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各位親愛的讀者們中秋節快樂呀~)
(今天三章一萬三千字~)
伊登已經迎了上去。
皋月那一聲「伊登先生」剛落下,他就從那一排人的最前面走了出去。
步子不急不緩,臉上帶著笑,好像這位客人穿成什麼樣子都再正常不過。
他的目光在那頂被海風掀起一角的草帽上停了停,笑意更深了些。
「這一帶下午的風一直這麼大,到了晚上就會小一些。您的帽子今晚應該安全了。」
皋月笑了起來,把太陽鏡推回鼻樑上。
「伊登先生,我還以為你要明天才能回來呢。」
「我今天早上就到了。」
伊登在她面前站定,稍稍側過身,替她擋住了從海面上吹過來的風。
「總不能讓您到了這裡,連個帶路的人都找不到。路上還順利嗎?」
「很順利。中午就到了,我看時間還早,就讓司機沿著海岸往南開了一段,找了片沙灘待了一下午。」
她晃了晃懷裡那顆椰子。
「這個是沙灘邊上的小攤買的。老闆說是從墨西哥運過來的,我覺得他在騙我。」
「他大概是在騙您。」伊登認真地說,「那個攤子我小時候就在了,椰子一直是從超市進的貨。」
皋月又掩嘴輕笑了起來。
伊登在前面說話的這幾句工夫,門口那一排人還沒有完全回過神來。
雷是第一個緩過來的。
他眨了兩下眼睛,把那幾句想不起來的開場白暫時拋到腦後,一轉頭,就看見巴德還直愣愣地盯著那件印滿扶桑花的襯衫。
雷用手肘輕輕碰了他一下。
「巴德,注意點。」
巴德這才把視線收回來,壓低了嗓子:
「雷,你確定這就是她?」
「她剛才不是已經叫托馬斯了嗎?」
「我知道!」巴德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可你看看她!」
雷沒接話。
他當然看了。從那輛車的後門打開開始,他就一直在看。
旁邊的多麗絲抬手捂了一下嘴,好不容易才把一聲笑咽了回去。
今天下午她花了一個多小時做的頭髮,已經被海風吹亂了一邊,她也顧不上去理。
「至少,」她小聲說,「我們不用擔心她嫌這裡太土了。」
格倫一直沒吭聲。
他盯著伊登和那個女孩的背影看了一會兒,忽然湊過來。
「對了,我們是不是該先說句日語?」
巴德愣了一下,隨即點頭。
「有道理。人家大老遠從日本過來,我們說句她們的話,顯得有誠意。」
說完,幾個人面面相覷。
誰也不會日語。
「我在電影裡聽過一句,」格倫皺著眉頭想了半天,「空……空尼奇瓦?」
「那是什麼意思?」
「你好吧,應該是。」
多麗絲往海面上看了一眼。太陽已經壓到了水線上,大半個海灣都被映成了暗橙色。
「格倫,現在是傍晚了。」
「傍晚怎麼了?」
「我記得那句是白天說的。」
巴德更糊塗了:「傍晚還有另外一種說法?那怎麼說?」
沒有人知道。
雷終於受不了了。
「我們說英語就行,先生們。」
他扯了扯自己的袖口。
「人家在紐約剛跟幾百個美國人開完會。」
巴德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伊登已經領著皋月朝這邊走過來了。
幾個人立刻閉上嘴,站直了身子。
「如您所見,這位是雷·門多薩,縣裡的副行政官,負責經濟發展。」
「這位是巴德·柯林斯,鎮商會的會長。多麗絲·哈珀,這一帶最好的房地產經紀人。格倫·霍奇斯,縣監事。」
皋月摘下太陽鏡,挨個跟他們握手。
她的手很小,握得卻不含糊。每聽伊登介紹一個名字,她就看著那個人的眼睛,把名字跟著念一遍。
