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有兩章~)
雷推開會議室的門時,裡面的氣氛已經輕鬆了不少。
巴德正在跟多麗絲說著什麼,看見他進來,揚了揚下巴。
「怎麼樣?托馬斯這回又拉來了哪家大公司?」
「不會又是個Tai洲人吧?」格倫也笑著問了一句,「這次記得別請人家吃螃蟹了。」
幾個人又笑了起來。
雷沒有回答。
他的視線落在會議室角落那台電視上。
那是巴德的習慣。
每次開會,他都要讓人把電視推進來,調成靜音開著,說是要隨時看股票。
大家說過他好幾次,他也不改。
此刻,屏幕上正在播CNN的早間財經新聞。
畫面是一個很大的會場,台下坐滿了人,黑壓壓的一片西裝。
鏡頭推近,主席台上站著一個很年輕的女孩。
她的旁邊,坐著一個戴眼鏡的老人,雷認得那張臉,全美國的人都認得。
女孩正在說話。
沒有聲音,只能看見她的嘴唇在動,神情平靜,甚至帶著一點點笑意。
然後鏡頭一轉,台下的人全都站了起來,開始鼓掌。
屏幕下方的字幕滾動著:
「……所羅門兄弟股東大會昨日落幕,西園寺集團……」
雷看著那塊屏幕。
「雷?」
多麗絲注意到了他的神情,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怎麼了?」
雷抬起手,指了指電視。
「托馬斯把她請來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秒。
「誰?」巴德問。
「畫面里那個。」
「台上那個女孩。」
巴德張了張嘴,想笑,笑到一半又停住了。
他看看雷,又看看電視,再看看雷。
「……你開玩笑的吧?」
「她明天傍晚到。」
雷拉開椅子,坐了下來。
「後天正式考察。」
這一次,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打破沉默的是格倫。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他猛地站了起來。
「雷,你想想看,西園寺是什麼人?前兩天剛把所羅門兄弟給托住的日本財團!」
「華爾街那麼多大銀行排著隊想見她都見不著,她會去見托馬斯?」
「還是凱雷帶去的?凱雷的合伙人吃飽了撐的,帶一個破產的開發商去見日本最有錢的大小姐?」
他一邊說,一邊在會議桌邊來回走了兩步。
「托馬斯是被人耍了。紐約那種地方,隨便找個穿得人模狗樣的,往酒店大堂一坐,說自己是誰的代表,誰分得清真假?」
「就是。」
多麗絲也回過神來,把手裡的筆往桌上一擱。
「我去年在舊金山開行業大會,就聽人說過,華爾街那幫交易員最愛拿這種事情尋開心。」
「找個鄉下來的小開發商,冒充某某基金的人跟他談上一下午,第二天在酒吧里當笑話講。」
她說到這裡,語氣緩和了一點,帶著幾分替老同學難過的意思。
「托馬斯這半年太想要這個項目了,人一著急,就容易信這種事。」
幾個人跟著點頭。
雷沒有反駁。
說實話,剛才在電話里,他的第一反應也是這個。
他坐在椅子上,身子微微前傾,眼睛一直盯著角落裡那台電視,好像要從那塊靜音的屏幕上盯出點什麼來。
畫面里,主席台上的女孩已經說完了話,正在和身邊的巴菲特低聲交談。
老人不知道說了什麼,她側過頭笑了一下。
然後鏡頭一切,換成了一個財經主播,開始播報今天早上的道瓊指數。
巴德這才慢慢靠回椅背上。
「……不可能吧。」
他喃喃地說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說給誰聽。
「那個……打個電話問問不就知道了。」
說話的是琳達。
這位年輕的職員一直站在門口,沒敢插嘴,這時候才小聲開口。
「伊登先生上個月不是留過一張名片的複印件嗎?說是凱雷那邊的人給他的,讓我們存檔。」
她說完,也不等別人回答,轉身就往外跑。
會議室里的人面面相覷。
巴德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相當複雜的表情。
那張名片他記得。
上個月托馬斯從華盛頓回來,拿著那張名片在委員會的午餐會上給大家看,說凱雷的合伙人對他的項目有興趣。
巴德當時笑了他整整一頓午飯。
說凱雷的合伙人一年要發出去幾千張名片,他家修車鋪的夥計去華盛頓旅遊一趟,說不定也能帶回來兩張。
托馬斯當時也沒生氣,只是把名片收了回去,說了一句「等著瞧」。
沒過兩分鐘,走廊里就傳來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琳達抱著一個文件夾跑了回來,從裡面抽出一張有些發皺的複印紙,遞到雷的面前。
複印得不太清楚,名字那一行有點糊,但凱雷的標誌、華盛頓的地址,還有下面那一串電話號碼,都看得很清楚。
羅伯特·黑爾,合伙人。
雷拿著那張紙,轉身就往走廊盡頭的辦公室走。
身後的椅子響成了一片。
……
那間小辦公室平時只放得下一張桌子、兩把椅子和一個文件櫃。
現在門口擠了七八個人。
格倫站在最前面,抱著胳膊,一副「我倒要看看」的樣子。
多麗絲站在他旁邊,手裡還捏著剛才那支筆。
巴德個子大,擠不進去,只能站在後面,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雷在桌邊坐下,把那張複印紙攤在面前,拿起聽筒,一個數字一個數字地撥了過去。
華盛頓那邊已經快到中午了。
鈴聲響了三下。
「凱雷集團,您好。」
