。

  少年人的脊背繃得死緊,跪在那裡不動,但肩膀在抖。

  蘇牧在心裡嘆了口氣。

  這小子。

  從西市肉鋪到尚食局後院劈柴,從海選到複賽到半決賽到決賽。

  刀被換了不吭聲,死魚爛菜不吭聲,睡柴房睡草墊不吭聲。

  就為了這一天站在這裡。

  結果站上來了,不要錢不要官,就想回去接著劈柴。

  蘇牧想說你腦子沒病吧。

  但這話沒法當著三萬人的面說。

  他又看了一眼蘇世。

  那雙眼睛直愣愣地盯著自己。

  裡面全是那種狗剩式的倔。

  認準了一條道,九頭牛拉不回來。

  蘇牧把手從欄杆上收回來,揉了揉後頸。

  「行吧。」

  他開口很輕,但高台的回音結構把每個字都送了出去。

  「我蘇府缺個洗菜的。你要是不嫌活累,來吧。」

  頓了頓。

  「從今往後,算我門下記名弟子。」

  廣場上靜了一息。

  然後蘇世的額頭砸下去了。

  咚!


  一個實打實的響頭。

  咚!

  第二個。

  咚!

  第三個。

  高台的木板被磕出了聲,額頭上沾了木屑和灰。

  「弟子蘇世,叩謝師父收留!」

  聲音是啞的。

  嗓子裡像堵了什麼東西。




  他低頭看了看旁邊太監手裡那件緋色官服,又看了看跪在地上磕得滿腦門灰的蘇世。

  搖了搖頭。

  「罷了,金子你不要,官你不當。那朕總不能白給你辦了這場大賽。」

  李世民想了想,沖王德全擺了擺手。

  「千金賞賜收回來,換成一百斤上等鐵料,再鑄一把好刀。朕親自監工。」

  蘇世的腦袋從地上抬起來了。

  眼眶紅的,鼻尖紅的,額頭也紅的,磕破了一塊皮。

  但嘴角往上咧著。

  「謝陛下!」

  圍欄外面的百姓又炸了。

  「不要金子要鐵料!」

  「要鑄刀!給那把玄鐵刀的替代品!」

  「陛下監工!那刀豈不是御賜的?」

  「這比千金還值錢啊!」

  蘇牧站在高台邊上,看著底下這齣戲。

  一把御賜的刀。

  他琢磨了一下。

  挺好。

  以後有人再敢換蘇世的刀,那就是欺君之罪。

  李世民這算盤打得……不錯。

  蘇牧扭頭看了看李世民。

  李世民也在看他。

  兩人對視了一眼。

  李世民笑著。

  意思明擺著,你不是想清靜嗎,朕偏給你送個徒弟回去,看你還怎麼清靜。

  蘇牧的嘴角抽了一下。

  上當了。

  從提議辦廚神大賽的那天開始,他就上當了。

  他以為把李世民支走就萬事大吉。

  結果李世民轉手就把蘇世送到了他面前。

  往後這日子。

  院子裡多一個蘇世,本來就有李承干和李泰來回晃,小兕子三天兩頭賴著不走,房青君還在學做菜階段……

  他那個清淨的小院,怕是再也清淨不了了。

  蘇牧揉了揉額頭。

  身旁,房青君湊過來,聲音輕輕的:「夫君,你剛才說蘇府缺個洗菜的,那劈柴的活是不是就不用我幹了?」

  「……你本來也沒幹過。」

  房青君抿嘴笑了。

  高台下面,蘇世終於站起來了。

  額頭上那塊破皮還在滲血珠子,他用袖子抹了一把,站在那裡,仰頭看著蘇牧。

  蘇牧沖他揮了揮手。

  「下去吧。回去先把柴房的東西收了,明天到蘇府報到。」

  蘇世的嘴唇抖了一下。

  他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

  「是,師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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