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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大小姐駕到

2026-09-25 20:47:53 作者: 千早凜奈

  接下來的一整天,整座縣政府的二樓都亂成了一團。

  托馬斯的那份規劃圖,原本複印了一份存在縣裡,放在規劃部門一個文件櫃的頂上,據說已經積了一層灰。

  現在被人小心翼翼地取下來,在會議桌上攤開,四個角用菸灰缸和訂書機壓住。

  雷第一次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

  看完以後,他沉默了很久。

  圖紙畫得比他想像的細得多。

  道路、管線、排水、分期邊界,甚至每一期的綠化比例都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被擦掉重寫了好幾遍,紙面都起了毛。

  這半年他在委員會上見過這張圖很多次。

  但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

  「雷,」負責水務的人探頭進來,「供水那邊的數據只有八七年的,要不要按現在的人口重新估一遍?」

  「嗯,去做吧。」

  「道路呢?州交通廳那邊說一〇一號公路那個出口的改造計劃,最早也得九五年才能排上。」

  「把排期表拿來,還有哪些是我們縣裡自己能先墊錢修的,全部列出來。」

  「土地那邊——」

  「托馬斯簽了優先購買權的那些,一塊一塊核對。哪些是真簽了,哪些只是口頭答應,分開寫。」

  雷一邊說,一邊翻著手裡那份優惠方案的草稿。

  這份東西在委員會裡討論了三個多月,改了七八稿,到現在還是一堆「原則上支持」「視具體情況研究」。

  以前覺得這樣寫沒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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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也沒有人來談。

  可現在……

  他拿起電話,打給了縣監事會主席。

  縣監事會主席哈羅德·溫斯洛的家在內陸,家裡有一片幾百英畝的葡萄園。

  九月底正是採收的季節,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起來。

  「溫斯洛。」

  聽筒那頭很吵,有拖拉機的轟鳴聲,還有人在遠處用西班牙語大聲吆喝。

  「哈羅德,是我,雷。」

  「雷?」溫斯洛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你等一下。」

  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是關門的聲音,噪音一下子小了很多。

  「好了,你說。今天不是開再利用委員會的會嗎?又出什麼事了?陸軍又把時間表提前了?」

  「不是。」

  雷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托馬斯的電話,凱雷的引薦,華爾道夫的會面,還有明天傍晚就要到的那位客人。

  他講完以後,電話那頭一點聲音都沒有。

  雷甚至以為線路斷了。

  「哈羅德?」

  「……我在聽。」

  溫斯洛又停了好幾秒,才慢慢開口。

  「雷,你沒開玩笑吧?」

  這句話,今天上午他已經聽巴德問過一遍了。

  「沒有,凱雷那邊我親自打電話確認過。」

  「西園寺。」溫斯洛重複了一遍,好像要把這幾個字嚼碎了再咽下去,「就是所羅門那個西園寺?電視上那個日本小姑娘?」

  「就是她。」

  「她本人來?」

  「她本人來。」

  「……托馬斯·伊登請來的?」

  「托馬斯·伊登請來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長的吐氣聲。

  雷幾乎能想像出老頭此刻的樣子:站在自家酒莊的倉庫里,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握著聽筒,眉頭擰成一團。

  「好吧。」溫斯洛終於說,「你打電話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吧?」

  「我需要知道,我手裡到底能給多少。」

  雷低頭看著桌上那份草稿。

  「委員會那份優惠方案,現在寫的全是『原則上支持』。她要是問起來,我總不能跟她說『原則上』吧?」


  「托馬斯說了,她問問題比銀行還細。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嘴上說說,她一聽就知道。」

  這一次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雷也沒有催他。

  他知道這個老頭在想什麼。

  縣裡的錢不是沒有,可那是全縣的錢。

  葡萄園那邊的路要修,北邊大學城的警力要加,南邊的海灘每年夏天都要清理。

  幾個月前,就是在監事會上,另外幾個選區的監事明明白白地說過:縣裡可以幫那座鎮一把,但不能拿全縣的錢去填一個無底洞。

  而溫斯洛自己,也是這麼投的票。

  「你的授權範圍之內的,你說了算。」溫斯洛終於開口,「縣裡的規費減免、審批窗口、那幾條縣道的排期,還有再開發局能動的那幾塊地,你自己看著辦,不用再問我。」

  「超出範圍的呢?」

  「超出範圍的,你先記下來。」

  溫斯洛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別當場答應,也別當場拒絕。她提什麼,你就記什麼,回來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下周二開監事會。我會把其他幾個人都叫齊,專門討論這件事。」

