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有一萬字哦~)
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日,下午。
二樓走廊盡頭的鎮政府會議室里擠滿了人,都在安靜地看著室內唯一坐著的皋月。
雷站在桌角,也不敢吭聲,不自然地拽了拽西裝的袖口。
從眾人擠進這間屋子到現在,已經快十分鐘了。
考察結束的時候,皋月站在基地北邊的鐵絲網外頭,讓雷找一個有「能把圖攤開的桌子」的地方。
於是他就把這一隊越來越多人的考察隊伍帶到了鎮政府這裡來——然後他就後悔了。
看著擠在會議室里這一屋子穿得光鮮亮麗的人,雷突然發現原來這地方已經這麼破了啊。
他在這個會議室里開過不下一百次會了,吵過學區的預算,吵過主街的停車位,從來沒覺得它有哪裡不對。
可現在,他一眼掃過去,哪兒都不對。
屋子中間那兩張拼起來的長桌,一張木頭的,一張鐵皮包邊的,高低差了小半指,接縫處的膠帶邊都翹了起來。
伊登的圖紙鋪在上面,正好壓著那道縫,四角的金屬壓塊一邊高一邊低。
靠牆疊著六把摺疊椅,最後只拉開了一把。桌子太小,圖紙又鋪滿了整個桌面,誰坐下來就只能看見桌沿,所以其餘的人都站著。
天花板一角有一塊黃褐色的水漬,去年雨季漏過一次,一直沒顧上修。
早知道這樣,還不如直接把人帶回度假村。那邊的會議廳至少有地毯,有像樣的椅子。
可當時皋月要的是最近的一張桌子,而他腦子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就是這裡。
雷又拽了一下袖口。
他身上這套深藍色西裝,是他衣櫃裡最好的一套,前年去薩克拉門托參加招商會之前特意買的。
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他還對著鏡子照了照,覺得挺像樣。
可站在這屋子裡,跟旁邊的人一比,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
州里的人最後還是來了。
西園寺家的大小姐親自到了鎮上,這種事本來就瞞不住。星期五那幾份傳真發出去以後,薩克拉門托就一直在打電話過來。
然後州長辦公室的沃倫·基恩今天天不亮就開車南下,上午在基地門口追上了考察的隊伍,身後還跟著一個州商務廳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手裡提著一隻嶄新的公文包,一路上幾乎沒開過口。
基恩就站在軟木公告板前面,深灰色西裝的肩線服服帖帖,料子在燈下泛著一層細細的光。
他身後那張去年鎮議會的會議通知已經曬得發黃,一角被他的肩膀蹭得耷拉下來,正好垂在他的領子邊上。
西園寺那邊的人更不用說了。
他們是跟著西園寺小姐一起來的,昨天傍晚就坐在後面那幾輛車裡,今天上午也一直跟在隊伍後面,只是很少開口,雷到現在才有工夫把他們一個個看清楚。
律師馬庫斯·萊恩站在窗邊,袖口上一對銀色的袖扣,領帶顏色壓得很低,一看就不是鎮上那家男裝店進得到的貨。
另外三個是西園寺在紐約的投資團隊,三套西裝剪裁各不相同,雷叫不出牌子,只知道自己肯定買不起。
還有一個叫大槻的日本工程師,臉曬得很黑,穿得倒是樸素些。他肩上扛著一隻比伊登那隻還粗一圈的圖紙筒,站在人堆里一點也不侷促。
門邊是一身陸軍常服的里夫斯上校,軍帽夾在腋下,站得筆直。本森女士抱著那兩個厚文件夾,四下看了一圈,沒找到能放的地方,只好一直抱著。
然後到了鎮上這邊,突然就變成「美國鄉村喜劇」的風格來。
溫斯洛那件舊粗呢外套還沒脫,靴子邊上的干泥在地毯上蹭掉了兩塊。
格倫站在門邊。縣裡的法律顧問布倫南是雷一個電話從自家後院叫過來的,襯衫領子上還沾著一點草屑。
這麼多人擠在一間屋子裡,本來應該很吵才對。
可自從伊登把圖紙攤開,皋月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來以後,屋裡就沒人說過話了。
