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六日,星期四,晚上。
紐約,華爾道夫酒店,二十一層。
皋月回到套房的時候,窗外已經完全黑了。
白天那場股東大會結束以後,她又陪巴菲特去了一趟董事會特別會議的會前溝通。
接著和弗蘭克把明天要對外發布的口徑過了一遍,最後還在酒店樓下應付了一輪守了大半天都不肯走的記者。
等電梯門在二十一層打開,她覺得自己臉上的笑容大概已經用完了一整年的份額。
千鶴替她接過外套,掛進門邊的衣櫃裡。
「大小姐,熱水已經放好了。晚餐需要現在送上來嗎?」
「再等一會兒吧。」
皋月踢掉高跟鞋,整個人陷進客廳那張寬大的沙發里,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腳後跟又開始隱隱發酸了。
要不還是穿之前和綾子他們買的球鞋吧,那個看起來也顯高的……就是球鞋配西裝是不是怪怪的?
她正盯著天花板上的吊燈發呆,茶几上的電話忽然響了起來。
千鶴走過去接起,只聽了一句,臉上便露出幾分瞭然的神色。
她捂住話筒,轉過頭。
「大小姐,是鈴木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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皋月原本還搭在文件上的手,一下子就收了回來。
艾米?
說起來也有一段時間沒聽這丫頭嘰嘰喳喳了。
她從沙發里直起身子,接過聽筒,另一隻手順勢把電視關掉了。
「皋月醬——!」
聽筒里傳來的聲音大得讓皋月下意識把電話拿遠了一點。
隔著大半個美國,艾米的嗓門也絲毫沒有被跨州線路削弱多少。
「你小聲點,隔壁都能聽見了。」
「才不會呢,華爾道夫的牆那麼厚。」艾米理直氣壯,「而且我憋了好幾天了,今天必須打給你。」
皋月靠回沙發里,嘴角已經不自覺地彎了起來。
「你現在在哪?」
「西雅圖!」
「華盛頓大學那邊?」
「嗯,今天下午剛見完。我們住的酒店就在湖邊,從窗戶能看見好多帆船,不過這邊已經開始下雨了,一整天都灰濛濛的。」
皋月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紐約九點多,西雅圖那邊才剛過六點。
難怪這丫頭精神這麼好。
「吃過飯了嗎?」
「還沒,川人先生他們去找餐廳了,說這邊的三文魚很有名。」艾米頓了一下,「不過先不說這個。」
「皋月醬,我跟你說,這幾天真的——」
然後她就一口氣說了下去。
從甘迺迪機場分開以後,研究團隊第一站就去了安娜堡。
密西根大學做集成神經探針的那個實驗室,艾米以前只在論文的作者單位欄里見過。
這次真正走進去,才發現對方的潔淨室比她想像中還要小,裡面的設備也有不少是自己改裝過的老機器。
「可是他們做出來的東西就是很好。」艾米的語氣裡帶著一點不服氣,又帶著一點佩服,「矽基探針的加工流程,每一步為什麼那麼做,他們都能講出理由來。」
「納傑菲先生跟那邊的老同事一碰面,兩個人在走廊里站著就聊了一個多小時,誰都沒想起來要進會議室。」
「後來呢?」
「後來我們談好了一個聯合測試項目。他們那邊出新一版探針的設計,台場這邊負責長期植入的動物數據。」
「還有一個年輕的博士後,我邀請他明年春天來東京看看,他當場就答應了。」
皋月「嗯」了一聲,示意她繼續。
第二站是鹽湖城。
猶他大學的諾曼教授親自帶他們看了那套一百通道的電極陣列。
那東西擺在顯微鏡底下,像一小片整整齊齊的釘床,每根針尖都細得幾乎看不見。
「我跟你說,他們那邊的工程學院、醫學院和附屬醫院全挨在一起。」艾米越說越快,「上午在實驗室看完陣列,下午就能直接去神經外科那邊跟醫生討論植入手術。」
「醫生還帶我們去看了他們以前做人工心臟的地方——你知道嗎,猶他大學以前是全世界第一個把永久性人工心臟裝進病人身體裡的地方!」
「知道。」
「你知道?」
「看過新聞。」
前世看過的。
不過這一句皋月當然沒說出口。
「哦……」艾米有點可惜自己的情報沒能讓對方驚訝,但很快又興奮起來,「反正就是很厲害!而且諾曼教授那邊願意賣給我們一批陣列做對比測試,條件也談妥了。」
「你談的?」
聽筒那頭安靜了半秒。
然後艾米的聲音明顯抬高了一點,帶著一種藏都藏不住的得意。
「對,我談的。」
「價格、交付時間、測試數據怎麼共享,還有哪些數據我們不能給他們看——全都是我談的。」
「一開始我還有點緊張,結果坐下來以後發現,好像也沒有那麼難。」
「他問到材料的問題,我就讓負責材料的人回答;問到解碼,就讓川人先生回答。我只要一直想著,哪些東西對我們的項目有用、哪些東西不能放出去就好了。」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
「就是皋月醬在飛機上跟我說的那樣。」
皋月握著聽筒,沒有立刻說話。
