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東一句西一句地聊著，不知不覺就過去了半個多小時。
千鶴中途進來過一次，把一杯熱牛奶輕輕放在茶几上，又無聲地退了出去。
等話題終於繞回科研上時，艾米的語氣漸漸認真起來，似乎有件事已經在心裡琢磨了許久。
「皋月醬。」
「嗯？」
「這幾天跑下來，我發現美國的研究環境……比我原來想的還要好。」
皋月沒有打斷，端起那杯牛奶喝了一口。
「以前在東京看論文的時候，我只知道哪個實驗室做什麼、誰的數據好。」
「可是真正過來以後才發現，他們厲害的地方不只是某一個實驗室。」
「更重要的是它周圍的一整圈東西都是配套的。」
艾米似乎在組織語言，停了一下才繼續。
「就拿鹽湖城來說。做電極的在工程學院，做手術的在醫院，做動物實驗的有專門的中心，隔壁還有做醫療器械的公司。遇到問題，走幾步路、打個電話就能找到人。」
「西雅圖也是。今天那個實驗室缺一种放大器的晶片，下午就有人說，城北有家小公司能做，明天可以過去看看。」
「設備、零件、會做實驗的技術員、懂審批流程的人……很多東西在當地直接就能找到。」
「可我們在台場，甚至很多東西都要從這邊訂。」
「一台設備從下單到運過去再裝好調試，快的話一兩個月，慢的話半年。有幾樣東西還要辦出口手續，文件比設備還厚。」
皋月點了點頭。
這些事情她聽技術委員會匯報過，只是從艾米嘴裡說出來，感覺又具體了許多。
「還有人。」艾米說，「這次見到的很多人，其實都願意跟我們合作。」
「可是如果要他們帶著全家搬到東京去長期工作，那就難了。」
「有的人孩子在上學，有的人在等終身教職，還有的人一句日語都不會，光是想想都覺得頭疼。」
「短期來訪沒問題，長期就不行了。」
「嗯。」
「另外還有一件事，是我這次才注意到的。」
艾米的聲音壓低了一點。
「美國這邊對私人研究機構的政策，也比我原來想的要好。」
「哦？」
「我這幾天專門問過他們一些實驗審批的事情。」
艾米說著，語氣漸漸認真起來。
「像我們做的那些神經電極植入實驗，在這邊已經有比較成熟的審查和管理制度了。」
「大學、醫院和私人研究所都有相應的渠道，一些比較特殊的動物實驗，只要方案符合要求，也可以正常推進。」
「而且企業自己的研究成果可以保密。需要向審查機構報告的東西照常報告，但實驗數據和技術細節不用全部公開。」
「在東京的時候，有些項目連該找誰審批都要先研究半天。這邊反而可以直接找到熟悉相關領域的人，告訴我們需要準備什麼、哪些實驗可以做、要滿足什麼條件。」
「當然，也有管得很嚴格的地方，不過至少規矩是清楚的。」
皋月輕輕點了點頭。
這一點，她倒是很能理解。
腦機接口涉及神經組織、長期植入和各種尚未成熟的技術，很多研究註定無法按照普通電子產品的研發方式推進。
尤其是西園寺目前正在做的那些項目。
想讓它們繼續發展，除了研究人員和設備，確實還需要一套能夠容納這些特殊實驗的制度環境。
「所以我就在想……」
艾米稍微停頓了一下。
「皋月醬，西園寺以後能不能在美國也建一個自己的研究所？」
皋月握著杯子的手停住了。
「不用很大。」艾米很快補充，「先從一部分項目開始就行。」
「最核心的東西當然還留在台場。可是有些需要跟美國大學長期合作的方向，比如電極材料的對比測試、跟醫院合作的臨床前研究，還有那些需要特殊實驗設施的項目，放在美國做會方便很多。」
「美國的學者不用搬家，設備在當地買、當地修，實驗審批也可以直接找熟悉這些事情的人處理。」
「而且我們自己的研究所，可以按照當地的制度建立完整的審查和保密體系。哪些項目能跟大學合作，哪些只能由我們自己做，都可以提前安排好。」
她一口氣說完，才有些期待地問：
「皋月醬，你覺得怎麼樣？」
皋月沒有立刻回答。
她把牛奶杯放回茶几上，目光落在窗外。
對面大樓的燈光一格一格地亮著，遠處的街道上車流還沒有停。
在美國設立研究所。
這件事如果放在幾年前，她大概連想都不會想。
那時候西園寺在美國做的事情，說到底只有一件——拿錢過來，投出去，賺了就走。
不需要紮根。
甚至最好不要紮根。
可現在不一樣了。
德州的能源資產需要人長期盯著。凱雷那邊的幾個基金項目，接下來只會越談越深。所羅門的事情告一段落以後，西園寺在華爾街的位置也會完全不同。