她低著頭看圖,一直沒吭聲。
她不開口,別人也就不敢先開口。一開始還有人壓著嗓子交換了兩句,後來連這點動靜也沒了。
於是整間屋子裡,只剩下窗台上那台空調還在響。
它嗡嗡地震個不停,出風口吹出來一股灰味,涼意卻遲遲上不來。
這台空調雷上個月報修過兩回,但還是一直沒人來修。好在平時開會,人聲一蓋,根本沒人會注意到它。
只是現在它的聲音大得整間屋子都聽得見。
萊恩離它最近,風正對著他的後背吹。他往旁邊挪了半步,又被桌角擋了回來,最後只好站著不動了。
雷的後背也開始冒汗了。
他很想走過去把空調關掉。可屋裡這麼靜,關機那一聲咔噠,恐怕比它現在的嗡嗡聲還要刺耳。
他只好繼續站在桌角,跟所有人一樣,看著桌子中間那個穿淺色棉襯衫的女孩。
——皋月的眉頭已經皺了好一會兒了。
圖紙還是紐約那一張,只是邊上多了幾處新的鉛筆字,墨色比旁邊的淺。大概就是伊登那天晚上改到天亮的結果。
她的手指從一期的地塊慢慢移到北邊的緩坡上,停了停,又移回來。
今天上午走過的地方,她在圖上一處一處地找了出來。
圖紙左下角那條主街,她上午從頭走到了尾。兩邊的木板房牆皮一塊一塊往外翹,有一戶人家的後院裡,生鏽的鑄鐵水管直接露在地面上,接口用橡膠皮和鐵絲纏了好幾道。
北岸那一段海灣,伊登特意讓車在那裡停了一下。她站在岸邊往下看,那裡的水色比南邊深得多。
紅線里那座標著「維修廠」的方塊,本森女士讓人拉開過捲簾門。頭頂的行車還能動,鐵軌從廠房一直鋪到碼頭邊上。
還有一期那片空倉庫和北邊的研發坡地,在圖上隔著不過兩指寬,今天上午開車過去,卻花了十幾分鐘。
圖畫得沒有問題。
正因為沒有問題,她才越看越彆扭。
按照伊登的規劃,輕工和倉儲放在公路邊,研發放在風景好的坡上,住宅和學校排在第三期。
每一塊各管各的,中間用寬馬路和大片草坪隔開,工程師早上開車來,晚上開車走。
看起來完全沒什麼問題,畢竟這套東西,美國人已經用了四十年。
在五十年代,斯坦福把學校旁邊的空地租給了企業,蓋起了美國第一片研究園區。
沒過幾年,北卡羅來納又在三所大學中間圈出一大片松樹林,建了三角研究園。
後來矽谷那些低矮的研發樓、成片的停車場、修剪整齊的草坪,全是按著這一套模式來建的。
到了今天,這已經成了全美國開發商的共識。伊登的圖沒有一處不合規矩,反而是把這套規矩做到了最細。
可皋月記憶里的產業園,不是這個樣子。
前世她跟著客戶走過不少園區。
她記得研發樓樓下就是產線,工程師端著咖啡下樓,就能站到自己設計的機器旁邊。
她記得園區到了晚上還有人,樓下的餐館裡坐滿了掛著工牌的年輕人。
她記得那些園區的馬路鋪好以後就再沒開挖過,新企業搬進來,拉線接管都在地底下完成。
她還記得有些園區的盡頭就是碼頭,貨櫃從產線上下來,就能直接裝船。
按照發展的眼光來看,皋月記憶中的那一套產業園區規劃肯定是要更好的。
可這些東西具體是怎麼做到的,管子要多粗,樓要怎麼蓋,條例要怎麼改,她一樣也說不上來。
畢竟她也不是專業的,只能說是有這個印象而已。
不過好在……
皋月抬起頭,看了一圈圍在桌邊的人。
開發商、縣裡的官員、陸軍的地產專家、州里的人、律師、西園寺建設的工程師。
她不懂沒關係。
這間屋子裡,懂的人一個都不少。
而且最重要的是,她現在是甲方——甲方提一些「我覺得要這樣做」的意見再正常不過了。
「伊登先生。」
伊登就站在她右手邊,聞言立刻俯下身來。
「您說。」
「這張圖,我想改一改。」
伊登的目光往下落了落,在那張起了毛邊的圖紙上停了一瞬。
「您想怎麼改?」
「唔……大改。而且可能會有點多。」
皋月又看了一圈周圍的人,最後把視線放回圖紙上。
「我也不是很懂,不過我有改進的思路,你們都幫我記一下,看看實際能怎麼改。」
屋子裡安靜了兩秒。
在場的人里,從來沒有誰聽說過西園寺皋月還懂城市規劃。
她在華爾街做過什麼、在東京做過什麼,報紙上寫過不少,可從來沒有哪篇報導說她畫過一張規劃圖。
但誰讓她是現場最大的呢?
