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一整天,整座縣政府的二樓都亂成了一團。
托馬斯的那份規劃圖,原本複印了一份存在縣裡,放在規劃部門一個文件櫃的頂上,據說已經積了一層灰。
現在被人小心翼翼地取下來,在會議桌上攤開,四個角用菸灰缸和訂書機壓住。
雷第一次從頭到尾,認認真真地看了一遍。
看完以後,他沉默了很久。
圖紙畫得比他想像的細得多。
道路、管線、排水、分期邊界,甚至每一期的綠化比例都標得清清楚楚。有些地方被擦掉重寫了好幾遍,紙面都起了毛。
這半年他在委員會上見過這張圖很多次。
但他從來沒有認真看過。
「雷,」負責水務的人探頭進來,「供水那邊的數據只有八七年的,要不要按現在的人口重新估一遍?」
「嗯,去做吧。」
「道路呢?州交通廳那邊說一〇一號公路那個出口的改造計劃,最早也得九五年才能排上。」
「把排期表拿來,還有哪些是我們縣裡自己能先墊錢修的,全部列出來。」
「土地那邊——」
「托馬斯簽了優先購買權的那些,一塊一塊核對。哪些是真簽了,哪些只是口頭答應,分開寫。」
雷一邊說,一邊翻著手裡那份優惠方案的草稿。
這份東西在委員會裡討論了三個多月,改了七八稿,到現在還是一堆「原則上支持」「視具體情況研究」。
以前覺得這樣寫沒什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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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正也沒有人來談。
可現在……
他拿起電話,打給了縣監事會主席。
縣監事會主席哈羅德·溫斯洛的家在內陸,家裡有一片幾百英畝的葡萄園。
九月底正是採收的季節,電話響了很久,才有人接起來。
「溫斯洛。」
聽筒那頭很吵,有拖拉機的轟鳴聲,還有人在遠處用西班牙語大聲吆喝。
「哈羅德,是我,雷。」
「雷?」溫斯洛的聲音提高了一點,「你等一下。」
那頭傳來一陣腳步聲,然後是關門的聲音,噪音一下子小了很多。
「好了,你說。今天不是開再利用委員會的會嗎?又出什麼事了?陸軍又把時間表提前了?」
「不是。」
雷把事情從頭到尾講了一遍。
托馬斯的電話,凱雷的引薦,華爾道夫的會面,還有明天傍晚就要到的那位客人。
他講完以後,電話那頭一點聲音都沒有。
雷甚至以為線路斷了。
「哈羅德?」
「……我在聽。」
溫斯洛又停了好幾秒,才慢慢開口。
「雷,你沒開玩笑吧?」
這句話,今天上午他已經聽巴德問過一遍了。
「沒有,凱雷那邊我親自打電話確認過。」
「西園寺。」溫斯洛重複了一遍,好像要把這幾個字嚼碎了再咽下去,「就是所羅門那個西園寺?電視上那個日本小姑娘?」
「就是她。」
「她本人來?」
「她本人來。」
「……托馬斯·伊登請來的?」
「托馬斯·伊登請來的。」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長的吐氣聲。
雷幾乎能想像出老頭此刻的樣子:站在自家酒莊的倉庫里,一隻手叉著腰,另一隻手握著聽筒,眉頭擰成一團。
「好吧。」溫斯洛終於說,「你打電話來,不只是為了告訴我這個吧?」
「我需要知道,我手裡到底能給多少。」
雷低頭看著桌上那份草稿。
「委員會那份優惠方案,現在寫的全是『原則上支持』。她要是問起來,我總不能跟她說『原則上』吧?」
「托馬斯說了,她問問題比銀行還細。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嘴上說說,她一聽就知道。」
這一次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雷也沒有催他。
他知道這個老頭在想什麼。
縣裡的錢不是沒有,可那是全縣的錢。
葡萄園那邊的路要修,北邊大學城的警力要加,南邊的海灘每年夏天都要清理。
幾個月前,就是在監事會上,另外幾個選區的監事明明白白地說過:縣裡可以幫那座鎮一把,但不能拿全縣的錢去填一個無底洞。
而溫斯洛自己,也是這麼投的票。
「你的授權範圍之內的,你說了算。」溫斯洛終於開口,「縣裡的規費減免、審批窗口、那幾條縣道的排期,還有再開發局能動的那幾塊地,你自己看著辦,不用再問我。」
「超出範圍的呢?」
「超出範圍的,你先記下來。」
溫斯洛的語氣變得鄭重起來。
「別當場答應,也別當場拒絕。她提什麼,你就記什麼,回來原原本本地告訴我。」
「下周二開監事會。我會把其他幾個人都叫齊,專門討論這件事。」
「明白。」
「還有,雷。」
「嗯?」
「要是這件事真成了……」
溫斯洛頓了一下,聲音裡帶上了一點自嘲的味道。
「下周二開會的時候,就不會再有人說那座鎮是無底洞了。」
雷沒有接話,只是笑了一下。
「需要我過來嗎?」溫斯洛問。
「不用了,您繼續收您的葡萄吧。」
雷拿起筆。
「周二的時候,把票準備好就行。」
聽筒那頭傳來一聲笑罵,然後是掛斷的聲音。
雷放下電話,低頭看著那份改了七八稿的草稿。
他拔開筆帽,在第一頁上,把「原則上支持」幾個字劃掉了。
……
當然,也不是所有的討論都那麼有建設性。
「她住哪?」
下午三點多,多麗絲第一個想起了這個問題。
會議室里的人面面相覷。
這確實是個問題。
鎮上自己的幾家旅館,平時住的都是來基地探親的軍屬和出差的軍官,乾淨是乾淨,但也就是乾淨而已。
縣裡倒是有幾家像樣的酒店,海邊也有度假村,可那都是給遊客和來開會的人準備的。
接待一位剛在華爾街掀起風浪的財閥大小姐?
