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低頭看回圖紙。
紅圈已經把鎮子占滿了,再往上,就是伊登原圖里用粗線框出來的一期。
「鎮子的事說完了,然後是一期。」
皋月重新拿起紅鉛筆,沿著伊登原圖上一期的邊界,把整片地描了一遍。
「這一整塊,西園寺打算全部買下來。」
基恩手裡的筆一頓。
「全、全部?」
「對,全部。」
「伊登先生已經談下來的優先購買權,還有那些還沒談下來的,西園寺都按市價收。以後這一片,就是西園寺自己的企業用地了。」
基恩把便簽簿往懷裡收了收,清了清嗓子。
「呃,西園寺小姐,我得坦白講一句。」
「一家日本企業在加州一口氣買下這麼大一片地……老實說,這在薩克拉門托會是個相當敏感的話題。」
「嗯,我知道的。」
皋月點了點頭。
「所以這片地雖然是西園寺的,開發還是會配合縣裡來做。」
「路會修成公共道路,誰都可以走。一期里的公共設施,鎮上的人也能用。招人的時候,也是本地人優先。」
「縣裡想在這片地上看到什麼,都可以提。西園寺能做到的,都會去做。」
基恩低頭寫了幾行,寫完,又在「本地優先」那幾個字底下重重劃了一道。
「好吧。這句話,我回薩克拉門托倒是用得上。」
皋月的筆繼續往北移,停在北岸那一段海灣上。
「還有這裡,西園寺要建一個港口。」
「深水碼頭,能停遠洋貨船的那種。以後西園寺運輸的船就可以直接開到這裡來,以後可以作為西園寺運輸在北美的樞紐。」
伊登聽到碼頭兩個字的時候手就伸進了公文包。
他抽出一沓複印件,最上面一頁印著陸軍的標誌和一串測量編號。
「西園寺小姐,您看這個。」
他把複印件攤在描圖紙邊上,手指點住其中一排數字。
「北岸的水深,陸軍七十年代測過一次。離岸不遠就有十四五米,停遠洋貨船綽綽有餘。前天晚上您一問,我就想拿給您看了。」
皋月看著那排數字,笑了出來。
「那天可是我不讓你說的。」
「是啊,所以我一直憋到了今天。」
本森女士已經把懷裡的文件夾翻開了,找到其中一頁,轉過來推到皋月面前。
「西園寺小姐,基地現有碼頭和鐵路支線的接口資料都在這裡。支線接的是南太平洋鐵路的幹線,軌距一致,這點不用擔心。」
「不過碼頭本身吃水不夠,大船靠不上去。好消息是,後面的堆場和倉庫都還在。」
她說完,側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上校。
里夫斯在綠皮小本子上寫完最後一個字,才抬起頭。
「資料可以給您,西園寺小姐。至於怎麼用,將來還得按程序走。」
「明白,上校。」
基恩的眉頭卻皺了起來。
「港口啊……恐怕海岸委員會那一關不太好過。」
「海岸委員會?」
「加州海岸委員會。沿著海岸線往內陸一定範圍里的開發,都得他們發許可。」
基恩攤了攤手,苦笑了一下。
「說真的,他們連海邊一家汽車旅館想加蓋一層,都能審上半年。一個遠洋貨運碼頭……我可不敢跟您打包票。」
「那就早點開始審嘛。」
皋月在港口的位置畫了個方框。
「需要什麼材料,西園寺來準備就是了。」
萊恩又在本子上添了一行,頭也沒抬。
「還有,碼頭後面可以申請設對外貿易區。貨物進區先不用繳關稅,在區里加工、組裝完了再報關。長灘和奧克蘭都有現成的先例。」
說完,皋月的筆又回到一期中間,在本森女士剛才提到的維修廠旁邊圈了一塊。
「另外,一期中間這塊,我想做一些大家都能用的東西。」
「比如測試、機加工,再加一小段試產線。基地那座維修廠,還有靠海的測試場,以後要是能用上,就改到這裡來。」
「這樣小公司搬進來,第一天就能開始做東西,不用自己先花幾百萬買設備。」
格倫一直站在門邊,這時候往前擠了一步。
「等等,等等,西園寺小姐。」
他抬手比劃了一下。
「您的意思是,西園寺掏錢,給別人蓋實驗室?」
「嗯,是這個意思。」
「可那些公司又不是您的啊。」
「可是不這樣的話,他們憑什麼來呢?」
