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
東京,文京區,本鄉。
西園寺本宅難得熱鬧了起來。
從幾天前開始,宅邸上下便已經忙著準備迎接新年。
大門兩側的門松前幾天便已經立好,玄關換上了注連飾,主屋壁龕里還擺著鏡餅和新年的插花。
庭院裡的松樹經過修剪,枝頭積著昨夜留下的一層薄霜,廊下偶爾有人抱著新換的坐墊匆匆走過。
廚房那邊更熱鬧。
幾名廚師圍著長案處理食材,裝御節料理的漆盒排在一旁,送酒的傭人不時從門口經過。
老管家藤田清拿著來客名單,在玄關和大廣間之間來回核對著。
「京都那邊的車到哪裡了?」
「剛才來過電話,說已經下了首都高速,應該還有二十分鐘。」
「客房都安排好了?」
「是。按照您昨天確認的名單,西側客房已經全部準備妥當。」
「那就好。」
藤田拿起鋼筆,在名單上做了個記號。
今天是大晦日。
按照西園寺家延續多年的舊例,分家的當主及主要親屬會在歲末前來本宅,向家主致以一年的辭禮。關係親近的家族成員還會帶著妻子兒女一同過來,參加晚上的家宴。
戰前,這樣的聚會規模還要大得多。
但在華族制度廢除以後,許多繁瑣的禮節都在逐漸簡化,原本需要分幾日舉行的年始往來也合併了不少。不過西園寺家畢竟是延續了數百年的舊家,有些規矩還是一直保留到了今天。
過去幾年,本宅其實也照常舉辦這些活動。
只是皋月對這類親族聚會向來沒什麼興趣,通常露個面,陪父親見過幾位重要長輩,之後便找個藉口溜回房間。
家族裡的老人們也不敢有什麼意見。
誰讓這位大小姐實在太忙了呢。
可今年不同。
前些日子,藤田依照慣例將歲末家禮的安排送到皋月面前時,原本還以為她會和往年一樣,只參加其中一小部分。
沒想到皋月翻了翻名單,竟然很乾脆地答應了。
「嗯……今年叔叔也回來了,熱鬧一點挺好的。」
她當時是這麼說的。
於是,今年收到邀請的分家成員,比過去幾年多出了不少。
聽說皋月會正式出席,連一些已經很少回東京的老人,也特意提前趕了回來。
這本該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然而,隨著下午的家禮逐漸臨近,前來本宅的客人們卻表現得有些奇怪。
……
下午一點多,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本宅外面。
后座上,西園寺隆之第三次整理了自己的羽織。
他的妻子終於看不下去了。
「衣領已經很整齊了。」
「我知道。」
隆之放下手,隔了兩秒,又摸了摸袖口。
妻子有些疑惑地轉頭看他。
「你以前來本宅,也沒這麼緊張啊。」
「以前是以前。」
隆之低聲回答。
他做了十幾年分家當主,本該早已習慣這種場合。
然而日本的景氣正一日寒過一日,他私交不錯的幾個舊華族朋友,去年都開始變賣名畫古籍了,今年甚至還悄悄地將祖傳的鎌倉別邸掛牌折了現。
但他們家可就不同了,依託本家過去數年的擴張,反倒是比泡沫最狂熱時過得還要從容體面了。
如今連過去不願往來的人都來托他引薦西園寺,他當然高興,也清楚這份體面從哪裡來。
「待會兒見了修一大人,你先帶孩子們行禮。」
「記著呢。」
「然後是大小姐那邊,特別特別要注意——」
「我都記得的。」
妻子輕輕握住他的手,語氣溫和。
「你在家裡已經叮囑過三遍了。放心吧,我會照顧好孩子們,不會失禮的。」
隆之看了妻子一眼,輕輕嘆了口氣。
「我倒不是擔心你們……」
「我知道。」妻子替他理了理衣袖,「可你也別太緊張了。今天是家裡人一起過年,總不能從進門到離開都提心弔膽的吧?」
隆之想了想,覺得妻子說得也有道理,終於放鬆了一點。
車子緩緩駛入大門。