  「明白。」

  「還有,雷。」

  「嗯?」

  「要是這件事真成了……」

  溫斯洛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點自嘲的味道。

  「下周二開會的時候,就不會再有人說那座鎮是無底洞了。」

  雷沒有接話,只是笑了一下。

  「需要我過來嗎?」溫斯洛問。

  「不用了,您繼續收您的葡萄吧。」

  雷拿起筆。

  「周二的時候,把票準備好就行。」

  聽筒那頭傳來一聲笑罵,然後是掛斷的聲音。

  雷放下電話,低頭看著那份改了七八稿的草稿。

  他拔開筆帽,在第一頁上,把「原則上支持」幾個字劃掉了。

  ……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討論都那麼有建設性。

  「她住哪?」

  下午三點多,多麗絲第一個想起了這個問題。

  會議室里的人面面相覷。

  這確實是個問題。

  鎮上自己的幾家旅館,平時住的都是來基地探親的軍屬和出差的軍官,乾淨是乾淨,但也就是乾淨而已。

  縣裡倒是有幾家像樣的酒店,海邊也有度假村,可那都是給遊客和來開會的人準備的。

  接待一位剛在華爾街掀起風浪的財閥大小姐?

  誰心裡都沒底。

  「麥當娜旅館!」巴德一拍桌子,「全縣最有名的就是那裡了!」

  麥當娜旅館的確有名。

  那座粉紅色的度假旅館開了三十多年,每個房間都是不同的主題,從石頭壘成的洞穴,到掛滿蕾絲的維多利亞閨房,應有盡有。

  沿著一〇一號公路路過的遊客,很多都會專門拐下來看一眼。

  問題是,它實在是太「有特色」了。

  「你讓西園寺家的大小姐住麥當娜旅館?」格倫瞪著他,「住哪間?穴居人房間?」

  「那間是最受歡迎的!」

  「那是給度蜜月的!」

  「粉紅色的餐廳,」多麗絲揉了揉太陽穴,「還有那個會噴水的男廁所……巴德,你是想讓她回日本以後,跟所有人說加州中部有個粉紅色的城堡嗎?」

  「那叫特色!」巴德不服氣,「每年多少遊客專門開車過來看那個廁所?」

  「那叫丟人。」

  兩個人爭了足足十分鐘。

  最後是雷打斷了他們。

  「海邊那家度假村,還有麥當娜旅館,兩邊都訂。最好的房間,全部預留。」

  「讓她自己挑。」

  ……

  然後是主街上那家汽車旅館的招牌。


  「OCEAN VIEW MOTEL」,缺了一個V,還缺了一個E。

  缺了快兩年了,老闆一直說等生意好了再修。

  巴德下午開車經過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這件事,一腳剎車停在路邊,衝進去把老闆從櫃檯後面拽了出來。

  傍晚的時候,那個老闆已經架著梯子,站在招牌底下了。

  巴德在下面扶著梯子,一邊扶一邊罵他怎麼兩年都不修。

  只不過似乎並沒有多大意義了。

  那塊招牌缺了兩個字母的樣子,兩天前就已經被拍成照片,擺在華爾道夫的茶几上了。

  ……

  「要不要通知薩克拉門托?」

  晚上七點,會議室里的人已經換了一輪盒飯,有人提起了這件事。

  「州商務廳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派人來。」

  「派人來就派人來,多個人幫忙不好嗎?」

  「你傻啊。」格倫說,「他們一來,接待就變成他們的事了。」

  「到時候談成了是州政府的功勞,談不成是我們招待不周。」

  「可要是不通知,以後被他們知道了,說我們瞞著上面接觸外國財團……」

  「還有國會議員那邊。」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吵了好一會兒。

  雷一直沒有說話,等他們吵得差不多了,才開口:

  「按程序通報。州商務廳,還有議員辦公室,今天晚上都發傳真過去。」

  「只通報,不請示。」

  「人是托馬斯請來的,考察的是我們縣裡的地。接待是我們的事。」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沒有人再反對。

  ……

  反對的聲音,是在快九點的時候出現的。

  格倫看著桌上攤開的那張規劃圖,看著看著,忽然皺起了眉頭。

  「雷,我還是覺得這事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她是日本人。」格倫說,「去年日本人剛花了八億多,把北邊的圓石灘給買下來了。」

