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禮結束以後,家宴陸續擺開。
熱菜一道道送進來,清酒也已溫好。幾家久未見面的分家親屬坐到一起,修一還特意舉杯祝大家來年安康,難得團聚,儘管放鬆些。
眾人紛紛舉杯應和,禮節周到得挑不出一絲毛病。
只是酒杯放下以後,席間的氣氛卻始終有些拘謹。
幾個原本準備與鄰座寒暄的分家當主,說話時總會不自覺地往上首瞥上一眼,像是在確認什麼。
有人剛講起自家的事情,發現皋月恰好朝這邊望來,便下意識地放輕了聲音,連原本準備說出口的玩笑話都咽了回去。
其他人也差不多。
不少族人一邊與身旁的人交談,一邊悄悄留意著上首的動靜,尤其是皋月的反應。
她端起茶杯時,有人會停下話頭;她偶爾朝某個方向看上一眼,那附近的人便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些。
一場宴席,就這樣維持著一股詭異的緊繃感。
偏偏被眾人如此關注的父女倆,對這一切毫無察覺。
修一是完全是沒在意,正興致不錯地與健次郎聊著什麼,偶爾端起酒杯喝上一口,語氣十分隨意。
皋月則安靜地坐在父親身邊,時不時夾起一塊料理,聽到感興趣的話題才抬頭接上兩句。
至於族人的反應……她是覺得好像有些不對,也只當是大家很久沒見,有些生疏了,還要時間熟絡起來。
可她越是這樣,眾人反而越難揣摩大小姐的心思,生怕自己無意間說錯什麼,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
於是,宴席雖然仍有交談聲,卻始終熱鬧不起來,就連那些平日裡相當健談的長輩,今天也顯得格外謹慎。
這時,健介正好問起一位分家當主的兒子如今在哪裡工作。
「今年春天剛進了證券會社,才做了半年,還在跟前輩學習。」
那位當主說起兒子,臉上原本還有幾分驕傲。可他話音剛落,便看見皋月朝這邊望了過來。
對方立刻坐直了身子,連忙解釋:「當然,都是那孩子自己去參加考試的,我們也沒敢打著本家的名義托人照顧。」
健介聞言也有些意外。
「這樣啊。」
皋月點點頭,語氣很平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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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挺好的,年輕人多鍛鍊一下也不錯。」
「是,大小姐說得是。」
對方連聲應下,等皋月移開目光,才端起酒杯掩飾般地喝了一口。
沒過多久,健介又與修一商量起明年春祭的日程。
「那就照往年的日期安排吧。」修一說,「老人們走動一趟也不容易,別折騰太多新花樣。」
健介點頭應下,遲疑片刻,卻又轉向皋月。
「大小姐,您看明年春祭,是否仍照舊例舉行?」
皋月放下筷子。
「照舊就好呀。健介爺爺,這些事情您比我熟悉多了。」
她朝父親那邊看了一眼。
「父親大人也同意了,您安排就是。」
「是。老夫明白了。」
健介恭恭敬敬地欠身,隨即讓人記下日期。
皋月看著老人重新坐正,心裡多少覺得有些好笑。
當年為了出售祖傳土地的事情,這位健介家老可是敢當面反對她的。
後來為了騙過堤義明,她還特意讓他出面,演了一出保守派家老奪權的好戲,替她背下了變賣家族資產的黑鍋。
那場戲老人演得可賣力了,據說在堤義明面前,罵她罵得比當初開家族會議時還要厲害,硬是把那位西武會長騙得團團轉。
結果如今倒好,連一場春祭都要先問過她的意思。
不過仔細想想,倒也不難理解。
當初那些讓家老們痛心疾首的土地,後來究竟怎麼樣,大家都已經看得清清楚楚。西園寺如今的產業和財富,早已將當年的那幾筆帳遠遠甩在了身後。
更何況,外面的舊華族日子一年不如一年,西園寺卻在她的帶領下一路擴張,甚至已經成為能夠影響美國金融市場的龐然大物。
健介這些老人親眼看著家族一步步走到今天,對她的態度自然也和過去大不相同。
皋月端起茶杯,倒也沒再多想。
只是她很快發現,剛才還在交談的幾位長輩,似乎因為自己多看了幾眼,連說話的聲音都放輕了不少。
……有這麼誇張嗎?
