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動聲色地收亂唇角那點快要藏不住的笑意,換上一副恰到好處的茫然。
是那種初來乍到,連方向都摸不清的懵懂神色,眼神帶著點無措。
調整好表情,他才抬步朝著噴泉廣場走去。
不遠處的長椅上,穹聽到了腳步聲。
她抬起頭,目光第一時間就落在了迎面走來的身影上。
那雙金色的眼瞳輕輕眨了一下。
視線卻像被牽住一般,直直定在了對方身上。
說不清是為什麼,只是第一眼看見,心裡就莫名泛起一陣熟悉的軟意。
像在哪裡見過一樣,安心又親近,讓她連移開目光都捨不得。
棲星頂著流螢的模樣,目不斜視地從她面前緩緩走過。
目光刻意從她臉上輕淺掃過,裝作不經意瞥見,隨即腳步頓住。
穹依舊蹲在長椅上,仰著頭看他,臉上沒什麼多餘的情緒。
可那雙透亮的金眸卻一眨不眨地黏在他臉上,看得認真又專注。
……
棲星被她看得心裡發毛。
這丫頭也太不按常理出牌了,一般人這會兒早該好奇發問。
她倒好,只盯著看,反倒讓他準備好的台詞都卡了殼。
沒辦法,他只能硬著頭皮繼續演下去,語氣放得更茫然些:
「那個你好,我是第一次來匹諾康尼,對這裡一點都不熟,轉了半天都沒找到方向。
你知道……黃金時刻該往哪走嗎?」
這話純屬明知故問,他腳下站著的,分明就是黃金時刻的中心廣場。
只不過,他總得找個名正言順搭話的理由。
穹終於輕輕開口:
「這裡就是黃金時刻。」
棲星故作愣神,低頭環顧了一圈四周,才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輕輕點頭:
「原來是這樣……那可太好了,我還以為又要在重複的走廊里繞來繞去了。」
穹的眼睛亮了一點,像是找到了同類一般:
「你也在這裡迷路過?」
「可不是嘛。」
棲星順勢往長椅邊走近兩步,沒立刻坐下。
保持著初識該有的分寸感,語氣里多了點無奈的笑意。
「剛踏入這片夢境的時候就摔了下來,之後在同一條走廊里反反覆覆轉了六遍。
怎麼走都繞回原地,差點以為要困在那裡了。」
穹輕輕眨了眨眼,語氣平靜,主動多說了幾句:
「我也迷路過。
在酒店的走廊里,來來回回走了四遍,一直找不到出去的路。」
棲星沒忍住輕笑出聲,這丫頭看著冷淡,居然這麼誠實直白。
「這麼說來,你可比我厲害多了,至少還少繞了兩遍呢。」
穹認真想了想,輕輕點了點頭,坦然接受了這句誇獎,沒有半點客氣。
一陣風吹過,噴泉濺起的水霧飄到身邊。
棲星站在原地,忽然有點卡殼。
原本想好的偶遇、搭話、順勢同行,如今話是搭上了。
下一步該怎麼自然地繼續下去,他反倒沒了主意。
穹依舊蹲在長椅上,仰著頭安安靜靜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輕聲開口:
「你要坐下來嗎?一直站著挺累的。」
棲星一時沒反應過來,下意識愣了一下:
「啊?」
穹沒多說,只是往長椅內側輕輕挪了挪,明明整張長椅都空著。
她還是特意騰出了身邊的位置,抬手輕輕拍了拍椅面,語氣帶著點不自覺的溫柔:
「坐這裡吧。」
棲星猶豫了一秒,才輕輕點頭,在長椅的另一頭緩緩坐下。
刻意隔著一人寬的距離,裝作剛認識的生疏模樣。
兩人並排坐著,耳邊只有噴泉嘩嘩的水聲。
沉默了片刻,穹忽然再次開口。
目光落在他垂落在肩側的銀白色長髮上,看得很仔細:
