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也有兩章~)
一九九二年一月一日。
東京,文京區,本鄉。
新年的第一縷晨光越過庭院裡的松枝,落在了西園寺本宅的屋檐上。昨夜熱鬧到很晚的宅邸,此時已經重新恢復了往日的安靜。
庭院裡覆著一層薄霜,玄關兩側的門松依舊擺放得端端正正,幾名傭人正沿著迴廊做最後的清掃。
上午八點,主屋的餐廳里,西園寺一家四口已經陸續到齊。
「新年快樂,父親大人。」
皋月穿著一身淺色和服,規規矩矩地朝坐在上首的修一行了一禮。
「新年快樂!」
修一笑呵呵地接受了女兒的問候,隨後又朝她招了招手。
「快過來坐,今天的雜煮可是廚房一大早就開始準備的,再不吃就要涼了。」
「父親大人,您先別急呀。」
皋月有些好笑地看了他一眼,又轉向旁邊的叔叔和嬸嬸,向兩人送上新年的祝福。
健次郎連忙回應,倒是志乃顯得從容許多,溫柔地向皋月道謝以後,還特意稱讚了一句她今天的和服。
「謝謝嬸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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皋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袖,心情不錯地轉了一小圈。
「這是前兩天才送來的呢,我也覺得很好看。」
幾人說話間,藤田清已經帶著傭人將準備好的屠蘇酒端了上來。
按照西園寺家延續多年的習俗,元旦早晨要先飲屠蘇,再享用新年的御節料理。
修一端起漆杯,朝弟弟示意了一下。
「健次郎,今年可是你回來以後第一次在家裡過正月,待會兒多吃一點。」
「我知道,大哥。」
健次郎剛剛接過酒杯,聽見這話便忍不住感慨起來。
「說起來,真的已經很多年沒在這間屋子裡過年了。」
過去六年,每逢元旦,他和志乃大多是在南千住那間狹小的公寓裡度過的。
那時候兩個人的收入不算寬裕,過年雖然也會儘量準備些像樣的料理,但與眼前這桌精心布置的御節相比,終究差了太多。
如今重新坐在這張熟悉的餐桌旁,看著大哥和侄女,他心裡多少還有些不真實的感覺。
「那今年可得好好補回來。」
修一說著,又準備替弟弟添酒。
健次郎自然不會拒絕,甚至已經主動伸出了杯子。
結果一隻纖細的手從旁邊輕輕伸過來,將他的酒杯往回挪了一點。
「親愛的,待會兒我們還要去神社呢。」
志乃語氣溫和地提醒。
「昨晚你已經喝了不少,今天就少喝一點吧。」
健次郎的動作停住。
他抬頭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正端著酒壺的大哥,神情多少有些尷尬。
「我昨天也沒喝多少吧……」
「嗯,是沒多少。」
志乃認真地點點頭。
「所以昨天晚上是誰回來以後,非要站在走廊上跟我講當年京都分家的那些事情,講了快半個小時呢?」
「那不是因為好久沒見了嘛……」
健次郎還想解釋,修一卻已經把酒壺放了回去。
「哈哈,看來你這些年確實長進了不少。」
他頗為感慨地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以前可沒人能勸得住你。」
健次郎聽得一陣無奈。
大哥,您到底是在誇我還是損我啊?
皋月坐在一旁,低頭喝著自己的雜煮,眼裡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餐桌上很快便熱鬧起來。
黑豆、數子、紅白魚糕和栗金團整齊地擺在漆盒裡,熱氣騰騰的雜煮散發著淡淡的高湯香味。
修一興致很好,時不時便給弟弟介紹幾道今年新添的料理,雖然健次郎其實早就知道它們是什麼。
志乃則安靜地陪在丈夫身旁,偶爾替他夾些喜歡吃的東西。
皋月看著眼前這副情景,倒覺得今年的新年開頭還算不錯。
至少比去年元旦時,自己還惦記著會社裡一大堆事情,要來得輕鬆多了。
只不過……
她咬了一小口栗金團,忽然想到。
去年的事情,好像還真不少呢。
希望今年能稍微順利一點吧。
……
早餐結束以後,四人分別回房整理了衣著,準備前往附近的根津神社。
按照西園寺家的舊例,每年元旦都會前往神社進行初詣,向神明祈求新的一年平安順遂。
