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根津神社時,已經接近上午十一點。
四人又在神社裡領取了新年的御守,隨後便乘車返回本鄉。
車內開著暖氣。
皋月坐在父親身邊,低頭擺弄著剛才拿到的一隻小御守,健次郎和志乃則坐在對面,正小聲商量下午要不要回去拜訪幾位許久未見的親戚。
修一聽見以後,便主動提議讓藤田準備幾份新年禮品,免得夫妻倆還要臨時張羅。
健次郎自然沒有推辭。
「那就麻煩大哥了。」
「自家兄弟,客氣什麼。」
修一擺擺手,又提醒他別忘了去看看以前照顧過他們的長輩。
健次郎連聲答應。
皋月聽著父親和叔叔商量,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情。
「對了,叔叔。」
「嗯?」
健次郎轉過頭。
皋月將御守收進手袋,抬眼看向他。
「我好像還沒給叔叔和嬸嬸準備新年禮物呢。」
健次郎微微一怔,連忙擺手。
「哎呀,皋月,你不用特意準備這些的。」
「那可不行。」
皋月一本正經地搖搖頭。
「叔叔今年好不容易回來,還是回家以後第一次過新年,我這個做侄女的,總該有點表示才對。」
她說到這裡,忽然露出一點意味深長的笑意。
「而且,我記得叔叔之前好像還有一件事情,特意托父親大人來問過我呢。」
健次郎原本還在擺手,聽見這句話,動作頓時停住了。
坐在他身邊的志乃也微微抬起頭。
修一看了看弟弟,又看了看女兒,很快便明白了她指的是什麼。
「哦,那件事啊。」
他將身體稍稍坐直了一些。
「你終於考慮好了?」
「嗯。」
皋月輕輕點頭。
事情還要從幾個月前說起。
當時健次郎剛剛重新回到西園寺家不久,雖然已經逐漸接手了新的工作,但對於家族內部的事情,他始終格外謹慎。
尤其是涉及家主繼承的問題。
修一隻有皋月一個女兒,而健次郎身為家主的親弟弟,雖然與妻子結婚多年,卻一直沒有孩子。
過去六年,兩人生活艱難,連自己的日子都過得緊巴巴的,自然也沒有條件認真考慮這件事情。
如今重新回到本家,生活終於穩定下來,夫妻倆便又有了這個念頭。
可健次郎很快想到一個問題。
萬一志乃生下的是男孩呢?
他當然沒有讓兒子爭奪家督的打算,更沒有任何挑戰皋月權威的念頭。
問題在於,他總覺得家族裡那些上了年紀的老人,未必都能徹底放下過去的觀念。
修一沒有兒子,自己卻生下一個男孩。
哪怕他們夫妻什麼都不做,難保將來不會有人拿孩子的血統說事,甚至藉此製造什麼繼承權爭議。
健次郎可是親眼見識過皋月怎樣處理家族反對派的。
他好不容易才結束六年的苦日子,重新獲得侄女的信任,自然不願意為了這種事情再給自己惹上麻煩。
於是,他專門找到了兄長。
「大哥,有件事,我想請您幫忙問問皋月……」
修一原本正在翻看一份家族事務的報告,聽完弟弟吞吞吐吐的請求以後,手上的動作漸漸停了下來。
「你和志乃想要個孩子?」
「是。」
健次郎點點頭,遲疑片刻,又補充道:
「我知道這原本是我們夫妻自己的事情,可萬一將來生下的是男孩……」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
修一卻已經明白了弟弟的顧慮。
西園寺畢竟是傳承了數百年的舊家族,雖然華族制度早已廢除,但那些根深蒂固的繼承觀念,卻沒有那麼容易消失。
尤其是如今的西園寺,已經擁有了遠超以往的財富和權勢。
健次郎本人沒有爭奪家督的心思,並不代表將來不會有人利用他的孩子做文章。即使只是極少數族人的私心,一旦牽扯到繼承問題,也可能給整個家族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而修一比任何人都清楚,皋月為了建立如今的西園寺,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
