砂金站在原地,目光久久停留在街角那對相依的身影上。
片刻後,她轉過身,抬手拍了拍托帕的肩膀。
「走吧。」
托帕愣在原地,滿臉錯愕:
「這就走了?」
「不然呢?」
砂金挑眉,語氣帶著慣有的散漫。
「人家主僕相依,我們兩個外人杵在這兒,未免太不識趣了。」
托帕張了張嘴,最終還是閉上了。
他心底確實貪戀著多停留片刻,哪怕只是再多看一眼蒙著絲帶的少女,再多聽一句她軟糯的嗓音。
可他也清楚,砂金說的是實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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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托馬斯小姐,」他轉向少女,語氣溫柔得不像話。
「我們先走了,改天若有機會,再相見。」
少女微微偏頭,精準循著聲音的方向,嘴角漾起軟軟的笑意:
「嗯,托帕哥哥再見。」
托帕哥哥。
四個字輕飄飄落在耳畔,托帕的心尖驟然泛起一陣暖意,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揚。
他強壓下心頭的悸動,輕輕點頭,轉身準備跟在砂金身後。
可剛邁出一步,托帕忽然感覺腳下一緊。
低頭一看,帳帳正用兩隻小短爪死死抱住他的小腿,圓滾滾的身子拼命往後扭。
腦袋死死朝著帕帕的方向,發出悽厲的叫聲。
「嘰——!嘰嘰——!!!」
那叫聲撕心裂肺,肝腸寸斷,活脫脫上演了一場生離死別。
托帕徹底愣住了:「帳帳?你幹嘛?」
帳帳全然不理會他,依舊伸著小爪子望向帕帕,圓溜溜的眼眶裡甚至泛起了淚花。
不遠處的帕帕蹲在原地,也眼巴巴地望著帳帳,軟軟地「嘰嘰」回應著。
兩隻撲滿隔空對望,短短几十米的距離,硬生生湊出了跨物種的悽美愛情悲劇。
托帕:「……」
砂金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雙手抱胸,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
「喲,你家帳帳這是一見鍾情,陷入愛河了。」
托帕臉瞬間黑了:「閉嘴。」
他彎腰伸手,想把黏在腿上的帳帳掰下來,可小傢伙抱得更緊了,尖銳的嘰叫仿佛在吶喊:
我不走!我的愛情才剛開始!我要留在這!
托帕深吸一口氣,開始利誘:「帳帳乖,我們回家,明天再來找它玩。」
帳帳瘋狂搖頭。
「我給你買最愛的零食。」
帳帳繼續搖頭。
「我給你換個鑲金的新箱子。」
帳帳絲毫不為所動,一雙小眼睛死死黏在帕帕身上,痴情得不像話。
托帕徹底絕望了,抬頭看向砂金,眼神寫滿了求救。
砂金攤攤手,一臉無辜:「別看我,我可沒養過戀愛腦撲滿,管不了這檔子事。」
托帕沒辦法,只能轉頭看向街角的少女,語氣窘迫:
「那個……托馬斯小姐,能不能讓你的帕帕,勸勸它?」
少女歪了歪頭,輕笑一聲,蹲下身湊到帕帕耳邊輕聲說了幾句。
帕帕乖乖點頭,朝著帳帳溫柔地「嘰」了一聲。
下一秒,神奇的事情發生了。
帳帳渾身一震,緩緩鬆開了抱住托帕小腿的爪子,一步三回頭地挪了回來。
走三步,回頭看一眼帕帕;再走三步,又戀戀不捨地望過去。
那小眼神哀怨至極,像極了被強行拆散的羅密歐。
托帕終於將帳帳抱進懷裡,長長鬆了口氣:「總算消停了,走吧。」
他快步追上砂金,懷裡的帳帳趴在肩頭,依舊望著街角的方向,發出一聲悠長又落寞的嘆息:「嘰……」
砂金瞥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托帕,你家帳帳是真動情了,明天要不要帶它來約會?」
托帕面無表情,咬牙切齒:「閉嘴。」
「我覺得兩隻撲滿的戀愛故事,都能寫成一本小說了。」
「你再說話,我就把你嘴縫上!」
兩人打打鬧鬧並肩走在路上,方才的鬧劇過後,氣氛漸漸沉默下來。
砂金垂著眼帘,一言不發,眼底的戲謔褪去,不知在思索著什麼。
