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九月二十九日,星期日,上午。
皋月是被頭疼叫醒的。
眼皮外面是一片白亮的光,亮得她根本不想睜眼。
嘴裡又干又澀,舌根上還殘留著一點說不清的酸,混著葡萄皮似的澀味,怎麼咽都咽不下去。
……幾點了?
她想翻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躲開那片光。
可是腦袋才挪了半寸,太陽穴就狠狠跳了兩下,連眼眶後面都脹得發酸。
無奈之下她只好放棄,捂著額頭,慢慢從床上坐了起來。
頭髮亂糟糟地披在肩上,有幾縷還粘在臉頰邊。身上的睡衣是換過的,可她怎麼也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換的。
這時,門被輕輕推開了,千鶴端著托盤走了進來。
「大小姐,早上好。」
皋月揉了揉眼睛,朝門口望過去。
那邊正對著窗,逆光里只看得見一個模模糊糊的輪廓,她看了好幾秒,才慢吞吞地認出來。
「……是千鶴啊。」
「是我。」
千鶴走到床邊,把托盤放在床頭柜上。
「現在七點四十,離出發還有一個多小時,您不用著急。」
托盤上放著一杯溫水、兩片阿司匹林,還有一隻冒著熱氣的小碗。
千鶴把水杯遞到她手邊。
「請先把藥吃了。」
皋月眯著眼接過水杯,就著水把藥片咽下去,然後低頭看了一眼那隻碗。
是味噌湯。湯底沉著幾隻小蛤蜊,殼邊帶著一圈淺褐色的紋路。
「這是哪來的?」
「味噌是從東京帶過來的。」
千鶴把碗往她手邊推了推。
「蛤蜊是找度假村廚房要的。昨晚那位主廚今天早上正好在,說是南邊海灘上挖的,本地人叫它皮斯莫蛤。他還幫我挑了最小的幾隻。」
皋月捧起碗喝了一口。
熱湯順著喉嚨流下去,胃裡那股翻騰的感覺總算被壓下去一點。她又喝了一口,腦子也跟著慢慢清醒過來。
昨天的事,開始一件一件往回浮。
草帽,花襯衫,椰子,海灣,紅酒……
似乎都有在按照計劃走?
其實從那輛車裡鑽出來之前,她就已經想好要怎麼出場了。
起因是前幾天在紐約翻到的一份《洛杉磯時報》。
那是一篇講日本企業在美國處境的長文。
前半篇堆滿了數字和民調,寫到最後,作者給那些想在美國長期經營的日本公司留了一句建議:
「Forge partnerships with U.S. firms and develop good relations with American communities.」
和美國企業結成夥伴,和美國社區搞好關係。
她當時讀到這裡,還笑了一下。
道理誰都懂。可真能做到的,十家日本公司里恐怕找不出一家。
洛克菲勒中心,哥倫比亞影業,再加上離這裡不過兩三個小時車程的圓石灘。
這兩年美國報紙上的日本人,差不多隻剩下一個形象:拎著一箱子日元,看見什麼買什麼。
而加利福尼亞又偏偏是日本資本進入最深的幾個地方之一。
真正到了這種靠軍事基地活了幾十年的小地方,突然冒出來一個日本財團,說準備買地、建廠,甚至將來還可能接手一部分美國陸軍留下來的資產,讓人心裡不舒服也不算什麼奇怪的事情。
當然,這些人的不舒服,擋不住西園寺。
真要在這裡投上十幾億、幾十億美元,只要縣裡、州里和聯邦那邊的程序全部走通,鎮上的居民再怎麼不喜歡日本人,也攔不住資本和工廠進場。
幾個當地居民不喜歡日本資本,動搖不了什麼。
問題是——
何必呢?
一家公司要在一個地方待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真正每天跟它打交道的人,從來都不只是州長、議員、銀行家和縣裡的官員。
土地業主可以咬死了不談,社區可以隔三岔五開會抗議,規劃聽證可以一拖再拖,工地也可以每天接到十幾通噪音投訴。
這些人沒辦法讓一家資本雄厚的大公司消失。
可要是他們集體看你不順眼,事情總會麻煩很多。
要是因為當地的情緒問題就讓項目的效率難看的話,皋月會很不開心的。
前世的她見過很多這樣的例子。
有外國公司在美國中西部建廠,從州長到國會議員全部談妥了,結果工地外面天天有人舉著牌子,開工硬是拖了一年多。
等工廠終於投產,當地人提起它,還是一句「那家外國人的廠」。
想在一個地方真正紮下根,光把政府和資本圈打點好是不夠的。
能讓別人高高興興替自己辦的事,幹嘛非得讓人家一邊罵自己,一邊替自己辦?