  「現在又來買我們的基地?」

  「再過幾年,我們是不是還得去東京申請,才能去自己家門口的海灘上打高爾夫?」

  會議室里有幾個人點了點頭。

  這種話,這兩年在加州並不少見。

  尤其是在這座鎮上,很多人一輩子都在給美國陸軍幹活,冷戰打了四十年,最後贏了,自己的飯碗卻沒了。

  現在又聽說要來一家日本財團,心裡是什麼滋味,也不難想像。

  報紙上天天都是日本人又買了哪棟樓、哪座球場、哪家電影公司,底特律那邊還有人當街砸日本車。

  說到底,誰也不喜歡看著自己家門口的東西一件一件變成別人的。

  雷放下了手裡的筆。

  「格倫,我說三件事。」

  「第一,她是來考察的,不是來簽合同的。人家只答應了來看一看,看完以後,可能一分錢都不投。」

  「第二,基地是陸軍的,不是我們的,也不是縣裡的。賣不賣,賣給誰,什麼時候賣,輪不到我們說話,更輪不到她。」

  他頓了一下。

  「第三。」

  「今天早上八點,你在這張桌子上,建議把我們這座城變成一座監獄。」

  格倫張了張嘴。

  旁邊的巴德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然後是多麗絲,然後是其他人。

  連格倫自己最後也苦笑著搖了搖頭,舉起雙手,不說話了。

  雷等大家笑完,重新拿起了筆。

  「還有一件事,我要說清楚。」

  「明天大家都別想著寫什麼歡迎辭了。」

  「她不是來聽我們說這座城有多好、這裡的人有多熱情的。這些東西,她在紐約隨便哪個招商會上都能聽到一百遍。」

  「她既然親自來了,就一定會問我們到底能拿出什麼。」

  「土地是多少錢,路什麼時候修,水夠不夠,稅能減多少,審批要多久——」

  「我不想讓她看完以後發現,我們這裡除了熱情,什麼都拿不出來。」

  他把那份被自己劃得亂七八糟的優惠方案草稿推到桌子中間。

  「今天晚上,把這個改完。」

  ……

  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八日,星期六,傍晚。

  海邊那家度假村的門口,已經站了一排人。

  所有人都穿著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裝。

  巴德那套大概是十年前買的,扣子扣得有些勉強,他站在太陽底下,額頭上的汗一直在往下淌,卻堅決不肯把外套脫掉。

  多麗絲特意去鎮上最好的店做了頭髮。

  格倫的領帶打了三遍,每一遍都被多麗絲嫌棄。

  托馬斯站在最前面。

  他是今天早上六點多下的飛機,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卻一點都看不出困的樣子。

  從上午到現在,他已經把自己的圖紙講了四遍,把每一塊地的情況背了三遍,還拉著雷反覆確認,那份優惠方案到底哪些是真能寫進去的。

  「她會帶多少人來?」巴德第五次問。

  「我不知道。」托馬斯第五次回答。

  「她是什麼樣的人?」

  「……你們昨天不是在電視上看過了嗎?」

  雷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通往海邊的那條路。

  他腦子裡的畫面,其實和所有人都差不多。

  電視裡那個站在主席台上的女孩,穿著一身深色的套裝,旁邊坐著巴菲特,台下是幾百個穿西裝的華爾街大人物。

  平靜,鎮定,舉手投足間都能影響整個會場。

  那才是西園寺皋月。

  太陽快要落進海里的時候,路口終於出現了幾輛車。

  三輛黑色的轎車,一輛接著一輛,開得不快,在度假村門口慢慢停了下來。

  巴德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多麗絲伸手理了理頭髮。

  格倫的手又摸上了領帶。

  前後兩輛車裡先下來了幾個人,穿著深色的便裝,身形結實,掃了一圈四周,站到了車子兩邊。

  然後,中間那輛車的後門打開了。

  先露出來的,是一頂寬檐草帽。

  帽檐很大,上面還繫著一條淺色的絲帶,被海風吹得一飄一飄的。

  然後是一副黑色太陽鏡。

  再緊接著是一件花襯衫——大朵大朵的扶桑花,紅的黃的綠的,印得滿滿當當,熱鬧得像是剛從哪個夏威夷的海灘上走下來的。

  襯衫下面是一條短褲,再往下,是一雙球鞋。

  少女從車裡鑽出來,站直了身子。

  她懷裡還抱著一顆椰子。

  椰子頂上被削開了一個口,插著一根吸管。

  她一邊低頭吸了一口,一邊抬手把太陽鏡往上撥了撥,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看了看度假村,又看了看門口站成一排的這群人。

  「伊登先生。」

  她朝托馬斯揮了揮手,聲音輕快得很。

  「你們這邊的海真不錯,就是風有點大,帽子差點被吹跑了兩次。」

  門口一片寂靜。

  巴德的汗順著下巴滴了下去。

  多麗絲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半空。

  托馬斯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

  雷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抱著椰子、戴著草帽的少女。

  然後,他又想起了昨天早上電視裡的那個畫面。

  主席台,巴菲特,站起來鼓掌的幾百個華爾街大人物。

  他張了張嘴。

  準備了一整天的那幾句開場白,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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