屋子裡先是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就響起一片窸窸窣窣的聲音。
西裝內袋、公文包、上衣口袋、文件夾,十幾個人幾乎同時動了起來。
記事本、便簽簿、縣政府的信紙,什麼都有。有人拔開鋼筆帽,有人撕開筆記本的塑封,還有人找不到紙,只好從旁邊人手裡借了一張。
溫斯洛在外套口袋裡摸了摸,最後把那截折起來的文件抽了出來,翻到背面,按在牆上。
不過幾秒鐘,十幾支筆就齊刷刷地懸在了紙面上方,全都等著她開口。
皋月眨了眨眼。
她原本只是想讓伊登和大槻記一下而已。
「那個,大槻先生,有描圖紙嗎?」
「有。」
大槻把肩上的圖紙筒卸下來,抽出一卷半透明的描圖紙,撕下一大張遞了過來。
皋月接過紙,先把伊登那幾枚壓塊一枚一枚拿開,把描圖紙蓋在他的圖上,四邊對齊,再把壓塊一枚一枚壓回原處。
伊登看著她的手,沒有出聲。
原圖上的線條和鉛筆字,隔著那層薄紙,全都看得清清楚楚。
大槻又遞過來一支紅鉛筆。
皋月握著筆,在北邊那片緩坡上點了一下,又在南邊一期的地塊上點了一下,中間拉了一條箭頭。
「首先是這裡。研發區和一期,這兩塊不要分開。」
伊登低頭看著那條箭頭。
「您是說,把研發區挪到一期旁邊?」
「嗯。」
「可是西園寺小姐,北邊那片坡,是整個項目里風景最好的地方。」
伊登的手指在緩坡上輕輕敲了敲。
「我跟好幾家研發公司聊過。工程師喜歡海景,喜歡安靜,喜歡離工廠的噪音和卡車遠一點。這幾條是他們選址時最看重的。」
「海景可以有。」
皋月在箭頭旁邊畫了個圈。
「但我覺得,工程師更喜歡下午改好的圖,第二天在樓下就能做出來。」
「我的研究所負責人前幾天在美國跑了一圈,在電話里跟我說,這邊做研究最方便的地方,就是遇到問題,走幾步路、打個電話就能找到人。」
「缺一塊晶片,城北就有人能做。」
她抬起頭。
「可是按這張圖的規劃,研發樓的人如果要去看自己的東西做出來沒有的話,第一件事是先去停車場取車。」
伊登聽著,沒有反駁。
這段距離他們今早考察的時候就坐過了,沒人會想浪費十幾分鐘的車程在路上。
大槻的筆尖停在本子上,抬頭看向她。
「大小姐,具體要多近呢?」
皋月想了想。
「嗯……從實驗室走到產線,控制在十分鐘以內吧。」
「具體怎麼蓋,我不知道。反正就是那個意思啦。」
大槻點了點頭,低頭寫下「十分鐘」,又在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剖面,轉向伊登。
「伊登先生,這個可以做成複合廠房。底下兩層放中試線,上面幾層做研發。台場那邊有幾棟配套樓,就是這麼排的。」
伊登想了想,眉頭卻沒有鬆開。
「可是……卡車怎麼辦?中試線要進料、要出貨,研發樓那邊又整天在走人。」
「兩邊要是擠在一條路上,早上八點那會兒,這路可就別想走了。」
「可以設計成貨從後面走,人從前面走的形式,把兩條路線分開。」
「那就得修兩套路了。」
伊登的筆也動了起來,在本子上飛快地畫了兩條線,一條粗,一條細。
「主幹道按貨運的標準修,樓跟樓之間再做一套走人和小車的內部道路。這樣一來,地塊就得切得比現在小……」
雷在桌子另一頭聽著,忍不住插了一句。
「托馬斯,先別急著切地塊。」
他用筆在紙上點了點。
「縣裡的分區條例,工業用地和研發用地可是兩個類別。你們真要這麼蓋,就得在開發區里單獨做一份專項規劃,把用途混到一起。那樣的話,監事會得重新表決。」
溫斯洛按著牆上那張紙,頭也沒抬。
「表決的事,交給我。你們只管畫。」
皋月沒等他們討論完,紅鉛筆已經往南移了。
筆尖落在鎮子上。
她沿著鎮子的邊緣畫了一個大圈。主街、主街兩邊的木板房、學校、那家缺了字母的汽車旅館,全都圈了進去。