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語調平穩,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
「您好,我是加利福尼亞聖路易斯奧比斯波縣的副行政官,雷·門多薩。」
雷清了清嗓子,儘量讓自己聽起來正式一點。
「我想找羅伯特·黑爾先生。」
「很抱歉,門多薩先生,黑爾先生今天在紐約,不在辦公室。我是他的秘書,請問有什麼可以幫您?」
雷看了一眼門口那一排緊盯著他的臉。
「是這樣的。我們縣的開發商托馬斯·伊登先生剛才打電話給我,說黑爾先生今天上午帶他去見了一位投資人。」
「我想確認一下,這件事……是真的嗎?」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兩秒。
大概是在判斷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門多薩先生,」秘書的聲音依舊禮貌,「關於具體的會談內容,我不方便透露。」
格倫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
「不過,我可以向您確認。」
秘書繼續說道:
「黑爾先生今天上午,確實與托馬斯·伊登先生一同拜訪了西園寺小姐。」
雷握著聽筒的手緊了一下。
門口,格倫的嘴角僵在了那裡。
「至於其他的安排,」秘書禮貌地補充,「建議您直接與伊登先生確認。」
「……好的,謝謝您。」
「不客氣,祝您有愉快的一天。」
雷放下聽筒。
他就這樣在椅子上坐了幾秒,盯著桌上那張複印紙。
然後,他才慢慢抬起頭,看向門口。
「她說,是真的。」
沒有人說話。
格倫抱著的胳膊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放了下來。多麗絲手裡的筆掉在了地上,她自己好像都沒發現。
後面的巴德擠開前面的人,走到桌邊。
他伸手把那張複印紙拿了起來。
上個月的午餐會上,托馬斯就是把這張名片的原件放在他面前,他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半天,然後笑著把它丟回了桌上。
現在,他盯著上面那個有點糊的名字看了很久。
然後把複印紙上的摺痕一點一點壓平,放回桌上,又往雷那邊推了推。
「托馬斯那小子……」
他說了半句,就說不下去了。
……
回到會議室的時候,誰都沒有坐下。
電視還開著,財經主播已經換成了天氣預報,說加州中部海岸這個周末晴,氣溫偏高,午後有風。
巴德走過去,把電視關了。
「所以,」多麗絲第一個開口,「現在怎麼辦?」
「什麼怎麼辦?」格倫說,「人家要來,我們就接待啊。」
「怎麼接待?」
多麗絲看著他。
「她明天傍晚就到了,格倫。我們拿什麼接待?」
格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這倒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委員會成立半年,開了十一次會,攢下來的東西就是桌上這一摞:幾份會議紀要,一份陸軍的撤離時間表,一份改了七八稿還全是「原則上支持」的優惠方案草稿。
還有格倫帶來的那份監獄選址的複印件。
格倫也看見了。
他默默地把那幾張紙收起來,折了兩折,塞回了自己的包里。
「先把人分一分吧。」巴德說,「歡迎的事情我來,商會那邊我能叫到人。橫幅、樂隊——」
「不要橫幅,也不要樂隊。」
雷打斷了他。
「托馬斯在電話里專門交代的。」
巴德愣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她不是來參加鎮上的遊園會的。」
雷拉開椅子坐了下來,把那摞紀要推到一邊,只留下那份優惠方案的草稿。
「托馬斯說,她在紐約問了他一個多小時,每一塊地簽沒簽,每一期的錢從哪來,地方政府給的條件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嘴上說說,全都問了。」
「她後天來,問的也是這些。」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下。
「那我們能回答多少?」多麗絲問。
雷低頭看了一眼那份草稿。
「現在?」
「差不多一句都答不上。」
這句話一出口,屋子裡的氣氛又沉了下去。
剛才那股被消息沖昏了頭的興奮,好像一下子就被澆滅了一半。
是啊。
人要來了,然後呢?
讓西園寺家的大小姐站在基地外面的鐵絲網前面,看一眼那些空營房,聽他們說一句「我們這裡的人都很熱情」?
「托馬斯那份圖紙呢?」
格倫忽然問了一句。
「縣裡不是存了一份複印件嗎?」
「在規劃部門。」琳達小聲說,「放在文件櫃頂上,應該……一直沒人動過。」
幾個人對視了一眼。
這半年,托馬斯每次開會都帶著那張圖,講了一遍又一遍。
他們每個人都見過。
卻好像沒有一個人真正坐下來,從頭到尾看完過。
雷站了起來。
「這裡什麼資料都沒有,現在所有人都給我去縣政府。」
「土地、水務、道路、規劃,能叫來的人今天全部叫來。托馬斯的圖紙拿出來,一塊地一塊地對。」
「今天是星期五,」有人小聲提醒,「下午好多人都準備早點下班過周末了……」
「那就告訴他們,這個周末沒有了。」
雷拿起桌上的文件夾,抬手看了一眼表。
九點四十。
離明天傍晚,還有不到三十四個小時。
「她只給了我們一天。」
「別浪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