棲星卻停下腳步,側頭看向依舊牽著他手,臉上還帶著完成送禮物成就般滿足笑容的彥卿。
「小妹妹,」
「你……想聽聽這把琴的聲音嗎?真正的,屬於它的聲音。」
彥卿愣了一下,隨即用力點頭,眼裡充滿了好奇和期待:
「想!姐姐你會拉嗎?太好了!」
她左右張望,很快看到不遠處街邊有一處供路人歇息的石凳和矮几。
旁邊還栽著一株葉子在風中作響的古樹。
「我們去那邊坐!」
兩人走到石凳旁坐下。
棲星將二胡置於膝上,手指輕輕拂過琴弦。
他閉上眼,雖然本來就蒙著黑布,但這並不影響他的操作。
深吸一口氣,嘗試著調動這具身體深處……
那些不屬於他卻在此刻無比清晰的情感。
沒有什麼高超的技巧,也沒有什麼複雜的指法,甚至最初的幾個音還有些滯澀。
但很快,一種浸透了無盡歲月與悲愴的意,順著琴弦流淌而出。
琴聲起初是破碎而倉惶的,如同被戰火與災難撕裂的童年故鄉。
急促的顫音描繪著豐饒魔物的肆虐,低沉的嗚咽是親人逝去的悲鳴。
忽然,琴音拔高,宛若一道劃破絕望的劍光。
那是拯救鏡流的雲騎軍,帶著她離開廢墟,前往羅浮。
隨後的旋律變得單調、枯燥,卻又蘊含著難以想像的執著與。
那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學劍生涯,將悲傷與仇恨凍結成冰。
立下屠盡豐饒的誓言,劍鋒所指,唯有毀滅。
彥卿起初只是好奇地聽著,漸漸地。
她坐直了身體,小臉上的笑容消失了。
這聲音……好奇怪。
明明沒有歌詞,卻仿佛在講述一個極其遙遠而悲傷的故事。
她好像聽到了戰火,聽到了離別,聽到了一個人將全部情感冰封。
只餘下劍的迴響。
琴聲稍稍平緩,甚至出現了一絲暖意與羈絆。
那是與師父並肩而行的短暫歲月。
雖然並未行拜師之禮,但卻行師徒之實
然而,這絲暖意轉瞬即逝,被更加尖銳、更加悽厲的斷裂聲取代。
師父戰死!
悲痛化作滔天巨浪,卻在最極致處驟然冷凝!
琴音在此刻變得無比尖銳、凝練,如同千萬冰晶瞬間凝結成劍!
是了,就是那一瞬,凝冰為劍,心境初成,
極致的悲痛化作了劍道基石。
琴聲隨後轉入一種沉穩卻孤高的節奏。
那是加入雲騎,憑劍立下赫赫戰功,成為將領。
然而,這沉穩之下,是更深的孤寂與防備。
一段略顯青澀的旋律穿插進來,但主旋律立刻用更加厚重的和聲將其包裹。
仿佛築起了一道無法逾越的牆,不敢再付出,不敢再親近,生怕失去。
彥卿的眉頭緊緊皺起,小手無意識地握緊了拳頭。
她聽到了一種熟悉的孤獨感,一種將自己層層冰封以免受傷的決絕。
尤其是那對待後來者的隔絕,讓她心裡莫名有些發堵。
這位姐姐……過去到底經歷了什麼?
琴聲陡然變得激昂、輝煌!
那是雲上五驍的時代!
不同的音色交織、共鳴,如同五位絕世英豪並肩馳騁星海,快意恩仇!
旋律達到一個令人心潮澎湃的高峰,登臨劍首,威震寰宇!
彥卿甚至能從那輝煌的樂聲中。
聽出一種近乎燃燒的生命力與榮耀感。
然而,輝煌的頂點,亦是墜落深淵的開始。
一陣扭曲的的旋律侵入,輝煌的樂聲在激烈的對抗中開始出現裂痕。
然後一聲淒絕到無法形容的斷裂與消逝!
代表白珩的那縷溫暖明亮的音色,徹底湮滅!
整個樂聲隨之陷入一片死寂般的空白。
唯有殘留的餘音,訴說著無法承受的失去與崩潰。
彥卿感覺自己的呼吸都屏住了,心臟像是被那聲斷裂狠狠攥了一下。
她雖然不完全明白具體指代。
但那失去至親摯友的極致悲痛,透過琴聲直擊心靈。
死寂之後,琴聲再次響起,卻已截然不同。
它變得混亂、狂躁、充滿無盡的嗔恚與毀滅欲望!
那是墮入魔陰身的癲狂!
旋律在毀滅與一絲殘存理智的撕扯中扭曲前行。
緊接著,是一段慘烈到令人心膽俱寒的對決與斬殺!
琴弦發出如同龍吟悲鳴又似金鐵交擊的刺耳聲響。
最終歸於一聲沉重到極點,仿佛斬斷一切宿命與希望的悶響。
親手斬殺化為孽龍的摯友。
直到一道威嚴、沉重、帶著雷霆之勢的煌煌之音強勢介入。
將這暴風雪般的琴聲鎮壓、擊散!樂聲變得零落、飄忽。
最終消失在無盡的虛無與漂泊之中……那是被擊敗後的放逐與失蹤。
彥卿的臉色已經有些發白。
後面這段琴聲中的瘋狂、痛苦、背叛與毀滅。
還有那熟悉的煌煌之音帶來的壓制感……讓她感到本能的不安和一絲恐懼。
這故事……太沉重,太黑暗了。
漫長的空白與低回之後,琴聲再次響起。
卻只剩下一種極致簡約單調旋律。
仿佛所有的複雜情感都被一劍斬卻,只餘下最純粹的執念。
這旋律孤獨地迴響著,穿越漫長的時光。
目標明確,指向更高處,更虛無的所在,那是神的領域。
最終,琴聲在一個未完成的的音節上戛然而止。
留下無盡的餘韻與……一絲重回故地的決意。
一曲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