「第二件事,是這個鎮子。我想整個重新建。」
這次屋子裡的筆停了一大半。
雷抬起頭,看了看那個紅圈,又看了看她。
「呃……西園寺小姐,您說的重新建,是指……?」
「就是全部拆掉,重新規劃。」
皋月的筆尖在圈裡點了點。
「今天上午我在主街走了一趟。那些房子真的太舊了,好幾戶的水管就露在後院裡,接口還是拿橡膠皮纏著的。」
「要是把它改成園區的一部分,修繕的錢花下去,到頭來還是舊房子、舊管子。那還不如一次重新做好。」
「伊登先生的第三期,住宅、學校、醫院、商業街,我想全都挪到這裡來。而且不要排在最後,跟一期一起開始。」
伊登愣了一下。
「一期就開始做生活配套?」
「伊登先生在紐約的時候,不是自己說過嗎?要讓工程師願意搬過來,就得讓他們的太太願意來,孩子有學校上。」
伊登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皋月放下筆,手指按著那個紅圈。
「日本有個地方,叫筑波。政府在那邊建了幾十棟研究所,把東京的研究員一批一批地搬過去。樓都蓋得很漂亮,可是一到下班,周圍什麼都沒有。」
「想吃頓飯都沒地方去,家裡人找不到工作,孩子的學校也不怎麼樣。結果那些研究員啊,一有機會就往東京跑。」
「所以說,工程師肯不肯在一個地方待下去,要看他下了班去哪、孩子在哪上學、他太太周末能去哪兒逛。」
「這些東西,可等不到第三期。」
伊登低頭看了看自己圖上那片標著「第三期」的區域,拿筆在上面輕輕打了個叉。
溫斯洛把按在牆上的那張紙放了下來。
「西園寺小姐,恕我多嘴一句。」
老人的聲音不高。
「您畫的那個圈裡,住著好幾千人。有的人家從基地剛建起來就住在那兒,三代人都沒搬過。房子是舊了點,可那終歸是他們自己的房子。」
皋月點了點頭,沒有迴避他的目光。
「我知道。所以要先蓋新的,再拆舊的。」
「新房子就蓋在旁邊,圈裡的人家優先搬進去,房子換房子。學校、醫院、商店也一樣,新的開了門,舊的再關。」
「溫斯洛先生,不會有人被趕到街上去的,這點我可以保證。」
溫斯洛看了她好幾秒,然後轉過頭,看向門邊的布倫南。
「傑克,你怎麼看?這事在程序上走得通嗎?」
布倫南看著圖紙想了一會兒。
「走得通。可以用社區再開發法。」
「縣裡和鎮裡聯合成立一個再開發機構,先把這片區域認定為衰敗地區。以鎮上現在這個樣子嘛……」
他頓了一下,乾咳了一聲。
「認定起來應該不會太難。」
「認定下來以後,區里新增的那部分財產稅,就可以單獨劃出來,拿去修路、換水管、蓋學校。以後收上來的稅,先還這筆錢。」
萊恩一邊聽,一邊已經在本子上寫開了。
「我補充一點,徵收和安置那塊,得按州里的搬遷援助法來。每一戶的評估、補償、搬家費用,都得有書面程序,一步都省不了。」
他抬眼看了看那個紅圈。
「不過,如果西園寺先出錢把新房子蓋起來,再跟再開發機構簽協議,拿房子置換代替現金補償,只要住戶點頭,可比強制徵收順利多了。」
伊登把公文包拎上桌,從裡面抽出一本邊角捲起的名冊,放到描圖紙旁邊。
「住戶那邊,我可以去談。」
「鎮上每一塊地、每一棟房子的業主,我這半年都跑過了。誰家幾口人,誰家的房子還在抵押,誰家孩子在外地念書,全記在這裡頭。」
皋月看了一眼那本名冊。封皮上有一圈咖啡漬,頁邊寫滿了鉛筆字,跟他那張圖紙上是一樣的字跡。
「那這件事,就拜託伊登先生了。」
「交給我吧。」
伊登把名冊往自己那邊收了收,壓在手掌底下。
「鎮上的人我都熟,跟他們講清楚是先有新房子再搬家,大多數人不會有意見。剩下那幾戶脾氣倔的,我一家一家去敲門就是了。」
皋月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