誰心裡都沒底。
「麥當娜旅館!」巴德一拍桌子,「全縣最有名的就是那裡了!」
麥當娜旅館的確有名。
那座粉紅色的度假旅館開了三十多年,每個房間都是不同的主題,從石頭壘成的洞穴,到掛滿蕾絲的維多利亞閨房,應有盡有。
沿著一〇一號公路路過的遊客,很多都會專門拐下來看一眼。
問題是,它實在是太「有特色」了。
「你讓西園寺家的大小姐住麥當娜旅館?」格倫瞪著他,「住哪間?穴居人房間?」
「那間是最受歡迎的!」
「那是給度蜜月的!」
「粉紅色的餐廳,」多麗絲揉了揉太陽穴,「還有那個會噴水的男廁所……巴德,你是想讓她回日本以後,跟所有人說加州中部有個粉紅色的城堡嗎?」
「那叫特色!」巴德不服氣,「每年多少遊客專門開車過來看那個廁所?」
「那叫丟人。」
兩個人爭了足足十分鐘。
最後是雷打斷了他們。
「海邊那家度假村,還有麥當娜旅館,兩邊都訂。最好的房間,全部預留。」
「讓她自己挑。」
……
然後是主街上那家汽車旅館的招牌。
「OCEAN VIEW MOTEL」,缺了一個V,還缺了一個E。
缺了快兩年了,老闆一直說等生意好了再修。
巴德下午開車經過的時候突然想起了這件事,一腳剎車停在路邊,衝進去把老闆從櫃檯後面拽了出來。
傍晚的時候,那個老闆已經架著梯子,站在招牌底下了。
巴德在下面扶著梯子,一邊扶一邊罵他怎麼兩年都不修。
只不過似乎並沒有多大意義了。
那塊招牌缺了兩個字母的樣子,兩天前就已經被拍成照片,擺在華爾道夫的茶几上了。
……
「要不要通知薩克拉門托?」
晚上七點,會議室里的人已經換了一輪盒飯,有人提起了這件事。
「州商務廳要是知道了,肯定會派人來。」
「派人來就派人來,多個人幫忙不好嗎?」
「你傻啊。」格倫說,「他們一來,接待就變成他們的事了。」
「到時候談成了是州政府的功勞,談不成是我們招待不周。」
「可要是不通知,以後被他們知道了,說我們瞞著上面接觸外國財團……」
「還有國會議員那邊。」
大家你一言我一語,吵了好一會兒。
雷一直沒有說話,等他們吵得差不多了,才開口:
「按程序通報。州商務廳,還有議員辦公室,今天晚上都發傳真過去。」
「只通報,不請示。」
「人是托馬斯請來的,考察的是我們縣裡的地。接待是我們的事。」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沒有人再反對。
……
反對的聲音,是在快九點的時候出現的。
格倫看著桌上攤開的那張規劃圖,看著看著,忽然皺起了眉頭。
「雷,我還是覺得這事不對勁。」
「哪裡不對勁?」
「她是日本人。」格倫說,「去年日本人剛花了八億多,把北邊的圓石灘給買下來了。」
「現在又來買我們的基地?」
「再過幾年,我們是不是還得去東京申請,才能去自己家門口的海灘上打高爾夫?」
會議室里有幾個人點了點頭。
這種話,這兩年在加州並不少見。
尤其是在這座鎮上,很多人一輩子都在給美國陸軍幹活,冷戰打了四十年,最後贏了,自己的飯碗卻沒了。
現在又聽說要來一家日本財團,心裡是什麼滋味,也不難想像。
報紙上天天都是日本人又買了哪棟樓、哪座球場、哪家電影公司,底特律那邊還有人當街砸日本車。
說到底,誰也不喜歡看著自己家門口的東西一件一件變成別人的。
雷放下了手裡的筆。
「格倫,我說三件事。」
「第一,她是來考察的,不是來簽合同的。人家只答應了來看一看,看完以後,可能一分錢都不投。」
「第二,基地是陸軍的,不是我們的,也不是縣裡的。賣不賣,賣給誰,什麼時候賣,輪不到我們說話,更輪不到她。」
他頓了一下。
「第三。」
「今天早上八點,你在這張桌子上,建議把我們這座城變成一座監獄。」
格倫張了張嘴。
旁邊的巴德沒忍住,「噗」地笑了一聲。
然後是多麗絲,然後是其他人。
連格倫自己最後也苦笑著搖了搖頭,舉起雙手,不說話了。