「你的頭髮很長。」
棲星側過頭看向她,輕笑了一聲:
「嗯,留了挺久,是有點長了。」
「很好看。」
穹說得無比認真,沒有半分敷衍。
「比我見過的很多東西都亮。」
棲星微微一怔,心頭輕輕一軟,笑著回她:
「謝謝,你的頭髮也很好看,很特別。」
穹低頭看了眼自己的灰發,又抬眼望向他,輕輕搖頭:
「不一樣。你的是亮的,看著很舒服。」
她說著,目光又不自覺落回他的臉上,心裡那股熟悉感越來越濃。
說不上來是哪裡像,可就是覺得親近。
覺得安心,想一直看著,想多和他說幾句話。
棲星被她直白又真誠的誇獎弄得有點不好意思。
輕咳一聲,順勢把話題引到自我介紹上,伸手朝向她,語氣溫和:
「對了,我還沒說名字,我叫流螢。你呢?」
穹低頭看了看他伸出的手,沒有絲毫猶豫,輕輕伸手握住。
她的手小小的,握得很輕很柔,像是怕碰壞他一樣,全然沒有對陌生人的疏離。
「穹。」
掌心相觸的瞬間,棲星心裡莫名軟了一下,很快便若無其事地鬆開手。
穹卻還在看著他,輕聲念了一遍他的名字:
「流螢。」
「很好聽。」
「謝謝。」
棲星彎了彎眼。
「你的名字也很好聽,很適合你。」
「嗯。」
穹輕輕應了一聲。
兩人又安靜下來,噴泉的聲音依舊清晰。
棲星坐著坐著,心裡忽然泛起一絲疑惑。
剛才握手的時候,穹的反應實在太平靜了。
她只是自然地握住,又自然地鬆開,看向他的眼神,始終帶著一種莫名的依賴。
難道……她認出自己了?
不可能。
他現在從頭到腳都是流螢的模樣。
氣息,神態,聲音全無半點棲星的痕跡,穹絕不可能認得出來。
可她為什麼一直這樣盯著自己?
棲星忍不住側過頭,對上她專注的目光,輕聲問:
「你一直看著我,是有什麼事嗎?」
穹認真地想了想,直白地回答:
「沒有,就是想看你。」
「……為什麼?」
棲星有點哭笑不得。
「我不知道。」
穹的眼神乾淨又坦誠,沒有半點閃躲
「就是覺得你……很熟悉。看著很安心。」
棲星的心猛地一跳,差點沒繃住臉上的表情。
原來不是認出,是直覺里的熟悉。
他壓下心頭的波瀾,故作疑惑地笑了笑:
「是嗎?可能我們在哪無意間遇見過吧。」
穹沒反駁,只是輕輕點了點頭,依舊安安靜靜看著他。
棲星連忙換了個話題,免得再被她看得露餡:
「你一個人在這裡,是在等誰嗎?」
穹的目光終於從他臉上移開,輕輕望向廣場入口的方向,語氣平靜:「等人。」
「等誰啊?」棲星不動聲色地追問,心跳卻悄悄快了半拍。
「等棲星。」
棲星的心猛地一沉,瞬間有點心虛。
他強裝鎮定,語氣自然地試探:
「棲星……是你的朋友嗎?他長什麼樣子啊?」
穹的眼神放空,像是在回憶,輕聲說:
「黑頭髮,總喜歡蹲著,話很多,有時候吵吵鬧鬧的,但……很讓人放心。」
棲星:「……」
話多?他原來在她心裡,是話很多的形象嗎?
好像……確實是有點。
他輕咳一聲,繼續問:「那他讓你在這裡等很久了嗎?」
穹輕輕搖了搖頭:「沒有。」
「那你等了多長時間了?」
穹歪了歪頭,認真想了想:「沒多久,就一會兒。」
棲星看著她蹲得穩穩的模樣。
一會兒是多久?
剛才路過的老奶奶經過時,她是不是就已經在這裡等著了?
一個人安安靜靜蹲在長椅上,不吵不鬧,就這麼等著他。
他看著身邊眼神乾淨的穹,心裡暗暗嘆氣。
這戲,好像演得越來越不忍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