「門多薩先生。」
「柯林斯先生。」
輪到巴德的時候,她的目光在他那件扣得緊繃繃的西裝外套上停了一下。
「柯林斯先生,今天這麼熱,您穿著外套不難受嗎?」
巴德一怔,下意識挺了挺肚子。
「不、不難受,這是應該的——」
「可是我穿成這樣。」皋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花襯衫和短褲,一臉苦惱,「您穿得這么正式,我站在您旁邊,看起來就像是您帶出來玩的侄女了。」
巴德愣了兩秒。
然後他大笑起來,笑聲在度假村門口的空地上傳得老遠。
「那可不行,」他一邊笑一邊解開了扣子,「我可沒有這麼有出息的侄女。」
外套脫下來的那一刻,他整個人都像鬆了一口氣。
多麗絲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嘴角卻也跟著翹了起來。
雷看著這一幕,把手伸進口袋摸了摸。
口袋裡那張卡片上寫著他昨晚改到凌晨一點的歡迎辭。從「我謹代表聖路易斯奧比斯波縣」開始,一共七句話。
他把卡片往口袋深處又推了推。
大概用不上了。
……
幾個人又站著寒暄了一會兒。
大多是皋月在問,問這片海灣每年這個時候是不是都這麼暖和,問鎮上的人周末都去哪裡,問一〇一號公路從這裡開到舊金山要多久。
問題都很隨意,像一個剛到新地方的遊客。
雷一邊回答,一邊等著一個合適的空當。
等到皋月轉頭去看度假村大門兩邊那排棕櫚樹,他才開口:
「西園寺小姐,我們在度假村的海邊餐廳準備了晚餐,給您接風。」
「我不敢說這裡的廚師能比得上您平時去的那些餐廳。不過有一件事,我倒是可以保證。」
皋月轉過頭,眼睛裡露出一點好奇。
「哦?」
「今晚的食材非常新鮮。魚是今天下午剛從港口送過來的,其他的東西也大多來自附近的農場。」
「那我可得好好期待一下了。」
她這才低頭看了看懷裡那顆椰子,吸管里早就吸不出什麼了。
然後轉身遞給了一直站在自己側後方的那個年輕女人。
「千鶴,這個拜託你了。」
那女人雙手接過椰子,順手把她摘下來的太陽鏡也收了過去。
伊登正準備在前面引路。
雷剛要跟上,腳步卻慢了半拍。
跟著皋月來的那幾個穿深色便裝的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不在車邊了。
有兩個人已經先一步走進了度假村的大堂,朝餐廳的方向去了。
門口留下一個,靠在廊柱旁,看起來像是在等人,眼睛卻一直落在停車場的入口。
還有一個正跟度假村的前台經理說著什麼,經理一邊聽一邊點頭,手裡的筆在本子上記個不停。
沒有人穿制服,也沒有人帶著顯眼的東西。
但雷在縣裡幹了十幾年,總統來加州中部視察的時候,他也在外圍幫忙安排過。他看得出來,這些人的每一個動作都是事先分好了工的。
他這才想起來一件事。
幾個月前,報紙國際版的角落裡登過一條消息。
日本發生了一場針對西園寺集團繼承人的武裝襲擊,死了人。那天他在辦公室里翻到這條新聞,只看了一眼標題,就翻了過去。
那時候,西園寺這個名字離他實在是太遠了。
他又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那個少女。
才這麼大點就要被人襲擊嗎……大人物也不好當啊……
少女不知道自己又被可憐了,正側著頭跟多麗絲說話,手指著海面上那片快要暗下去的光。
「這裡的日落,是每天都這麼漂亮嗎?」