格倫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皋月看著他,語氣很平常。
「霍奇斯先生,這半年,縣裡請過不少人來看吧?」
「……請過。」
「那他們為什麼沒來呢?」
格倫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這裡什麼都沒有。」
「那就先讓這裡有。」
皋月的筆尖在那塊圈裡點了點。
「而且,維修廠里原來那些做測試的技工,第一批就能回去上班了。」
格倫低頭看著那個紅圈,看了好一會兒,才把手裡的紙翻到新的一面,在上面寫下了「維修廠」幾個字。
皋月已經在畫下一處了。
她把紅鉛筆橫過來,沿著一期所有的主幹道,在每一條路的正下方都描了一道粗線,粗線從一期一直連到鎮子,又連到北岸的港口。
畫完,她在粗線旁邊寫了三個漢字。
共同溝。
基恩歪著頭看了半天,還是沒看懂。
「呃……這寫的是什麼?」
「公共管廊。」
大槻用英語解釋了一句。
「就是在路底下挖一條能走人的隧道,電纜、水管、通信線都放進去。以後要加線、要檢修,人從檢修口下去就行,不用再把路面挖開。」
皋月點了點頭。
「路底下的東西,也要一開始就想好。電、自來水、再生水、通信,全都放進去。」
「通信的管道,按現在需要的十倍來留。暫時用不上的,就先埋空管。」
「另外,再單獨留一塊地,建我們自己的電廠和變電站。外面的電,也要從兩條不同的線路接進來。」
屋子裡安靜了一下。
基恩把筆放了下來。
「等一下,十倍?西園寺小姐,恕我直言,一座電子廠到底要那麼多線幹什麼?」
他朝窗外海邊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而且說到電,加州可從來不缺。縣裡海邊就有一座核電站呢。」
「唔……具體要多少,我也說不太清楚。」
皋月歪著頭想了想。
「我只是覺得,以後每一張桌子,都會需要一條線。」
「至於電嘛,我不太喜歡把用電的命交給別人。」
基恩和州商務廳的年輕人對視了一眼。
伊登用筆桿輕輕敲著本子,敲了好幾下,才開口。
「西園寺小姐,埋空管的錢,前十年可都看不到回報。」
「我知道呀。可路修好以後,我就不想再挖開它了。」
伊登沒再說什麼,低頭把「空管」兩個字圈了起來。
大槻一直在旁邊寫,這時候頭也沒抬。
「台場那邊,就是這麼做的。」
基恩愣了一下。
「台場?」
「西園寺在東京的總部。」
說到台場,皋月轉過頭。
「對了,大槻先生,最新的照片帶了嗎?」
「帶了,大小姐。」
大槻從他那隻粗圖紙筒里抽出一個硬殼文件夾,封面上印著「西園寺建設月度施工報告」。
他翻到最後幾頁,把一疊照片抽出來,遞給離他最近的萊恩。
照片在屋子裡一張一張地傳開。
東京灣的填海地上,一座塔樓拔地而起,外立面的玻璃幕牆已經全部裝好,頂部的塔吊拆掉了,只剩幾個工人站在樓頂的平台上。
基恩接過照片,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我的天……這是你們的樓?」
上校看得比誰都久,看完一張,又翻回去看第一張。
「是的,我把它叫做『西園寺塔』。」
說到這個,皋月明顯興致更高了
「現在主體部分已經完工了,接下來只要內部裝修完工,就可以正式投入使用了。」
「然後——」
她又重新拿起紅鉛筆,在港口、研發區和那個紅圈的鎮子三者交匯的地方,畫了一個方塊。
「就在這裡。」
「我想在這裡也建一座西園寺塔,作為將來西園寺集團在北美的總部。」
屋子裡的人抬起頭,看看手裡的照片,又看看描圖紙上那個小小的方塊。
「而且這裡的地,可比台場穩多了。」
皋月用筆尖敲了敲那個方塊。
「台場是填海造出來的地,為了打地基,沉箱得一直沉到海底下面去。大槻先生,這裡的地質資料,你上午看過了吧?」
「看過了,至少比台場好得多。」