……
本宅另一側,健次郎正站在鏡子前,低著頭擺弄腰間的帶子。
他先是用力收緊了一點,對著鏡子左右看了看,又覺得勒得有些難受,正準備重新系過,身後便傳來了一陣輕盈的腳步聲。
「好了,別折騰了,讓我來吧。」
一雙手從旁邊伸過來,輕輕撥開了他的手指。
來人是他的妻子,西園寺志乃。
那是一位三十多歲的婦人,眉眼溫婉,身上穿著一套顏色素雅的和服,烏黑的長髮仔細盤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端莊而柔和。
六年前健次郎被逐出家門時,志乃便始終陪在他身邊。夫妻倆在外面過了六年苦日子,如今好不容易重新回到西園寺家,雖然身邊已經有了傭人照顧起居,但像這種替丈夫整理衣服的小事,她還是習慣親自動手。
健次郎也早已習慣了妻子的照顧,見她過來,便老老實實地鬆開手,微微抬起胳膊,方便她整理衣襟。
志乃先替他將腰帶重新系好,又伸手撫平胸前的褶皺,直到確認沒有什麼不妥以後,才往後退了半步。
「嗯,這樣就可以了。」
她滿意地點點頭,眼中帶著幾分柔和的笑意。
健次郎低下頭,伸手摸了摸腰間,又轉過身對著鏡子照了照。
「六年沒穿過這身衣服了,還真有些不習慣。」
「我倒覺得比以前合身多了。」
志乃站在他身後,仔細打量著鏡子裡的丈夫,目光從他的肩膀慢慢落到腰間,嘴角不由得微微翹了起來。
「特別是這裡,以前可沒這麼寬鬆。」
健次郎順著她的視線低頭看去,立刻明白了妻子的意思。
「喂,我以前也沒胖到哪裡去吧?」
「是嗎?」
志乃故作認真地想了想,隨後伸手替他將腰帶旁邊最後一處褶皺撫平。
「可我記得,以前每次穿這身衣服,你都要抱怨腰帶太短呢。」
「那是裁縫的問題。」
健次郎回答得理直氣壯,甚至還伸手比畫了一下。
「我早就說過了,家裡以前請的那個裁縫,量尺寸的時候總喜歡往小了量。」
「可是後來換了裁縫,你還是這麼說呀。」
志乃抬起頭,眼裡已經藏不住笑意。
健次郎張了張嘴,原本還想替自己辯解幾句,可看著妻子那副神情,最後還是無奈地搖了搖頭。
「好吧,好吧,就算是我以前胖了一點。」
「只是一點嗎?」
「志乃……」
見丈夫有些招架不住,志乃終於不再逗他,伸手替他披上羽織,又繞到身前,仔細整理好衣領。
健次郎低著頭,任由妻子擺弄。
其實志乃說得也沒錯。
六年前的他養尊處優,平時出門有司機接送,會社裡的事情大多交給下面的人處理,吃喝上也不懂得節制。
後來在外面做了幾年體力活,身上的贅肉早就消了下去。即使如今重新回到本家,每天在總部與幾家會社之間奔走,也很少有機會像從前那樣閒下來。
不過,健次郎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倒覺得現在這副模樣還不錯。
「對了。」
志乃替他理好衣領,忽然想起了什麼。
「健介先生今天也會來吧?我已經好多年沒見過他老人家了。」
「當然會來。」
健次郎隨口答了一句,正準備轉身拿東西,卻發現妻子的手還輕輕搭在自己的衣袖上。
他低頭看了看,又抬眼望向志乃。
「怎麼了?」
「沒什麼。」
志乃搖搖頭,替他將袖口重新拉平。
「只是這麼多年沒回來,也不知道該怎麼和大家打招呼才好。」
她說得輕描淡寫,手上的動作卻比剛才慢了一些。
過去六年,志乃跟著丈夫住在南千住的團地里,出去做過清掃工作,也曾為了每個月的房租和生活費精打細算。
如今重新回到西園寺家,住進寬敞的屋子,衣食起居都有傭人照顧,她反倒偶爾會覺得有些不真實。
特別是今天。
想到待會兒要見那麼多許久未見的親戚,她多少還是有些緊張。
健次郎看著妻子低垂的眉眼,伸手握住了她還搭在自己衣袖上的手。
「有什麼好擔心的?」