所以昨天從下車開始,她就很清楚自己想留下什麼樣的第一印象。
既然一定會被當成「日本資本」,那至少也得做他們見過的最討人喜歡的日本資本。
以後鎮上的人聽見「西園寺」三個字,最好先想起那個戴著草帽、喜歡這裡的沙灘、把一整碗皮奎托豆吃了個底朝天的日本女孩。
然後才想起,那是從東京來的財閥。
事實證明,效果很好。
巴德到後來已經敢當著她的面講溫斯洛的壞話了。
多麗絲跟她聊天的時候,也沒了剛開始那股小心翼翼。
就連那個明顯對日本資本有些戒心的格倫,最後都坐在那裡給她講自己第一次競選縣監事的時候切了多少牛肉。
而且話是這麼說,昨天那些也談不上全是裝出來的。
那片沙灘她確實坐了一整個下午,豆子也確實好吃,她當時甚至想再要一碗,只是沒好意思開口。
巴德的大嗓門,多麗絲一本正經的玩笑,都讓她覺得很有意思。
她只是把自己最好接近的那一面,特意擺在了最前頭。
所以總的看來,計劃還是很成功的。
就是……
出了些許意外。
皋月端著碗的手停在了半空。
腦子變得清醒的代價來了,昨晚的記憶不受控制地浮現在了腦海中。
喝醉那段可是不在計劃之內的。
雖然細節不記得了,但總感覺自己做了什麼很丟人的事。
最後還是,被千鶴抱回來的……
皋月的耳朵一點一點紅了起來。
其實昨晚就是很久沒喝過美國的酒了,只是打算稍微試一下來著。
她把碗放回托盤上,盯著湯麵上那幾隻蛤蜊看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嘟囔了一句。
「沒事拎著一瓶酒在我面前晃來晃去幹什麼嘛……」
……
洗漱,吃早飯,換衣服。
千鶴替她準備的是一件淺色棉襯衫,一條卡其色長褲,還有一雙平底的軟皮便鞋,方便在工地和土路上走。
皋月坐在鏡子前,千鶴站在她身後替她束頭髮。
「今天來的人,比伊登先生原本安排的要多。」
「嗯?」
「縣監事會的主席溫斯洛先生也來了,現在就在樓下。」
皋月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
溫斯洛。
那個讓自己喝醉的罪魁禍首。
「另外還有陸軍的人。」
千鶴用發圈繞了兩圈,把她的頭髮束成一束。
「一位是基地駐防司令部的上校,另一位是陸軍工程兵團的文職官員,負責基地關閉以後的地產和移交。」
「陸軍?」
「黑爾先生今天早上打過電話,那時候您還沒醒。」
千鶴把一縷散出來的碎發別到她耳後。
「他說,他跟華盛頓的朋友提了一句,您本人已經到了這邊。」
皋月對著鏡子笑了一下。
「那就是他讓陸軍派人來了。」
「黑爾先生特地說明了,基地那邊怎麼安排,是陸軍自己的決定。」
「嗯……確實要這麼說。」
皋月站起身,理了理襯衫的袖口。
「畢竟按理來說凱雷是沒本事讓陸軍決定把基地交給誰的。」
「不過需要誰的時候,誰就會站在那裡。」
千鶴把梳子放回桌上,想了一下。
「這大概就是黑爾先生想讓您看見的。」
……
樓下的人果然比昨天傍晚多了不少。
伊登和雷站在最前面,兩個人都換了一身便於走路的衣服。
巴德還是穿上了昨天那件西裝外套,扣子依舊扣得很勉強,他站在稍遠的地方,正跟格倫說著什麼。
旁邊停著一輛墨綠色的軍用轎車,車邊站著一男一女。
男的穿著陸軍常服,肩上是上校的鷹徽,女的四十多歲,戴著眼鏡,懷裡抱著兩個厚厚的文件夾。
還有一個老人,站在雷的身邊。
六十出頭,個子不高,曬得黝黑,身上一件舊粗呢外套,靴子邊上還沾著幹掉的泥。他跟雷說話的時候不停地比劃,指甲縫裡有一圈洗不掉的暗紫色。
皋月一看就知道那是什麼。