她正覺得有些奇怪,側邊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響動。
一隻茶碗歪倒在榻榻米上,茶水沿著席邊洇開,旁邊的小點心也滾了兩塊出去。
一個六七歲的小男孩僵在原地,手還伸向剛才放點心的盤子。顯然是想拿塊點心,卻沒注意自己的袖子帶倒了茶碗。
「翔太!」
坐在他旁邊的母親嚇了一跳,連忙將兒子拉回身邊,第一反應卻是按著兒子的頭朝上首賠禮道歉,自己也趕緊俯下身去。
「實在失禮了!這孩子平時太頑皮了,我回去一定好好管教……」
小男孩被母親突然嚴厲起來的語氣嚇得縮了縮脖子,看看地上的茶水,又偷偷望向上首,眼眶很快便紅了。
附近幾位族人也停下筷子,有人皺著眉頭望向孩子的父親,後者連忙跟著低頭賠禮。
皋月放下茶杯,看了看地上的茶碗。
「有沒有燙到?」
翔太愣了一下,抬起頭,又看了看身邊的母親,才小心翼翼地搖搖頭。
「那就好。」
皋月轉向旁邊的傭人。
「收拾一下吧。還有,剛才的點心也重新拿一份過來。」
「是,大小姐。」
見那位母親仍舊低著頭,皋月又補充了一句:
「小孩子難免有不小心的時候,沒傷到就好,不必這麼緊張。」
「是……多謝大小姐。」
那位母親這才直起身,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後背,讓他趕緊向皋月道謝。
翔太紅著眼睛,結結巴巴地說了句謝謝,隨後便緊緊挨著母親坐下,連新送來的點心也不敢再碰。
皋月見狀,心裡愈發覺得奇怪。
不就是打翻了一隻茶碗嗎?
她朝四周看了看,發現不少人還在留意自己這邊的動靜。有人規規矩矩地端著酒杯,有人明明已經準備和鄰座交談,見她抬起頭,又把話咽了回去。
再想到剛才隆之進門時的狼狽,以及健介連一場春祭都要向她請示的樣子……
皋月終於隱約意識到了問題所在。
這些人好像真的很怕自己啊。
她當然知道自己在家族裡很有威望。
畢竟這些年西園寺的發展有目共睹,家族裡的那些反對派也早就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對於某些不肯安分、甚至試圖挑戰她權威的傢伙,她確實採取過一些比較強硬的手段。
也算是夯實了西園寺的地基,讓他們以另一種形式為家族發光發熱。
可那都是有原因的嘛!
皋月心裡甚至還有那麼一點委屈。
她承認,自己處理這些事情的時候,手段或許是稍微有些許嚴厲了一點,但那也是為了整個家族好呀。
何況她又沒有無緣無故地為難過誰。只要安分守己、好好做事,該給族人的待遇和好處,她什麼時候吝嗇過?
如今大家住著寬敞的宅邸,拿著豐厚的收益,連下一代的前途都比過去有了更多選擇,日子不知道比以前好了多少。
結果倒好。
一個個見了她,竟然跟老鼠見了貓似的。
皋月越想越覺得冤枉,她有這麼可怕嗎?