只不過,以往皋月偶爾會因為各種原因缺席,今年倒是難得主動提出要和父親一起去。
等她收拾妥當走出玄關時,幾輛黑色轎車已經停在了門前。
藤田剛正站在車旁,與負責今天隨行警備的人員確認安排。
「大小姐,神社方面已經準備好了。我們會從側面的入口進入,正式參拜的區域也已經提前協調過。」
「嗯,辛苦了。」
皋月點點頭,隨後又朝停在後方的幾輛警備車看了一眼。
「今天就別弄得太誇張了,我只是陪父親大人他們去參拜而已。」
「明白。」
藤田剛欠身回應。
不過該做的準備,他自然一項也不會省略。
畢竟距離去年六月那場襲擊才過去半年,即使大小姐想要低調出門,安保方面也絕不敢真正放鬆。
車隊緩緩駛出本宅。
從本鄉前往根津神社的路程並不長,元旦清晨的街道上卻已經有了不少行人。
沿街的店鋪大多還沒有開門,門前掛著新年的注連飾,幾戶人家的玄關還擺著剛換上的門松。
偶爾能夠看見穿著和服的年輕女子結伴走過,身旁的男子提著裝有御守的小袋子,也有父母帶著孩子,正一邊走一邊叮囑待會兒參拜時應該遵守的規矩。
越靠近根津神社,行人便越多。
朱紅色的樓門在冬日陽光下顯得格外鮮艷,參道兩側懸掛著新年的裝飾,空氣中飄著焚香與炭火混雜的氣味。
排隊參拜的人群從拜殿前一直延伸出去。
有人手裡拿著剛買來的破魔矢,有人正研究今年抽到的御神簽。幾個穿著新衣服的孩子在人群旁邊跑來跑去,被父母叫住以後,又乖乖回到隊伍里。
遠處乙女稻荷一帶,成排的朱紅色鳥居沿著小徑連綿而去,偶爾有參拜者從裡面走出來,手中提著裝有御守的小紙袋。
皋月下車以後,先往周圍看了一圈。
「還真熱鬧呢。」
「元旦嘛。」
修一整理了一下羽織,朝神社的方向望去。
「我年輕的時候,每年都要來這裡。後來會社的事情多了,倒是很少趕在元旦這天過來。」
健次郎站在旁邊,聞言也有些感慨。
「我記得小時候,大哥還帶我來這裡買過御守。」
「有這回事?」
「當然有。」
健次郎說著,又看了一眼兄長。
「您當時還說那個御守能保佑考試合格,非要我一直帶在身上。」
修一想了半天,終於隱約記起了這件事。
「後來呢?」
「後來我考試還是沒考好。」
「那看來你沒好好用功啊。」
「……」
皋月聽著兄弟倆的對話,嘴角不由得微微翹起。
就在這時,旁邊忽然傳來一道蒼老的聲音。
「啊啦,這不是修一少爺嗎?」
幾人循聲望去。
一位頭髮花白的老婦人正站在參道旁邊,手裡牽著一個小女孩。老人仔細打量了修一幾眼,臉上漸漸露出驚喜的神情。
「還真是您呀!」
修一也認出了對方。
「佐佐木阿姨?」
「哎喲,您還記得我呢!」
老婦人高興地走近幾步,目光又落到了旁邊的健次郎身上。
「這位是……健次郎少爺?」
「是我。」
健次郎連忙欠身。
「好久不見了,佐佐木阿姨。」
老人年輕時家裡曾經經營過一家向西園寺本宅供貨的米店,後來雖然早已不做生意,卻一直住在根津附近。
她看著眼前這對已經年過中年的兄弟,忍不住感慨了幾句。
「以前你們兩個還只有這麼高呢,一轉眼都這麼大了。」
說著,她又注意到了修一身邊的皋月。
「哎呀,這就是皋月小姐吧?」
皋月微微欠身。
「新年快樂。」
「新年快樂,新年快樂。」
老婦人看著她,眼裡滿是感慨。
「最近電視上經常看到您呢。我們家那個孫子,每次新聞里出現西園寺的名字,都要喊我過去看,說這就是以前住在本鄉的那個西園寺家。」
皋月聽得有些莞爾。
「讓您見笑了。」
「哪有的事呀!」
老人連忙擺手。
「如今西園寺家這麼興旺,我們這些住在附近的老人看著也高興。」
又寒暄了幾句,老人便帶著孫女繼續去參拜了。
皋月目送她離開,才轉頭看向父親。
「父親大人認識的人還真多呢。」
「畢竟在這裡住了幾十年。」
修一笑著搖搖頭。
「以前本鄉這一帶,認識你祖父的人更多。每次出門買東西,走幾步就能碰上熟人。」
他抬頭望向神社的樓門,神情里多了幾分懷念。
「說起來,我們家和根津神社的往來,也已經有很多年了。」
四人繼續往裡走。
為了今天的初詣,西園寺家的警備人員早已提前與神社方面做好協調。不過按照皋月的意思,今天的安排儘可能低調,除了外圍幾名便衣警備人員以外,並沒有擺出什麼特別顯眼的陣仗。
神社方面也早已知道他們會來。
一名神職人員在約定的入口等候,見四人到齊,便上前欠身行禮。
「西園寺先生,恭候多時了。」
修一微微頷首。
「今年也勞煩貴社了。」