九月底,正是葡萄採收的季節。
雷看見她下來,連忙迎了兩步。
「早上好,西園寺小姐。這位是哈羅德·溫斯洛,縣監事會的主席。」
老人上前一步,伸出手。
「西園寺小姐,歡迎來到聖路易斯奧比斯波縣。我謹代表縣監事會,感謝您親自到這裡來。」
「溫斯洛先生。」
皋月握住他的手,跟著把名字念了一遍,眼睛裡多了點笑意。
「昨天晚上,我聽大家提起您好幾次。」
「那我猜,沒幾句好話。」
溫斯洛朝巴德那邊瞥了一眼。
「多半是那小子在我六十歲生日上幹的好事吧?」
「還有他唱歌的事。」
幾步開外,巴德正跟格倫說著話,聽見這一句,整個人僵了一下,轉過身來衝著這邊直擺手。
溫斯洛理都沒理他,回過頭來,臉上的笑容又深了幾分。
「對了,雷早上給我打電話,說您看完地以後想去葡萄園轉轉,還想訂兩箱酒,帶回去給令尊。」
皋月的笑意僵了一下,但很快憑藉著深厚的臉皮功力恢復了自然。
「是的,如果不打擾您採收的話。」
「不打擾,不打擾。」
老人擺了擺手,語氣里有掩不住的得意,隨即又嘆了口氣。
「就是可惜,您自己還不到能喝的年紀。我那幾桶酒,就只能讓您看一看了。」
「……是啊,真是可惜呢。」
皋月點了點頭,一臉真誠的遺憾。
千鶴站在她身後,一聲不吭。
雷低下頭,把手裡的文件夾又往後翻了一頁。
溫斯洛倒沒注意到這些,拍了拍自己的外套口袋,裡面露出一截折起來的文件。
他臉上的笑慢慢收了,語氣也鄭重起來。
「不過,西園寺小姐,我今天過來,不光是為了葡萄園的事。」
「星期五雷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我跟他說,他權限以內的事情他自己看著辦,超出去的,等下周二開監事會再說。」
「結果昨天中午,薩克拉門托的電話就打到了我的葡萄園。」
他朝軍用轎車那邊看了一眼。
「州長辦公室問我,你們縣裡這個周末接待的,到底是來買幾塊地的,還是要把一整套產業搬過來的。我答不上來。」
「一個鐘頭以後,基地那邊也來了電話,說華盛頓有人打過招呼,要派人配合考察。」
「我這才明白過來,雷手裡那點權限,恐怕連今天上午都撐不過去。」
「所以昨天傍晚,我把另外幾位監事都叫了回來,開了一次特別會議。」
皋月看著他。
「結果呢?」
「結果就是,從今天起,縣裡跟您和托馬斯談這個項目,不用再等下周二了。」
溫斯洛拍了拍自己的外套口袋,裡面露出一截折起來的文件。
「具體怎麼談,一會兒看完地,我再跟您細說。」
這時,那位上校也走了過來。
「西園寺小姐,我是丹尼爾·里夫斯上校,隸屬於基地駐防司令部。」
他側身讓出了一旁的人。
「這位是卡羅爾·本森女士,隸屬於陸軍工程兵團薩克拉門托區地產處。基地關閉以後的設施處置和移交,由她那邊負責。」
本森女士騰出一隻手,跟皋月握了一下,另一隻手依舊牢牢抱著那兩個文件夾。
「很高興認識您,西園寺小姐。」
「今天您想了解的基地設施情況,在權限範圍之內,我們會儘量回答的。」
「鐵路支線、碼頭、倉儲、維修廠,還有公共設施的接口,資料我都帶了一部分。」
「不過有一件事,我得先說清楚。」
里夫斯上校接過話,語氣很平穩。
「基地最後怎麼處置,要走國防部和國會定下的程序。我和本森女士今天在這裡說的任何話,都不代表承諾。」
「我明白。」
皋月點了點頭。
「我今天只是想知道,那些東西現在是什麼樣子。」
上校看了她一眼,神色鬆了一點。
「那我們就不會讓您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