「那就可以建得更高一點了。」
皋月想了想,嘴角彎了起來。
「台場那座是五百米。這邊的地基更穩,總不能比東京的還矮吧?」
屋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傳到一半的照片停在了基恩手裡。他低頭看了看照片上那座塔樓,又抬起頭來。
「等等……五百米?」
「嗯,五百米。」
「西爾斯大廈才四百四十二米。」
州商務廳那個年輕人脫口而出,說完才發現滿屋子的人都在看他,耳朵一下子紅了。
皋月認真地點了點頭。
「所以這邊要是建起來,順便就是全美國最高的樓了。」
「順便?」
基恩把這個詞重複了一遍,愣了兩秒,終於沒忍住笑出了聲。萊恩也笑了,連本森女士都低下頭,拿文件夾擋了一下嘴。
布倫南推了推眼鏡,笑著搖了搖頭。
「西園寺小姐,您可別忘了,加州是有斷層的。」
皋月眨了眨眼。
「說到地震的話,我們日本人可是比較有經驗的哦。」
這一回,連里夫斯上校的嘴角都動了一下。
屋子裡的笑聲還沒停,每個人手裡的筆卻都沒停下來。
皋月放下紅鉛筆,轉了轉手腕。
「嗯,我想到的差不多就這些了。」
她看向伊登。
「伊登先生,原圖還是你的,上面這張紙是我的。剩下的,你們比我懂。」
「一個星期以後,給我看看改好的圖,可以嗎?」
伊登低頭看著那張描圖紙。
紅色的箭頭、紅圈、方框、粗線,一層一層蓋在他那張用鉛筆改了半年的圖上。
「一個星期是吧。」
他把名冊合上,收進公文包,抬起頭來笑了笑。
「沒問題,夠了。」
屋子裡的人一下子散成了好幾堆。
基恩掏出名片遞給萊恩,兩個人湊到窗邊,低聲商量著薩克拉門托那邊該先去找誰。
伊登和大槻俯在描圖紙上,一個拿著鉛筆,一個拿著比例尺,在主幹道底下比劃著名管廊的位置。
本森女士把文件夾抱回胸前,往上校那邊靠了靠,聲音壓得很低。
「上校,第四期那片紅線……照她這個畫法,恐怕就不只是『一個可能性』了吧?」
里夫斯把綠皮小本子合上,塞回上衣口袋,臉上沒什麼表情。
「卡羅爾,這句話,別寫進報告裡。」
雷走到窗邊。空調還在震,他伸手拍了拍機殼,震動小了一點。
過了一會兒,伊登也從桌邊擠了過來,靠在窗台上。
兩個人都沒說話,看著那張攤在桌上的描圖紙。
「嘿,托馬斯。」
「嗯?」
「這半年縣裡請來的那些人,走的時候都是怎麼說的,你還記得吧?」
伊登笑了一下,想都沒想就答了。
「離矽谷太遠了。」
「周圍一家供應商都沒有。」
「大學畢業生全往北邊跑。」
雷頓了一下。
「還有,誰都不願意當第一個搬進來的。」
伊登沒接話,目光落在描圖紙上。一期中間那塊給所有人用的紅圈,鎮子外面那個大圈,北岸的方框,還有交匯處那個小小的方塊。
雷看著窗外,過了一會兒,才又開口。
「她今天上午,才第一次來這兒。」
伊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腹上還沾著鉛筆灰。
「我在紐約那天晚上,改圖改到了天亮。結果改的全是地塊邊界。」
「那現在呢?」
「現在啊……」
伊登把手插進褲兜,沖他笑了笑。
「現在我得再熬一個星期了。」
身後傳來紙張展開的聲音。
溫斯洛把那張一直按在牆上的文件翻了過來。背面已經寫滿了字,正面是昨天傍晚特別會議的決議,底下是幾位監事的簽名。
老人看了一會兒,嘆了口氣。
「雷,昨天那份授權,我看是得重寫了。」
「要寫多大?」
溫斯洛抬起頭,看了一眼桌上那個把整個鎮子都圈進去的紅圈。
「至少,得把整個鎮子都寫進去。」
桌子中間,皋月站了起來,伸了個懶腰。
「好啦。」
她拍了拍襯衫上的橡皮屑,轉向溫斯洛。
「溫斯洛先生,現在我們可以去葡萄園了嗎?」
老人愣了一下,隨即哈哈大笑起來,把那張寫滿字的文件折好,塞回了外套口袋。
「當然,隨時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