他將妻子的手輕輕攏在掌心,語氣放緩了許多。
「大哥和皋月都已經讓我們回來了。以前的事情也都過去了,大家見了你,高興還來不及呢。」
志乃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漸漸柔和下來。
「我知道。」
「那你還擔心什麼?」
「我倒沒怎麼擔心自己。」
「哦?」
健次郎有些意外。
「那你擔心誰?」
志乃望著丈夫,故意停頓了一下。
「當然是擔心你呀。」
「我?」
「嗯。」
她認真地點點頭,隨後又替丈夫理了理胸前的衣襟。
「今天難得見到那麼多老朋友,你可別一高興,又喝得不省人事,讓我最後還得扶你回來。」
健次郎愣了一下,隨即不服氣地挺直了腰。
「喂,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情了!」
他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我現在可是很有分寸的。」
「是,是。」
志乃溫順地點頭,伸手替他把剛才拍歪的衣襟重新整理好。
「我知道,你現在最有分寸了。」
那語氣溫柔得很,健次郎卻總覺得妻子並沒有完全相信自己的話。
他正準備再強調兩句,志乃已經拿起了放在一旁的手袋,轉身朝門口走去。
「好啦,再不走可就真的要遲到了。」
健次郎看著妻子的背影,忍不住輕輕搖了搖頭,隨後快步跟了上去。
走到門口時,志乃稍稍放慢腳步,等丈夫來到身邊,才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
健次郎低頭看了一眼,順勢將手臂稍稍彎起,方便妻子挽得更舒服些。
夫妻倆就這樣並肩走出了房間。
……
下午兩點,西園寺本宅,主屋大廣間。
幾扇障子門敞開著,廣間內的坐墊已按各家席次擺好。幾位先到的老人正在低聲寒暄,茶杯里的熱氣混著淡淡薰香,在溫暖的屋子裡緩緩散開。
修一坐在上首,手裡拿著一張從京都送來的舊宅照片,正跟健介商量修繕的事。
「……瓦片倒還結實,就是顏色褪得厲害。京都那邊的人說,乾脆趁這次翻修全部換掉。」
健介接過照片,戴上眼鏡仔細看了看,眉頭微微皺起。
「這瓦少說也用了幾十年,全部換成新的,怕是連那棟屋子的味道都換沒了。」
皋月就坐在父親身邊,穿著一身顏色素雅的和服,袖口規規矩矩地收在膝旁。她原本正端著茶,聽見兩人說起京都的舊宅,便湊過去看了一眼照片。
「皋月,你覺得呢?」修一注意到女兒的動作,順手把照片往她那邊遞了遞。
「唔……既然還能用,就照原來的樣子修吧。」
皋月看了一會兒,將照片還給父親,語氣頗為隨意。
「父親大人以前不是說過,最喜歡那棟屋子舊舊的樣子嗎?全換了新的,您回來以後又該嫌不好看了。」
「我什麼時候這麼挑剔過?」
修一嘴上反駁,還是很滿意地把照片放回桌上,轉而向健介交代,讓京都的工匠儘量保留原來的瓦片,壞掉的再逐片替換。
皋月聽到這裡,便繼續喝自己的茶。
可隨著分家族人陸續到來,廣間裡的氣氛卻明顯拘謹了起來。
依照舊例,歲末辭禮先向現任當主修一致意。修一照常受禮,偶爾問問老人身體如何、孩子讀到幾年級。皋月在旁陪坐,有人向她行禮時便微微欠身回應。
前面幾家倒還順利。
輪到西園寺隆之時,卻出了個誰也沒有預料到的差錯。
隆之進門時,先在衣擺上輕輕擦了擦掌心,才走到規定的位置。他在車上反覆叮囑過妻子禮數,此刻望著上首並肩坐著的父女,腦子裡卻突然空了一下。
恰好皋月將茶杯放回漆盤,抬頭看了過來。
隆之的目光與她碰上,後背本能地繃直,幾乎沒來得及細想便低下了頭。
「大小姐,今年承蒙您——」
話說到一半,他整個人僵住了。
糟了!
