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燃盡了,一章存稿都沒了,今天只有一章QAQ)
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七日,星期五,早上。
加利福尼亞,聖路易斯奧比斯波灣。
雷·門多薩到會場的時候,咖啡已經涼了一半。
會議設置在退伍軍人紀念館二樓的會議室里,是這座小城裡唯一一間能坐下二十個人、又不用付租金的房間。
牆上掛著幾張褪了色的老照片,有一張是一九四二年基地剛建成的時候拍的,一排排新搭的木頭營房,前面站著一群剃了平頭的年輕人。
五十年後,那片營房還在。
只不過再過兩年,裡面就要沒人了。
這座海灣邊的小城,幾乎就是跟著那座基地一起長起來的。
軍人要理髮,家屬要買菜,孩子要上學,周末要有地方喝一杯,於是就有了理髮店、超市、學校和酒吧。
再後來,基地里雇了上千名平民員工,給基地供貨、修車、洗衣服的生意也跟著一家家開了起來。
五十年下來,鎮上差不多一半的人,都能從自己家裡數出一個和基地有關的人。
「人都到齊了吧?」
雷把紙杯放在桌上,翻開面前的文件夾。
「那我們開始。」
基地再利用委員會的例會,今天是第十一次。
雷是縣裡的副行政官,分管經濟發展。
半年前,縣監事會通過了一項決議,授權他代表縣政府,和潛在的投資者洽談招商條件。
說是授權。
其實這半年,他真正坐下來談過的投資者,一隻手就數得過來。
議程和上次差不多。
陸軍的撤離時間表又往前提了三個月。
學區報告說,明年秋天的入學人數可能要少掉將近四成,一半的學生是軍屬子弟,部隊走了,孩子也跟著走。
鎮上的銷售稅已經連續六個季度下滑,主街上又有兩家店貼出了出租的牌子。
至於縣裡……
縣裡其實並不缺錢。
北邊有大學,內陸有葡萄園和酒莊,沿海一路都是遊客,海邊那座核電站每年交的財產稅,更是足夠讓縣財政比加州大多數地方都寬裕。
但問題也就在這裡。
大學不會搬到這座鎮上來,酒莊也不會雇一個修了二十年坦克發動機的技工。
縣裡的錢可以拿來修路、補學校的窟窿,卻變不出幾千個工作崗位。
更何況,縣監事會裡其他幾個選區的監事已經說得很直白了:縣裡可以幫一把,但不能拿全縣的錢,長期去養一座失去了基地的小城。
「所以,」縣監事格倫·霍奇斯清了清嗓子,「我有一個提議。」
他從包里抽出一份複印件,推到桌子中間。
「州矯正局明年要選新監獄的址。我打聽過了,他們對沿海幾個縣都有興趣。」
「反正縣裡本來就有一座男子勞教所,州政府跟我們打交道幾十年了,再多一座,他們也熟門熟路。」
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一座州立監獄,大概能提供三百到四百個崗位。」格倫說,「獄警、醫護、後勤、維修,都是州政府的編制,工資不算高,但很穩定。」
「而且,」他頓了一下,「監獄不會搬走。」
沒有人笑。
淪落到要搶監獄這種招標,已經沒有人有心情開玩笑了。
商會會長巴德·柯林斯低頭攪著自己的咖啡,攪了半天,也沒往裡面加糖。
房地產經紀人多麗絲·哈珀把複印件拿起來,翻了兩頁,又放了回去。
「格倫,」她說,「我們開了半年的會,最後的結論是,把這座城變成關犯人的地方?」
「那你有更好的辦法嗎?」
多麗絲沒有說話。
格倫也沒有繼續說下去。
雷看著桌上那份複印件,心裡嘆了口氣。
他知道格倫不是在開玩笑。
這半年他們試過的辦法不少。
給州商務廳寫報告,去薩克拉門托參加招商會,在幾份行業雜誌上登GG,甚至托人聯繫過幾家日本和Tai洲的電子廠。
結果一個都沒有成。
人家來了,看過縣裡的大學,喝過這裡的葡萄酒,都說風景好、環境好,適合退休。
然後再看一眼這座鎮。
離矽谷三個多小時,離洛杉磯四個小時,周邊沒有做電子元件的供應商,本地的技工和工程師,大半輩子乾的都是給軍方修裝備、做測試的活。
大學裡的畢業生倒是不少,可畢了業,一個個都往北邊的矽谷跑。