還有這幾年陸陸續續投進去的那些美國科技公司。
晶片、軟體、網絡……有些已經開始需要西園寺派人過去協調，有些則乾脆在等著看西園寺願不願意追加更多東西。
越來越多的事情，放在美國本土處理，確實要比隔著一個太平洋遙控方便得多。
再想到飛機上那份報紙。
那幾位國會議員口口聲聲反對的，是「日本資本趁機購買美國資產」。
可如果西園寺在美國的身份，不只是一個拿著支票飛過來的買家呢？
如果它在美國本土雇用美國的工程師、美國的研究員，跟美國的大學和醫院一起做研究，每個月給幾百個美國家庭發工資——
那想要把它描繪成「外來的掠奪者」，就沒有那麼容易了。
當然，問題也不會少。
研究所一旦設在美國，就要受美國的法律管轄。哪些技術能放過去，哪些絕對不能離開零區，必須劃得清清楚楚。
美國政府里有人朝她開過槍，這件事皋月一天都沒有忘記。
她不會把真正要緊的東西，放在別人隨時可以伸手夠到的地方。
可反過來說……
「正因為要長期跟美國打交道，才更需要在這裡有自己的地方。」
人、設備、合作關係、當地的規矩，這些東西不是靠遠遠看著就能掌握的。
總得有人站進來。
「皋月醬？」
聽筒那頭，艾米小心地叫了一聲。
大概是她沉默得太久，讓對方以為自己真的說錯話了。
「你覺得怎麼樣嘛？」
皋月回過神來。
「嗯，我覺得很好。」
「真的？」
「當然是真的。」
皋月重新端起牛奶喝了一口。
「你這幾天出去一趟，都已經開始考慮怎麼替西園寺建研究所了，我高興還來不及呢。」
「嘿嘿……」
「不過，這件事確實值得好好研究一下。」
她伸手從茶几上拿過酒店的便簽本，旋開鋼筆。
「你剛才說的那幾條，回來以後寫一份正式的東西給我。需要哪些方向、大概多少人、要跟哪些大學或者醫院合作，設備里哪些必須在當地採購。」
「還有，哪些東西絕對不能放在美國，也要寫清楚。」
「嗯！」
艾米的聲音一下子亮了起來。
「我今天晚上就開始寫！」
「不許今天晚上寫。」
「……欸？」
「先去吃飯。」皋月說，「川人先生他們找的三文魚餐廳，你要是不去，他們大概會一直等你。」
「這份東西不急。研究所也好，別的也好，都不是一兩個星期就能定下來的事情。我這邊也要好好研究一下。」
她說著，在便簽本最上面寫下了幾個字。
——美國研究所。
筆尖在下面停了片刻，又添了一行小字。
——不只是研究所？
「好吧……」艾米有些不情願，但還是答應了，「那等巴爾的摩和亞特蘭大跑完再寫。」
「嗯，這樣就對了。」
「那皋月醬也要早點睡。今天講了那麼多話，嗓子肯定累了。」
「知道。」
「還有，出門的時候一定要讓千鶴跟著，不許一個人亂跑。紐約很危險的。」
「有人比你更擔心這個。」皋月看了一眼門口的方向，「堂島那邊連酒店的消防通道都檢查過三遍了。」
「那也不行，我也要說。」
「好好好。」
皋月失笑。
「你也是。西雅圖下雨，出去記得帶傘。去實驗室的時候別光顧著看設備，吃飯睡覺都按時。」
「知道啦，皋月醬。」
艾米乖乖答應下來，隨後又小聲補了一句：
「你不在旁邊，我也會好好照顧自己的。」
「那就好。」
兩個人又互相叮囑了幾句，誰都沒有先掛電話的意思。
最後還是艾米那邊傳來一陣敲門聲，隱約能聽見川人在門外喊了一句什麼。
「他們回來叫我了。」
「去吧。」
「那……皋月醬晚安。」
「晚安。」
「啊，還有！」
「嗯？」
「皋月醬剛才說，要學會想想自己的優勢，對吧？」
「對呀，怎麼了？」
「那我想了想，我最大的優勢好像就是認識皋月醬！」
「……這算什麼優勢呀？」
「當然算啦！別人想見你一面都那麼難，我卻可以隨時打電話給你！」
皋月還沒來得及回答，聽筒里已經傳來艾米得意的聲音。
「所以我現在可是超級有自信的哦！晚安，皋月醬！」
「喂，艾米，你這丫頭——」
皋月盯著手裡的聽筒看了兩秒，終於還是笑著把它放回了座機上。
套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她低頭看了一眼茶几上的便簽本，有看了看那行「不只是研究所？」小字。
那幾個字寫得有些潦草，卻已經在紙上占去了不小的位置。
……要不。
在美國也建一座西園寺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