「不是每天。」多麗絲想了想,老老實實地說,「春天和夏天霧多,經常什麼都看不見。九月、十月才是最好的時候。」
「您運氣很好。」
她停了一下,又補充道:
「不過我賣房子的時候,都跟買家說是每天。」
皋月笑出了聲。
雷收回視線,跟了上去。
……
海邊餐廳的位置確實很好。
整個露台伸到了沙灘上方,三面都是低矮的木欄杆,在欄杆外面就是海灣。
他們到的時候,太陽已經沉下去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暗銅色,遠處港口的方向,幾艘晚歸的漁船正慢慢往回開,船身在光里只剩一道黑色的輪廓。
餐廳裡面的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玻璃門裡透出來,落在露台的桌布上。
露台的一角用幾盆高大的盆栽擋住了風。坐在裡面,只能聽見海浪的聲音,頭髮也不會再被吹亂。
多麗絲坐下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自己那邊亂掉的頭髮攏了回去。
皋月坐在長桌靠海的那一側,正對著落日。
那個叫千鶴的女人坐在她旁邊,面前的餐具擺得和別人一樣,但她幾乎沒怎麼動,隔一會兒就會往露台入口的方向看一眼。
入口那裡,站著先前進來的那兩個人中的一個,另一個則守在露台通往沙灘的台階邊。
服務員端著一壺冰水過來,給每個人的杯子挨個倒滿,又在每個人面前放了一張小小的菜單卡。
走到入口的時候,他下意識放慢了腳步,側著身子,從那人旁邊擠了過去。
雷看著差點笑出來。那孩子是鎮上五金店老闆的兒子,暑假在這裡打工,平時端著托盤在露台上跑得比誰都快。
可笑著笑著,他自己也往入口那邊多看了一眼。
他在縣裡吃過的飯不算少。
商會的年會,扶輪社的午餐會,競選籌款的晚宴,哪一頓都有人張羅,可從來沒有哪一頓,門口和身後是有人專門守著的。
他端起冰水喝了一口,心裡竟覺得有幾分新鮮。
像是走進了哪部電影裡,坐在那種門外站著保鏢的包廂里,陪某位大人物吃飯——
哦,這張桌上還真坐著一位。
雷放下杯子,朝長桌對面看過去。
那位大人物正捏著那張菜單卡,一行一行地往下看,看到哪一道,就抬起頭往廚房的方向望一眼。
沒過多久,服務員就端著第一道菜出來了。
第一道菜是生蚝。
服務員說是從北邊的莫羅灣送來的,下午剛開的殼。(莫羅灣也有個名字叫德爾科羅納多灣www)
雷的注意力一直有一半落在皋月身上。
今天的接待是他負責的,每上一道菜,他都會不自覺地去看她的表情。
皋月拿起一隻生蚝,擠了幾滴檸檬,仰頭吃了下去。
然後眯起眼睛,滿意地點了點頭,很快又拿起來第二隻。
雷悄悄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是一道烤魚。皋月吃了幾口,放下叉子問:「這是什麼魚?」
「這是岩魚。」雷聞言立刻放下手裡的刀叉,微微側過身來,「這片海岸最常見的一種。」
「港口的漁船每天早上出海,下午回來,我們這邊的餐廳基本都是從那裡拿貨。」
「配菜呢?」
「配菜……」雷看了一眼盤子裡那幾根烤蘆筍和小土豆,一時間有點答不上來。
「噢,配菜是來自南邊的農場。」多麗絲接過話,「從這裡開車二十分鐘就能到了。」
「那家的老闆娘是我高中同學,她家的土豆每年都拿縣裡集市的獎呢。」
「這樣嗎?看來那我得多吃幾個。」