於是人家就禮貌地說一句會考慮,然後再也沒有回音。
監獄呢,它至少是真的。
還能切切實實地給當地提供崗位。
「說起來,」巴德終於放下了攪拌棒,「托馬斯呢?今天怎麼沒來?」
「去紐約了。」雷說。
「紐約?」
巴德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
「去紐約幹什麼?找華爾街給他那張圖紙掏錢?」
會議室里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笑聲里倒沒有多少嘲弄,畢竟大家都清楚,托馬斯已經盡力了。
托馬斯·伊登這個人,在座的幾乎沒有人不認識。
他是本地人,老伊登以前在鎮上開建材店,他高中的時候還是橄欖球隊的四分衛。
畢業他以後去了南邊,據說在橙縣蓋過寫字樓和住宅區,最風光的那幾年,開著一輛奔馳回來參加過同學會。
然後是儲貸危機。
去年春天,他又回來了。
奔馳沒有了,錢也沒有了,只剩下一個比公文包還大的圖紙筒,和一份他管它叫「科技與產業開發區」的規劃。
這半年,托馬斯跑得比誰都勤。
挨家挨戶去找地主談優先購買權,每一次委員會開會都坐在第一排,把自己的圖紙改了一遍又一遍。
可他帶回來的投資人……
「上次那個Tai洲人,」巴德說,「叫什麼來著?做電腦組裝的那個?」
「陳先生。」多麗絲說。
「對,陳先生。」
巴德搖了搖頭。
「雷親自開車陪他轉了一上午,中午請他在碼頭那邊吃了螃蟹,結果人家吃完飯就說要趕飛機,第二天打電話來說公司決定去德州了。」
「螃蟹還是縣裡報的帳。」有人補了一句。
笑聲又大了一點。
雷沒有笑。
「托馬斯這半年跑的路,」他說,「比這間屋子裡所有人加起來都多。」
「至少他在做事情。」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巴德舉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姿勢。
「我沒說他不努力,雷。我只是說……」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說什麼。
努力沒有用。
雷低頭看著自己的文件夾,沒有接話。
其實他心裡也是這麼想的。
他和托馬斯認識三十多年了,從少年棒球聯盟一直到高中橄欖球隊。托馬斯是那種一旦認準了什麼,就會一頭撞上去的人。
以前這是他最大的優點,後來也差點要了他的命。
這次去紐約,托馬斯走之前來過他辦公室一趟,說凱雷那邊有人對他的項目有興趣,要替他引薦一位投資人。
問是誰,他不肯說。
說是對方要求保密,等回來再告訴他。
雷當時點了點頭,拍了拍他的肩膀,說祝你好運。
心裡想的是——
凱雷那種公司,手上的項目成百上千,能分給托馬斯一個下午的時間,已經算是給面子了。
至於引薦的投資人,大概也就是哪家中型基金的副總裁,來看一眼,吃頓飯,然後……
然後就和陳先生一樣了。
「門多薩先生?」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一條縫。
縣裡的年輕職員琳達探進半個身子,手裡還拿著一張便簽紙。
「有您的電話,紐約的長途。」
「是伊登先生,他說很急。」
……
走廊盡頭的小辦公室里,電話聽筒擱在桌上。
雷拿起來。
「托馬斯?」
「雷!」
聽筒那頭的聲音有些沙啞,語速很快。
「你現在在哪?還在開會?」
「在開。怎麼了,你那邊出什麼事了?」
「沒出事,是好事——好事!」
托馬斯在那頭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努力讓自己冷靜下來。
「我見到投資人了。凱雷的黑爾先生今天上午帶我去的。」
「凱雷的合伙人親自帶你去的?」
雷倒是有些意外。
凱雷他是聽說過的。
華盛頓的投資公司,前國防部長卡盧奇就在那裡。
能讓他們的合伙人親自出面引薦,這倒確實不是一般的面子。
這小子哪來的這人脈?