那時候她還在擔心,萬一見了那些以前只在論文上認識的人,自己一個問題都答不上來該怎麼辦。
才過了幾天而已。
有好好地在成長呢。
「皋月醬?」
「在聽。」
皋月笑了一下。
「做得很好。」
「……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研究經費上沒有,」艾米認真糾正,「別的地方就不一定了。」
「餵。」
聽筒里傳來一陣咯咯的笑聲。
「反正,」艾米笑夠了,語氣卻難得正經了一點,「我這次好像真的有點像個負責人了。」
「沒有給你丟臉吧?」
「沒有。」
皋月靠在沙發背上,望著窗外曼哈頓星星點點的燈火。
「一點都沒有。」
……
艾米那邊的行程還沒有走完。
今天在西雅圖見的,是華盛頓大學研究閉環神經控制的實驗室。
對方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做過讓猴子通過獎勵反饋,學會主動調節單個神經元放電的實驗,算是整個領域裡最早證明「大腦可以反過來適應機器」的人之一。
「我們聊了一下午閉環訓練。」艾米說,「他們的想法跟川人先生的解碼模型剛好能接上,川人先生回來的路上一直在本子上寫東西,連車窗外面的湖都沒看一眼。」
「那明天呢?」
「明天上午還要再去一趟,看他們的靈長類動物中心。然後飛巴爾的摩,最後才是亞特蘭大。」
艾米掰著手指算了一下。
「巴爾的摩那邊的時間還沒完全定下來,對方下周有個會議。亞特蘭大倒是已經約好了。」
「不急,慢慢來。」皋月說,「需要多待幾天的話,就多待幾天。」
「嗯!」
艾米答應得很痛快,隨後話鋒一轉。
「對了對了,皋月醬,你今天上電視了!」
「……你看到了?」
「酒店的電視一打開就是!CNN放了好幾遍,晚間新聞也有。」
艾米的聲音一下子又興奮起來。
「就是你站在台上說話的那一段。下面坐了好幾百個美國人,全都是那種穿西裝、看起來很有錢、臉很臭的大叔。」
「然後皋月醬就站在最前面,說『這句話是我要求刪掉的』——」
她刻意壓低嗓音,模仿了一下皋月在台上的語氣。
模仿得不怎麼像。
「然後下面『嘩』的一下就炸開了!」
「川人先生他們也在旁邊看,一個個都不說話了。納傑菲先生看完以後問我,你們老闆平時也這樣嗎?」
「你怎麼回答的?」
「我說,平時比這還凶。」
「鈴木艾米。」
「開玩笑的開玩笑的!」
艾米在那頭笑得停不下來。
「可是真的好酷啊,皋月醬。」
「站在那麼多美國大人物前面,一點都不怯場,最後大家還全都站起來鼓掌……簡直酷斃了。」
皋月聽得嘴角微微翹起。
「這有什麼好怯場的?不怯場可是演技最基本的要求了。」
她想了想,又補上一句。
「再說了,你說的那些大人物加起來都沒我身價高哦?」
「……欸?」
「所以啊,艾米,有時候要學會想想自己的優勢。你也一樣,論起腦機接口的研究,現在可沒多少人能讓你覺得自己低人一等吧?」
「可是……」
艾米下意識地想要反駁。
「很多人的研究都比我深入啊,尤其是這次來美國,見了那麼多以前只在論文上認識的學者,才發現自己還有好多東西不懂。」
「那你才研究了多久呀?」
「嗯?」
「人家又研究了多久?」皋月提醒道,「你拿自己這兩年不到的積累,去跟人家十幾年、幾十年的成果比,當然會覺得自己不夠厲害啦。」
艾米愣了一下。
好像……確實是這麼回事?
她以前只顧著看那些論文裡究竟有什麼自己還做不到的東西,倒是很少想過,那些成果背後究竟花了多少年。
「唔……這麼一想,我好像還挺厲害的?」
「把『好像』去掉。」
「嘿嘿……」
「這就對了。」
皋月滿意地點了點頭。
「不過,皋月醬。」
「嗯?」
「你這幾天在紐約怎麼樣?我看新聞說,所羅門那邊好像一直有很多事情。」
「是啊,今天光是開會就開了大半天,回來以後連鞋都不想穿了。」
皋月低頭看了一眼被自己踢在沙發旁邊的高跟鞋。
「不過也沒有一直在工作啦,巴菲特先生還帶我認識了不少有意思的人。」
「欸?快跟我說說!」
艾米一下子來了興趣。
她這幾天光顧著跑實驗室,雖然每天都能從新聞里看見皋月,卻還真不知道她除了所羅門的事情以外,都在紐約做了些什麼。
皋月想了想,便從那頓牛排說起。
巴菲特請她去吃牛排,吸取了上次的教訓只點了最小的六盎司,結果被老先生一本正經地評價為「一次高估了自身消化能力的投資」。
還有那艘在哈德遜河上開了一下午的遊艇。幾個男人在下面打牌吵得不可開交,格雷厄姆夫人和阿斯特夫人乾脆把她拉到上層甲板,說今天下午就讓那些臭男人自己玩。
「巴菲特先生也被算進臭男人里了?」
「算進去了。」
「他知道嗎?」
「應該不知道,他那會兒正輸牌呢。」
艾米又笑了一陣。
「美國的有錢人好像跟日本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艾米想了想,「就是感覺……他們吵架的時候比較像在玩,玩的時候反而比較像在吵架。」
皋月認真琢磨了一下這句話。
好像還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