皋月又叉起了一個小土豆。
她吃東西的樣子很專心,碰上喜歡的,就會多吃兩口。
偶爾有一道菜她只動了一下,也不會多說什麼,只是把盤子往旁邊推一推,繼續跟身邊的人聊天。
主菜端上來的時候,雷特地介紹了一句。
「這是這個縣的特色。聖瑪麗亞式的烤三角牛排,用本地的紅橡木烤的。」
盤子裡是三片切得極薄的牛肉,扇形擺開,上面淋著一圈深紅色的醬汁,旁邊點綴著幾根嫩芽。
皋月切下一小塊嘗了嘗,點了點頭。
「聖瑪麗亞,是附近的地方嗎?」
「往南半個多小時的車程,一個山谷里的小城。」雷說。
「那邊的人,平時也是這樣吃的嗎?」
雷停頓了一下。
下午來餐廳確認菜單的時候,是他特地交代主廚,主菜一定要做得體面一點。
他看了巴德一眼。論起這一帶的吃食和風俗,桌上沒有人比這位商會會長更清楚。
巴德放下刀叉,想了想才開口。
「主廚今天的做法要精緻得多,西園寺小姐。我們鎮上平時的吃法,要簡單一些。」
「簡單是指?」
「是在戶外烤的。用大鐵架子,底下燒紅橡木,一烤就是一下午。」
「切的時候切厚片,配一勺豆子、一勺新鮮的莎莎醬,再來一塊蒜香麵包。」
他說到這裡,語氣里多了幾分自豪。
「每個周末,教堂、獅子會、中學的橄欖球隊,都會在停車場支起架子來賣。一盤幾塊錢,賣的錢拿去給鎮上辦事。」
「鎮上小學的屋頂,就是這麼修起來的。」多麗絲在旁邊補充,「賣了兩個夏天。」
「還有消防隊的那輛水罐車。」格倫說,「我第一次競選縣監事,也是在教堂停車場幫忙賣三角牛排,才把鎮上的人認全的。」
皋月聽得很認真。
「聽起來,那樣吃會更好吃呢。」
她轉向雷,語氣裡帶著一點商量的意思。
「如果廚房方便的話,我能嘗嘗那樣的嗎?」
「我去問問。」
雷抬手叫來服務員,低聲交代了幾句。
過了一會兒,穿白色廚師服的主廚親自端著一個大盤子出來了。
他解釋說,後廚給員工做的晚飯正好就是這個,只是賣相不太好,希望客人不要介意。
厚厚的幾大片牛肉,邊緣烤得有些焦黑。旁邊是一大碗粉褐色的小豆子,一碗紅綠相間的莎莎醬,還有一籃切好的蒜香麵包。
「謝謝您。」皋月接過盤子,「剛才那一道我也很喜歡,辛苦您做了兩次。」
主廚愣了一下,臉上的拘謹鬆開了不少,欠了欠身才回廚房。
皋月照著巴德剛才說的樣子,夾了一片牛肉,舀了一勺莎莎醬蓋在上面,又在盤子邊上添了一勺豆子。
她先吃了一口牛肉,接著,又舀了一勺豆子。
「這個豆子是什麼?」
「皮奎托豆。」巴德答道,「只有聖瑪麗亞谷那一帶種得出來。別處也有人拿種子回去種過,長出來就不是這個味道了。」
「只有這裡有?」
「只有這裡有。」
皋月點了點頭,把那碗豆子往自己這邊挪近了一點。
巴德沒說什麼,只是嘴角怎麼也壓不下去。
雷看著皋月又舀起一勺豆子,心裡卻有些拿不準。
她是真的喜歡這個,還是看出了巴德說起這些時的那股得意勁,才特意多吃了幾口?
剛才主廚出來的時候,她還特地謝了人家,說辛苦做了兩次。可前面那幾道菜里,也有她只動了一下就推到一邊的。
他不知道。
照理說,像她這樣的人,犯不著去顧及一桌縣裡的小官員和鎮上生意人是什麼心情。
也許是家裡一直就是這麼教的,只能說真不愧是貴族家出來的大小姐吶。
不管對面坐著的是華爾街的大人物,還是端盤子的服務員,她大概都是這樣客客氣氣的。
不過不管是哪一種,她肯這樣隨和,對坐在這張桌邊的他們來說,總歸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