「那不錯啊。」他說,「是哪家公司?」
「西園寺。」
雷愣了一下。
「……什麼?」
「西園寺。」托馬斯又說了一遍,「日本的那個西園寺。」
雷握著聽筒,好幾秒都沒有出聲。
這個名字,他這幾天聽過很多遍了。
不止是他,大概全美國每一個會看晚間新聞的人都聽過。
所羅門兄弟出事以後,華爾街亂了一個多月。
然後,一家日本財團突然站了出來,和那個奧馬哈來的巴菲特一起,把整個所羅門給托住了。
報紙上連著好幾天都是這件事。
有人說這是日本資本在收購華爾街,有人說這是日本人在救美國,吵來吵去,吵得最凶的時候,CNN的評論員在節目上差點和人拍了桌子。
「托馬斯,」他慢慢地說,「你是不是……昨晚喝多了?」
「我沒喝!」
「……好吧,早上喝了兩杯。」托馬斯改口,「但我現在清醒得很。」
「你見的是西園寺的人?」
「不是西園寺的人。」
托馬斯的聲音壓低了一點,卻壓不住裡面那股快要溢出來的興奮。
「是她本人!」
「那個日本小女皇,西園寺皋月!」
「她看了我的圖紙,問了一個多小時的問題。然後她說,她要親自去看看。」
「來我們這兒。」
雷站在那裡,聽筒貼在耳朵上,腦子裡空白了好一會兒。
然後,一個念頭冒了出來。
「托馬斯,」他說,「你確定你見的那個人……是真的?」
「紐約騙子很多的。前兩年不是還有人冒充沙特王子,騙了好幾家銀行……」
「雷·門多薩!」
托馬斯在那頭幾乎是吼出來的。
「我他媽是在華爾道夫見的她!二十一層!凱雷的合伙人就坐在我旁邊!她身邊那個日本秘書拿著日程表,臉比你家老太太還臭!你覺得這是騙子能搞出來的陣仗嗎?」
雷被吼得把聽筒拿遠了一點。
「……行,行,我信了。」
「你最好是信了。」
托馬斯喘了口氣。
「聽著,時間不多,我長話短說。」
「她本來說的是越快越好,我差點當場就答應了明天。」
「結果話還沒出口,她身邊那位管日程的秘書小姐就開口了。說大小姐這些天每天都在開會,所羅門的事情一直忙到昨天晚上,今天原本是安排休息的。」
「我一聽,腦子才轉過來——我他媽也什麼都沒準備啊!」
「你們也什麼都沒準備!」
「所以我就厚著臉皮,順著那位秘書小姐的話,請她給當地一點時間。」
「她答應了。」
「明天她飛加州,說是先在海邊隨便玩一玩,傍晚到。後天正式考察。」
雷下意識地看了一眼牆上的日曆。
今天是星期五。
「……明天傍晚?」
「明天傍晚!」
「我他媽只給你爭取到一天!」托馬斯在那頭罵道,「你還愣著幹什麼?」
「把你那幫人都叫起來!土地、道路、供水,還有你們那份優惠方案,能寫清楚的全都給我寫清楚!」
「我跟你說,雷,她問問題比銀行審貸款還細,每一期的錢從哪來,每一塊地簽了沒有,你們給的條件哪些是真的、哪些只是嘴上說說,她全都問了。」
「她可是真的懂的,你們要是拿一堆空話去糊弄她,她當場就能聽出來。」
「還有——」
他頓了一下。
「別給我搞什麼樂隊和橫幅。」
「我今天晚上坐最後一班飛機回來,明天早上見。」
聽筒里傳來「哢嗒」一聲。
然後是長長的忙音。
雷站在原地,又握著聽筒聽了好幾秒,才慢慢把它放回去。
他在那張小辦公桌邊站了一會兒。
窗外是這座城的主街。
九月底的太陽已經升起來了,照在一排排拉著捲簾門的商鋪上。對面那家理髮店的櫥窗里,還貼著前年的海報。
他忽然想起托馬斯走之前,拍著他的圖紙筒說過的一句話。
——這次不一樣,雷。
這次真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