隨後,四人在神職人員的引導下,從一側較為清靜的通道進入了正式參拜的區域。
穿過門廊時,外面參拜人群的說話聲漸漸遠去。
拜殿內已經做好準備,幾位神職人員依次完成修祓與祝詞奏上的儀式。修一帶著家人按照引導行禮,隨後依次奉上玉串。
等正式禮儀結束,便到了各自祈願的時候。
皋月站在父親身邊,輕輕合上雙眼。
新的一年啊……
她原本只想簡單祈求家人平安、諸事順利。
不過,既然是一月一日,好像也該給自己接下來一年的事情好好理一理。
「唔……首先,希望父親大人和叔叔、嬸嬸今年都平平安安,身體健康。」
她雙手合在身前,小聲念叨著。
「然後是東京這邊……西園寺塔今年年初就要正式啟用了,希望總部搬遷一切順利,底下那些設備也別再出什麼岔子。」
「美國的話,加州聖路易斯奧比斯波縣的產業園,今年該開始第一期建設了。希望年底以前,至少能把第一批廠房和配套設施交付出來吧。」
皋月稍微停頓了一下。
「還有華國。」
她閉著眼睛,聲音輕得幾乎只有身邊的人才能聽清。
「申海和廣東接下來應該會很有意思呢……那個國家的春風,很快就要來了呀。」
「俄羅斯那邊也不能忘了。蘇聯都已經沒了,接下來應該會有很多便宜的好東西吧?資產、設備,還有那些技術……希望格里高利他們能夠多找到一些。」
她說到這裡,似乎覺得已經差不多了。
可剛準備結束,腦子裡又冒出一件事情。
「啊,對了。」
皋月微微歪了歪頭。
「還有,日本得有自己的能源。」
她認真地點了點頭,仿佛是在提醒自己。
「這件事也得想想辦法才行。」
隨後,她又閉著眼睛想了一會兒,確認自己應該沒有遺漏什麼重要的事情。
「唔……應該就這些了吧?」
正準備結束祈願,皋月卻忽然又想起了什麼。
「等等,還有一件事。」
她稍稍停頓了一下。
「九月記得提醒我看一眼倫敦。」
「嗯,這下應該差不多了。」
皋月終於滿意地點了點頭,重新認真地向神前行了一禮。
「那麼,新的一年也請多多關照啦。」
直到這時,她才睜開眼睛。
然而,站在旁邊的健次郎卻已經聽得有些發愣了。
他原本也閉著眼睛,準備祈求新的一年家人平安,會社經營順利。
結果才剛剛在心裡念完第一句,就聽見侄女在旁邊小聲說起了東京。
緊接著是美國。
然後華國、俄羅斯……
到了後面,甚至連整個日本的能源問題都出來了!
健次郎忍不住悄悄睜開眼睛,看向身邊那個剛剛完成祈願、表情相當滿足的少女。
這……
今天才一月一日啊!
真的要在新年第一天就把一整年的工作安排好嗎?
而且她剛才提到的那些事情,有好幾件自己根本聽不明白。
尤其是華國那句什麼春風。
春風?
這是什麼意思?
難道西園寺今年準備在華國開展什麼新的業務?
還有俄羅斯那些技術資源……
最莫名其妙的還是最後那個倫敦。
九月份?
現在才剛剛進入一月份,為什麼要特意記住九月份的倫敦?難不成那邊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要發生?
健次郎越想越覺得摸不著頭腦。
可經過過去幾年的事情,他早就已經養成了一個習慣。
聽不懂沒關係,先記下來。
畢竟當初皋月做的那些事情,有不少在他看來同樣莫名其妙,可後來發生的事情,卻一次又一次證明了這孩子究竟有多麼厲害。
想到這裡,健次郎趕緊在心裡將剛才聽到的內容重新過了一遍。
東京的西園寺塔。
美國加州的產業園。
華國申海、廣東,春風。
俄羅斯的資產和技術。
日本的能源。
還有……
倫敦,九月份。
嗯,應該沒有遺漏了。
至於具體準備做什麼,回頭再慢慢想吧。
「健次郎?」
就在他努力回憶的時候,身旁忽然傳來了妻子的聲音。
志乃輕輕碰了碰丈夫的衣袖。
「該你了。」
「啊?」
健次郎猛地回過神來,這才發現兄長和皋月都已經完成了祈願,正安靜地等著他們。
「哦……好,好。」
他趕緊重新端正姿勢,閉上眼睛。
可剛才準備祈求的那些會社經營順利、工作平安之類的事情,此刻卻莫名其妙地有些想不起來了。
健次郎安靜了一會兒,最終還是將雙手合在身前,十分認真地許下了自己的願望。
旁邊的志乃也閉著眼睛。
她的神情比丈夫平靜得多,只是在心裡默念完以後,又輕輕將雙手合緊了一些。
片刻後,夫妻倆幾乎同時睜開了眼睛。
兩人對望了一眼,都沒有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