今天明明只是過年,她原本還想著難得有這麼多親戚回來,應該會很熱鬧才對。
結果大家一個個坐得端端正正,連小孩子打翻茶碗都緊張成這樣。
皋月看了父親一眼。
修一正和健次郎低聲交談著什麼,時不時還朝弟弟舉舉酒杯,顯然沒怎麼注意到席間這些微妙的變化。
她想了想,還是將手中的筷子輕輕放下。
「各位。」
聲音並不高,廣間裡卻幾乎立刻安靜了下來。
原本正在交談的人紛紛望向上首,連靠近門邊一位正準備給長輩添酒的年輕人,都下意識停住了動作。
皋月看著眾人,緩緩開口。
「今年大家都辛苦了。」
說著,她將雙手輕輕放在膝前,朝席間稍稍欠身,以示感謝。
她剛剛低下頭,幾位分家當主便幾乎同時俯下身去,旁邊的家老和其他族人也連忙跟著行禮,就連那些年紀尚小的孩子,也在父母的示意下趕緊低下了腦袋。
轉眼間,整個廣間裡,無論男女老少,竟然全都朝著她低下了頭。
「不敢不敢。」
「大小姐言重了。」
「這些都是我們分內的事情……」
幾位長輩連聲回應,態度恭敬得很。
皋月倒也沒有再說什麼,只是坦然地受了這一禮。
自己這些年在家族裡的行事風格,確實讓不少人心存敬畏。而她本來也沒有改變這一點的打算。
只不過,威嚴歸威嚴,過年總該有點過年的樣子吧?
她今天難得有興致陪大家聚一聚,可不想從頭到尾都看著一群人戰戰兢兢地坐在那裡。
於是,等眾人重新坐好以後,皋月才繼續說道:
「家裡的事情一直有父親大人和健介爺爺照看,我都知道,也很放心。」
「以後像祭祀、親族聚會這些事情,各位還是按照以前的規矩安排就好,不用什麼事情都特意來問我。」
她環顧了一圈,接著說道:
「至於會社那邊的事情,過完年再說吧。」
「今天難得這麼多人回來,我希望大家都能放鬆一些,好好過個年。」
皋月說到這裡,語氣稍稍輕快了些。
「況且我今年也忙了那麼久,好不容易放個假呢。大家總不至於還要讓我在家裡開會吧?」
席間安靜了片刻。
健介看了一眼皋月的表情,瞬間心領神會。
哦,原來大小姐想要一個輕鬆的氛圍吶。
於是他率先欠身,然後轉頭招呼大家。
「大小姐說得是。難得的歲末,確實應該讓大家好好聚一聚。」
皋月滿意地收回目光,重新拿起了筷子。
她既然已經這麼說了,想來大家也該明白她的意思了。
修一也終於注意到了眾人先前過分拘謹的樣子,聞言頗為贊同地點了點頭。
「就是嘛!我剛才還在奇怪,怎麼今天大家一個個都這麼嚴肅,連喝酒都比往年斯文了不少。」
他端起酒杯,環顧了一圈,忽然想到了什麼。
「對了,健介叔。」
健介連忙抬起頭。
「家主大人?」
「您給這些年輕人講講昭和二十二年那個除夕吧。」
修一朝坐在下面的幾個年輕族人揚了揚下巴。
「他們一個個都是後來出生的,恐怕連當年家裡是什麼模樣都不知道。」
健介聞言微微一怔,隨後眼中浮現出幾分懷念。
他下意識看了皋月一眼。
皋月正夾起一塊鴨肉,察覺到老人的目光,便抬頭朝他輕輕點了點頭。
健介這才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昭和二十二年啊……」
老人似乎在腦海里翻找著那些久遠的記憶,過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
「那一年,華族制度剛剛廢除,大家的日子都不好過。」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向廣間門口。
「我還記得,那時候本宅的傭人走了大半,到了年末,連這間廣間都捨不得多點燈。」
「以前逢年過節,整座宅子到處都有人來往,可那年除夕,偌大的屋子裡冷冷清清的,連腳步聲都聽不見幾個。」