托帕看了她許久,終究按捺不住心底的疑惑,輕聲開口:「你剛才,為什麼一直盯著那個管家看?」
砂金沒有作答。
又往前走了數步,她忽然頓住了腳步。
托帕連忙停下,順著她的目光望向街角。
那兩道身影還依偎在原地,少女比劃著名手勢絮絮叨叨。
帕帕在腳邊歡快地打轉,卡卡西始終安靜地聆聽著。
下一秒,男人動了。
他緩緩抬起右手,指尖併攏,在胸前劃出一道極輕的弧度:
先在心口畫圓,再輕點眉心,最後落於唇邊。
這個動作快如殘影,若非一直凝神注視,根本無法察覺。
可砂金看清了。
她的瞳孔驟然收縮,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
那是埃維金人獨有的母神祝福手勢,是族人最虔誠的祈福儀式。
她清晰地記得,年幼時,祖母曾一遍遍為她做這個手勢。
溫柔的嗓音呢喃著母神的庇佑。
可祖母走了,族人滅了,她以為這個承載著族群記憶的手勢。
早已隨著埃維金的覆滅,永遠消散在宇宙之中。
而此刻,她親眼看見,那個金髮異瞳的男人。
在月光下,為身邊的少女,獻上了最虔誠的祝福。
砂金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晚風拂過她的髮絲,掠過臉頰,她卻感受不到半分溫度。
「砂金?」托帕察覺到她的異樣,輕聲呼喚。
砂金依舊沒有回應,只是怔怔地望著遠處的身影。
金髮,異瞳,失憶,出身奴隸市場,與她一模一樣的容貌……
所有的線索拼湊在一起,答案早已昭然若揭。
他們是同族,是這浩瀚宇宙中,僅存的埃維金人。
可他們的人生,卻天差地別。
他擁有歸處,被人珍視,被人捧在手心,擁有了她窮盡一生都在渴求的家人。
而她,永遠在偽裝,在博弈,在深淵裡獨自掙扎,無依無靠。
砂金緩緩垂下眼,唇角勾起一抹極平靜的弧度。
沒有苦澀,沒有怨懟,只有滿心的釋然。
真好。
至少,她的同胞,不用像她一樣活得顛沛流離。
至少,有一個族人,擁有了她永遠無法觸及的溫暖與安穩。
她再次抬眼,凝望了那道身影許久,終究轉過身。
「走吧。」
她的聲音輕緩,平靜無波。
托帕快步跟上,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隨即看向砂金,脫口而出:
「你不會……是看上那個管家了吧?」
砂金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轉頭看向托帕,異色的眸子裡寫滿了無語,仿佛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笨蛋。
托帕被她看得心頭髮慌,支支吾吾道:「我、我就是隨口問問……」
砂金盯著他三秒,忽然笑了,笑容燦爛得帶著幾分戲謔。
「托帕。」
「嗯?」
「你知道我剛才為什麼一直盯著他嗎?」
托帕茫然搖頭。
砂金湊近他,一字一頓,清晰開口:「因為那個管家,長得很像埃維金人。」
托帕猛地一怔,瞬間醍醐灌頂。
那張臉,那雙瞳色,那份氣質……竟然和砂金如出一轍!
「你、你是說,他可能是你的……」
「不知道。」砂金聳聳肩,繼續往前走,語氣漫不經心,「或許是巧合,或許是其他緣由,都不重要。」
她頓了頓,餘下的話咽回了心底。
不重要了,他過得好,就夠了。
托帕緊隨其後,總覺得她話裡有話,追問:「砂金,你到底在想什麼?」
砂金沒有回應。
她獨自走在月光下,背影從容而孤絕。
走出很遠,她忽然輕聲呢喃了一句,聲音輕得像風,托帕險些沒有聽清。
「挺好的。」
「什麼挺好的?」托帕追問。
砂金不再作答,只是抬頭望向漫天星辰。
今夜的星子格外明亮,像極了埃維金傳說里,母神灑落的祝福之光。
她想起祖母臨終前的話語:孩子,只要你活著,埃維金就從未滅亡。
砂金輕輕笑了。
是啊,他們都活著。
而且,有一個同胞,擁有了圓滿的人生。
這就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