自己剛才叫的是誰?今天首先該向家主辭禮的!
隆之腰已經彎到一半,又硬生生停在那裡,臉上的血色一下退了不少。他猛地直起身,轉向修一,連聲音都變了調。
「失、失禮了!修一大人!這一年承蒙本家照顧,實在……」
他重新彎下腰,這一次幾乎把額頭都低到了胸前。
旁邊一位老人正舉著茶杯,聽見那聲慌亂的道歉,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門邊幾個晚輩也紛紛閉嘴,目光不約而同地投向修一。
隆之的妻子坐在稍後的位置,原本還在替孩子整理衣袖,此刻手指也跟著一緊。
修一愣了愣,隨即有些好笑地擺起手來。
「哎呀,隆之,你這是做什麼?我記得你以前行禮最講究了,怎麼今天反倒緊張成這樣?」
他見隆之仍舊保持著低頭的姿勢,索性把手裡的扇子放到一旁。
「好了好了,都是一家人,過年見個面而已,誰先誰後有什麼要緊的?快起來坐吧。」
修一的語氣越是輕鬆,隆之就越不敢抬頭。
那一聲「大小姐」,整個廣間都聽見了。他先向家主的女兒行禮,又慌忙補禮給家主,這要讓旁人往深了想,豈不是顯得自己已經不把修一當回事了?
偏偏修一還在安慰他,隆之連辯解都不知道該從哪一句說起。
站在後方的健次郎看著這一幕,眉頭不由得皺了起來。
他認識隆之很多年了。那傢伙平日裡最愛講規矩,祭祀時誰站哪兒、從哪扇門進都能念叨半天,如今竟會犯這種錯誤?
真的只是緊張嗎?
如今西園寺究竟由誰做決定,族人心裡都有數。可兄長畢竟還是現任家主,當眾先拜皋月,未免太過扎眼。
倘若有人故意借隆之的手試探大哥,或者想讓大哥心裡對皋月生出一點不快……
健次郎越想越覺得值得留意,卻又拿不準隆之究竟有沒有這種膽量,便將視線轉向上首的兄長。
結果,他看見修一正偏過頭,眉眼間帶著掩不住的得意。
「皋月,你看看。」
修一朝仍舊不知所措的隆之抬了抬下巴,語氣里竟有幾分打趣。
「現在大家見了你,比見我還要緊張。以前你小的時候,他們可不是這樣的。」
皋月看了父親一眼,又看看臉色越發難看的隆之,終於有些無奈地開口。
「父親大人,您就別拿叔父開玩笑了。」
她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隆之身上。
「隆之叔父,父親大人既然都說沒關係,您就安心入席吧。今年辛苦了。」
聲音平穩,沒有半點責備的意思。
隆之這才敢抬頭,急忙再次行禮。
「是,多謝大小姐。」
回到坐墊以後,隆之才發現掌心已滿是汗。妻子投來詢問的目光,他輕輕搖頭,示意事情過去了,這才敢端起茶杯喝上一口。
健次郎卻還在打量修一。
大哥已經重新拿起了照片,興致勃勃地向健介解釋京都舊宅的窗框問題,剛才那件事似乎轉眼便被他拋到了腦後。
那副模樣,健次郎實在太熟悉了。
健次郎低頭端起茶杯,心裡多少有些哭笑不得。
自己大概真的想多了。
要靠這種小把戲挑撥他們父女,還不如去把西園寺塔給拆了,至少後者聽起來還能像個工程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