原本只是隨意聽著的幾位年輕族人漸漸坐直了身子。
他們出生時,西園寺雖然早已失去舊華族的政治特權,但仍然保有相當的家業,哪裡想像得出本宅連燈都捨不得多點的情形。
健介伸手比畫了一下。
「那年的鏡餅只有這麼大,還是我母親帶著幾個女傭自己搗出來的。廚房裡也沒剩多少好東西,年越蕎麥麵倒是做了,可每個人分到的都不多。」
他說到這裡,自己也有些感慨。
「那時候修一的祖父還在。老人家為了籌錢維持家裡的開銷,把一幅祖上傳下來的掛軸都送進了當鋪。」
「到了除夕夜,他一個人坐在緣側上喝酒,喝了大半宿,誰過去勸都不肯回房。」
修一聽到這裡,端著酒杯的手稍稍停頓了一下。
那時候他年紀還小,對許多事情並不十分清楚,卻依稀記得家裡確實有過一段很艱難的日子。
「說起那幅掛軸……」
坐在稍遠處的一位京都分家當主忽然接過話頭。
「我記得後來不是贖回來了嗎?好像還是我父親幫忙找的人。」
健介轉頭看他,眉頭微微皺起。
「沒有吧?我記得那幅掛軸後來一直留在當鋪,直到昭和三十年以後才重新找回來。」
「那不對,我明明記得是昭和二十七年!」
「昭和二十七年贖回來的是另一幅,畫著松鶴的那張!」
京都那位當主頓時來了精神,放下酒杯,認真地和健介爭論起來。
「健介叔,您是不是把兩件事情記混了?那幅松鶴圖我小時候見過,可不是當年典當出去的那一幅。」
「怎麼可能記混?當年還是我親自陪著去的!」
另一位老人也忍不住插話。
「我記得掛軸後來確實回來了,不過究竟是哪一年,還真說不準……」
話題就這樣一點點熱鬧起來。
京都那位當主又談起自己家當年的窘境,說那時候為了維持生計,連京都別邸的一部分都賣了,換來的錢勉強撐過了最困難的幾年。
另一位老人則說起戰後剛恢復交通時,自己從大阪趕回東京,連一張像樣的車票都買不到,最後擠了一路,到了本鄉才發現本宅的外牆已經許久沒有修繕。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原本圍繞那幅掛軸展開的爭論,不知不覺又牽扯出了許多幾十年前的舊事。
有些事情連修一都不知道,他聽得頗有興致,偶爾插上一句,反倒引得幾位老人爭相糾正他的記憶。
坐在後面的年輕族人也開始向長輩打聽當年的事情。有人問起家裡過去的產業,還有人好奇當年祖宅究竟住著多少人。
那些平日裡總是板著臉的老人,如今說起往事,一個個都來了精神,連手上的酒杯都顧不得放下。
皋月坐在父親身邊,安靜聽著。
對於昭和二十二年的西園寺,她知道的其實並不算多。
畢竟那時候別說她了,連修一都還是個孩子。
如今聽健介他們講起舊事,她才發現這座宅邸曾經也有過如此窘迫的時候。
再看看眼前重新熱鬧起來的廣間,她心裡多少有些感慨。
與此同時,坐在側邊的幾個孩子早就聽不懂老人們爭論的那些往事了。
有人偷偷把一隻蜜柑塞給翔太,另一個孩子湊過來,指著他手裡的蜜柑說了句什麼。
翔太原本還紅著眼睛,此刻終於抬起頭,伸出小手認真地剝起了橘子皮,沒過多久便和旁邊的孩子比起誰剝得更完整。
孩子們的母親原本還想提醒幾句規矩,可見皋月正津津有味地聽著老人們講話,便也沒有再去打擾。
酒杯重新碰到一起,幾個隔了多年沒見的親戚開始互相打聽近況,旁邊有人招呼傭人再添一壺清酒。
先前那種過分拘謹的氣氛,終於一點點消散了。
皋月端起茶杯,看著眼前這些說起年輕往事便爭得面紅耳赤的老人,又看看那邊終於敢玩鬧的孩子們,嘴角不由得微微翹起。
這才像是過年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