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路克不是,路克只是一個普通人。
他從卡美洛還是荒村的時候就跟著她,給她烤麥餅,替她擋公文。
在她每次拍桌子罵元老院的時候默默站在旁邊磨墨。
他做了幾十年的管家,從黑髮到白髮,從壯年到暮年。
而她從來沒有真正想過——他會老,他會死。
「路克。」
棲星放下手裡的烤魚,聲音忽然輕了下來。
路克停下手中的匕首,抬起那雙依舊沉靜的眼睛,安靜地等著她的下文。
「你好像要死了。」
路克手裡的匕首頓了一下,然後輕輕笑了。
「王還真是……一如既往地直白。」
他把匕首擱在一旁,用帕子擦了擦手,抬起頭看著棲星。
他本來還擔心王會哭哭啼啼,會抓著他的袖子不肯鬆手。
會用那種讓人心疼的眼神看著他。
他見過王在卡美洛城牆上對著夕陽發呆的樣子。
見過王吃麥餅時鼓著腮幫子笑的樣子。
他見過王所有的樣子,唯獨沒見過王在他面前哭。
他不太確定自己能不能承受那個畫面。
但現在他看著棲星的表情,心裡那塊懸了很久的石頭反而放下來了。
她並沒有哭,她只是安靜地看著他。
就像她一直以來對待所有人那樣真誠。
不給任何人留下一絲多餘的猜測空間。
路克將烤好的魚又翻了個面,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細微的滋滋聲。
他望著蘆葦盪那邊漸漸沉入地平線的夕陽。
灰色的眼眸里倒映著天邊最後一抹金紅。
「王啊,」
他終於開口。
「您一統翁法羅斯之後,把政務往刻律德菈大人手裡一塞。
跟老臣說路克我們出去玩吧,就拉著我跑出來了。
凱撒大人當時的表情,老臣到現在還記得。
他捧著一疊公文站在王座前面,您已經翻窗跑了。」
棲星噗地笑出聲來:
「那次他追到城門口都沒追上,後來給我連發了十幾封抗議信。
說再這樣他就不幹了。
「是。」
路克也笑了,眼角的皺紋堆在一起,但笑得很溫和。
「但王,老臣想問你一個問題。
您放下所有政務,陪我這個老頭子遊山玩水,值得嗎?」
「路克你在說什麼啊。」
棲星把魚竿往旁邊一擱,轉過身來看著他。
「你從卡美洛還是荒村的時候就跟著我了。
那時候連圓桌都沒有,只有一片麥田和一頂帳篷。
你在廚房裡給我烤麥餅,我在外面打黑潮潮。
你在帳篷里點著蠟燭給我算軍糧,我在旁邊趴著睡覺。」
「王那時候睡覺還會流口水。」
「路克你不要在這種時候翻舊帳!」
棲星炸毛了半秒,然後又安靜下來。
她看著路克滿頭白髮,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
「你是普通人,我知道。
從你跟著我的那天起,我就知道。
你不像萬敵那樣有不死之身,不像霞蝶那樣被死亡泰坦眷顧。
你會老,你會死。
我一直知道。但我還是想——」
她頓了頓,嘴角翹起來,眼眶卻有點紅。
「我想讓你在老的這幾年裡,不用再看公文。
不用再替我擋抗議書,不用再半夜被我叫起來開緊急會議。
想去釣魚就去釣魚,想曬太陽就曬太陽。
你不也陪了我幾十年嗎?我陪你幾年怎麼了。」
路克將烤魚從火上移開,擱在乾淨的石片上。
他低頭看著自己布滿皺紋的雙手。
那雙手曾經握過鍋鏟,握過羽毛筆,握過卡美洛第一面深藍旗幟的旗杆。
也曾經在無數個深夜替王磨墨,整理公文,為一件披風的系帶是否端正而反覆調整。
「王。」
他抬起眼,眼裡沒有傷感,只有一種歲月沉澱下來的溫和。
「老臣這輩子,已經活得夠充足了。
從卡美洛還是一片荒村的時候起,老臣就跟著王。
那時候城牆還沒有,圓桌也沒有。
只有一片麥田、一頂帳篷和一個扛著劍,說要終結亂世的小丫頭。
老臣當時就在想,這個小丫頭,大概需要有人給她做飯。」
棲星噗地笑出聲來,抱著膝蓋,把下巴擱在膝蓋上,安靜地聽他說話。
「後來卡美洛有了城牆,有了圓桌,有了這麼多位騎士。
老臣從廚房總管做到後勤總管,又做到大不列顛的大臣。
翁法羅斯的每一個城邦、每一處關口、每一份互市協議,老臣都經手過。
不是老臣自誇,論處理公文的數量,刻律德菈大人至今還是比不上我。」
路克說到這裡,眼角微彎,帶著幾分老人特有對過往戰績的得意。
「而這一切——王實現了那個偉大的理想,老臣曾經以為是遙不可及的。
終結亂世,一統翁法羅斯,讓黑潮退散,讓百姓有田種、有飯吃、有牆擋風。
王做到了。
靠的是一把聖劍、一張圓桌、一群願意追隨王的騎士,還有——」
他難得頓了頓,眼裡閃過一絲濕潤。
「還有王那顆從來沒變過的真心。」
棲星沒有說話。
她低著頭,劉海遮住了半邊臉。
「所以王不必為老臣傷感。」
路克將烤好的魚輕輕推到棲星手邊
聲音平穩如常,像在陳述一個最簡單不過的事實。
「老臣這一生,該看的風光都看了,該做的事都做了,該伺候的王也伺候了。
唯一的遺憾,大概是以後沒人能烤出跟老臣一模一樣味道的麥餅。
王可能要委屈一下了。」
「不委屈。」
棲星的聲音悶悶的,從膝蓋間傳出來。
「路克烤的麥餅,誰也替不了。
所以你不許死得太快,至少——至少讓我再多吃幾頓。」
她抬起頭,碧色的眼裡蒙著一層薄薄的水光,但她沒有讓它掉下來。
路克看著她,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笑了一聲:
「好。老臣儘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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