雷等大家笑完,重新拿起了筆。
「還有一件事,我要說清楚。」
「明天大家都別想著寫什麼歡迎辭了。」
「她不是來聽我們說這座城有多好、這裡的人有多熱情的。這些東西,她在紐約隨便哪個招商會上都能聽到一百遍。」
「她既然親自來了,就一定會問我們到底能拿出什麼。」
「土地是多少錢,路什麼時候修,水夠不夠,稅能減多少,審批要多久——」
「我不想讓她看完以後發現,我們這裡除了熱情,什麼都拿不出來。」
他把那份被自己劃得亂七八糟的優惠方案草稿推到桌子中間。
「今天晚上,把這個改完。」
……
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八日,星期六,傍晚。
海邊那家度假村的門口,已經站了一排人。
所有人都穿著自己最好的一套西裝。
巴德那套大概是十年前買的,扣子扣得有些勉強,他站在太陽底下,額頭上的汗一直在往下淌,卻堅決不肯把外套脫掉。
多麗絲特意去鎮上最好的店做了頭髮。
格倫的領帶打了三遍,每一遍都被多麗絲嫌棄。
托馬斯站在最前面。
他是今天早上六點多下的飛機,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卻一點都看不出困的樣子。
從上午到現在,他已經把自己的圖紙講了四遍,把每一塊地的情況背了三遍,還拉著雷反覆確認,那份優惠方案到底哪些是真能寫進去的。
「她會帶多少人來?」巴德第五次問。
「我不知道。」托馬斯第五次回答。
「她是什麼樣的人?」
「……你們昨天不是在電視上看過了嗎?」
雷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通往海邊的那條路。
他腦子裡的畫面,其實和所有人都差不多。
電視裡那個站在主席台上的女孩,穿著一身深色的套裝,旁邊坐著巴菲特,台下是幾百個穿西裝的華爾街大人物。
平靜,鎮定,舉手投足間都能影響整個會場。
那才是西園寺皋月。
太陽快要落進海里的時候,路口終於出現了幾輛車。
三輛黑色的轎車,一輛接著一輛,開得不快,在度假村門口慢慢停了下來。
巴德下意識地挺直了背。
多麗絲伸手理了理頭髮。
格倫的手又摸上了領帶。
前後兩輛車裡先下來了幾個人,穿著深色的便裝,身形結實,掃了一圈四周,站到了車子兩邊。
然後,中間那輛車的後門打開了。
先露出來的,是一頂寬檐草帽。
帽檐很大,上面還繫著一條淺色的絲帶,被海風吹得一飄一飄的。
然後是一副黑色太陽鏡。
再緊接著是一件花襯衫——大朵大朵的扶桑花,紅的黃的綠的,印得滿滿當當,熱鬧得像是剛從哪個夏威夷的海灘上走下來的。
襯衫下面是一條短褲,再往下,是一雙球鞋。
少女從車裡鑽出來,站直了身子。
她懷裡還抱著一顆椰子。
椰子頂上被削開了一個口,插著一根吸管。
她一邊低頭吸了一口,一邊抬手把太陽鏡往上撥了撥,露出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看了看度假村,又看了看門口站成一排的這群人。
「伊登先生。」
她朝托馬斯揮了揮手,聲音輕快得很。
「你們這邊的海真不錯,就是風有點大,帽子差點被吹跑了兩次。」
門口一片寂靜。
巴德的汗順著下巴滴了下去。
多麗絲伸到一半的手停在了半空。
托馬斯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漲紅了。
雷站在那裡,看著眼前這個抱著椰子、戴著草帽的少女。
然後,他又想起了昨天早上電視裡的那個畫面。
主席台,巴菲特,站起來鼓掌的幾百個華爾街大人物。
他張了張嘴。
準備了一整天的那幾句開場白,一個字都想不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