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堇翻到下一頁,紙上的字跡比之前那幾張更端正些。
不再是說書人式的調侃口吻,而是切切實實的史書筆法。
他愣了一下,抬頭看了看眾人,然後繼續往下念。
「然諸卿之爭未息,宮中忽傳變故。
有長夜星者,不知其來歷,不明其爵秩,悄然入宮。
其人寡言少語,終日隨王左右。
或見王與她對弈於月下,或聞王與她並轡行於麥田之畔
言語切切,非尋常君臣之態。
未及三月,王竟冊立長夜星為後,詔曰:
『得此一人,吾已無憾。』」
「冊後大典之日,諸卿皆列席。
萬敵按劍而立,面沉如鐵。
海瑟音弦斷三根,曲不成調。
刻律德菈賀表字字端莊,唯獨執筆之手青筋隱現。
遐蝶立於殿角,始終未發一言。
賽飛兒奉上賀禮時低聲對路克嘆了一句。
『老子偷遍翁法羅斯,沒偷到這一樣。』」
「此後王漸疏朝政,凡事委於路克與刻律德菈。
昔日日理萬機之勤王,今與長夜星終日相伴,夜夜笙歌,荒淫無度!
念到這裡,風堇的聲音漸漸低了下去。周圍安靜了幾個呼吸。
整片遺蹟走廊瞬間陷入死寂,安靜得落針可聞。
幾個人兩兩對視,眼底齊刷刷寫滿了四個字:絕對是假的。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那刻夏,她無奈搖了搖頭。
「行文格式、用語體例全都在模仿正史。
但內容完全經不起考據,純屬杜撰戲說,沒有半點真實性。」
丹恆輕輕點頭,認同了這番判斷。
「通篇刻意抹黑杜撰,是後人戲作的偽史。
刻意製造反差噱頭,根本算不上真實記載。」
穹聽得津津有味,也半點不信紙上的荒唐內容。
她一把從風堇手裡拿過紙頁,小心翼翼疊得整整齊齊。
她鄭重塞進懷裡,和之前的野史殘頁放在一處。
「我就知道全是假的,一眼就是別人瞎編的八卦。
不過寫得這麼離譜,我可全都好好記下來了。」
「我先好好替他保管著這些野史。
等之後當面找棲星一一對質。」
「我倒要看看,他聽完這些離譜黑歷史,臉上是什麼表情!」
穹憋著一肚子壞笑,已經提前腦補出棲星錯愕的模樣。
眾人看著她孩子氣的小動作,皆是無奈又好笑。
與此同時,翁法羅斯王城,湖畔閒庭。
「阿秋!阿秋!」
棲星連打了兩個噴嚏,揉了揉鼻子,狐疑地轉頭四處張望。
身後除了被風吹得沙沙響的蘆葦叢和遠處麥田裡起伏的金色波浪,什麼都沒有。
她嘀咕了一句「誰在惦記我」,把魚竿又往膝蓋上擱了擱。
「王,或許是百姓在呼喚您。」
路克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不過,您的魚要跑了。」
「啊?我的魚——!」
棲星猛地回頭。
正看見水面上的浮漂猛地往下沉了一下又彈回來。
魚線在水裡劃出一道嘲諷的弧線。
那條她蹲了半個時辰才等來的大魚甩了甩尾巴,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蘆葦盪深處。
她整個人從馬紮上彈起來,魚竿差點脫手飛出去。
手忙腳亂地收線,但水面上除了幾圈逐漸散開的漣漪,什麼都沒剩下。
「它跑了!它終究還是跑了!」
棲星一屁股坐回馬紮上,魚竿橫在膝頭。
語氣裡帶著一種被命運反覆針對的悲憤。
路克輕輕笑了笑。
他坐在旁邊的摺疊椅上,手裡握著自己的魚竿。
身旁的魚簍里安安靜靜地躺著兩條肥美的河魚。
幾十年過去,當初那個在卡美洛廚房裡繫著圍裙手忙腳亂的年輕管家。
如今已是滿頭銀霜的老人。
他的脊背依舊挺直,握竿的手依舊穩當。
只是眼角的皺紋深了,動作也比從前慢了些許。
但他的眼睛依舊沉靜如水。
看棲星的時候依舊帶著那種幾十年如一日的溫和與縱容。
「我的魚還在。」
路克提起自己的魚簍,給棲星看了一眼裡面那兩條還在甩尾巴的肥魚。
「等會兒烤給王吃。撒上鹽,再刷一層蜜汁,王最喜歡的口味。」
棲星眼睛一亮,肚子很配合地叫了一聲。
她把魚竿往旁邊一插,雙手抱膝,下巴擱在膝蓋上,乖乖等著路克收拾魚。
路克從魚簍里拎出那兩條魚。
動作嫻熟地刮鱗、去鰓、清理內臟,生了火,架起烤架。
把魚串在削好的樹枝上,架在火上慢慢翻烤。
魚皮在火焰的舔舐下漸漸變得金黃,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的聲響。
蜜汁的甜香和河魚特有的鮮味在空氣中慢慢瀰漫開來。
「路克你真好。」
棲星接過烤魚,咬了一口,腮幫子鼓起來,含含糊糊地說。
路克用匕首給自己切了一小塊魚肉,慢慢地嚼著。
他吃得不多,更多時候只是看著棲星吃。
這麼多年來,他一直是這樣,看著她吃完,然後收拾碗碟,給她手邊放一杯熱茶。
棲星啃完半條魚,舔了舔手指上的蜜汁,正要開口說「再來一條」。
目光無意間掃過路克握著匕首的那隻手。
那隻手背上布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皮膚薄得幾乎能看到底下青色的血管。
骨節因為年老而微微變形,握刀時手指在輕輕發顫。
儘管他已經很努力地在控制。
她抬起頭,看著路克的臉。
夕陽的光從蘆葦盪那頭斜斜地打過來。
把他滿頭白髮染成了淡淡的金色。
那顏色和她第一次在卡美洛麥田邊見到他時完全不一樣。
那時候他的頭髮還是黑色的,腰背也比現在更直。
能一手扛起整袋麥子,還能追著小伊卡滿營地跑。
但那是幾十年前的事了。
她是英靈之身,時間不會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
萬敵,遐蝶、海瑟音、緹寶、阿格萊雅……他們是黃金裔,壽命遠超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