他絕不希望因為自己的疏忽,讓女兒將來還要費心處理這種本可以提前避免的問題。
想到這裡,修一將手裡的文件放到一旁,認真地看向弟弟。
「志乃也知道你的顧慮嗎?」
「知道。」
健次郎輕輕點頭。
「其實她也一直想要個孩子,只是……我們都覺得,最好先徵求皋月的意見。」
修一沉吟了片刻。
「你考慮得很周全。」
聽見兄長這麼說,健次郎稍稍鬆了口氣。
「不過,這件事情我不能替皋月答應你。」
修一繼續說道。
「家族現在的情況和過去不同,繼承問題更不能隨便處理。你既然已經想到了這一層,就應該明白,最終還是要由皋月自己決定。」
「我明白,大哥。」
健次郎連忙點頭。
「我也只是希望您能幫忙問問。如果皋月有所顧慮,我們就不考慮這件事了。」
修一看著弟弟,心裡多少有些感慨。
六年前的健次郎,絕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考慮得如此周全。
不過他也知道,弟弟和志乃這些年過得並不容易。如今夫妻倆好不容易重新安定下來,想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的願望。
他自然希望這件事情能夠有個好結果。
「好。」
修一終於點了點頭。
「我會找機會和皋月談談,把你們的想法原原本本地告訴她。」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不過在她明確表態以前,你們還是先不要聲張,尤其別讓家族裡的其他人知道。」
「是,大哥。」
健次郎鄭重地欠了欠身。
「我明白。」
皋月後來也確實聽父親提起過這件事。
只是當時正有許多事情要忙,她也沒有急著給出答覆。
直到今天。
「叔叔。」
皋月看著對面神情突然緊張起來的健次郎,嘴角輕輕彎起。
「我已經考慮過了。」
健次郎不由自主地坐直了一些。
志乃也將手裡的手袋放到膝上,靜靜望著她。
皋月看著對面神情逐漸緊張起來的健次郎,臉上浮現出一抹溫和的微笑。
「其實,這件事情其實沒有兩位想像中那麼複雜。」
她稍稍停頓了一下,才繼續說道:
「如果叔叔和嬸嬸希望要一個孩子,那就按照自己的意願去做吧。無論將來生下的是男孩還是女孩,我都完全贊成。」
「可是,皋月……如果以後有人……」
「叔叔。」
皋月輕聲打斷了他。
「您擔心的那些事情,我都明白。」
她依舊面帶微笑,只是那雙望向健次郎的眼睛裡,多了幾分不容置疑的意味。
「我既然已經答應了,自然不會讓任何人以此為由,給叔叔和嬸嬸添麻煩。」
說到這裡,她稍稍整理了一下膝上的衣袖。
「至於家族裡的其他人會有什麼想法,那是他們自己的事情。我會讓他們明白——」
「什麼事情可以議論,什麼事情不該議論。」
她的語氣淡淡的,卻聽得健次郎心頭微微一震。
皋月既然敢說出這番話,就一定有能力兌現。
更重要的是,從她的語氣里,健次郎聽不出半點勉強,也沒有什麼權衡利弊之後的猶豫。
她是真的不在乎。
這時,一直坐在旁邊的修一也終於開口了。
「健次郎,皋月的意思已經很明確了。」
他看著弟弟,神情十分認真。
「當初你來找我的時候,我答應過會把這件事交給皋月決定。如今她既然已經表態,我這個做家主的,自然也會支持她。」
修一稍稍停頓了一下。
「你們夫妻只管安心過自己的日子。以後若真有人藉此生事,也絕不會得到我的縱容。」
聽到兄長這番話,健次郎終於徹底放下了心。
皋月見狀,臉上的笑意也柔和了些。
「況且,我也很期待家裡能夠多幾個孩子呢。」
她轉頭望向志乃,微笑著說道:
「嬸嬸,過去這些年辛苦您了。往後如果有什麼想做的事情,就儘管去做吧。」
「至於孩子的事情,我是真心祝福兩位的。」
志乃望著她,眼眶漸漸有些泛紅。
健次郎低頭看了妻子一眼,隨後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掌。
過了片刻,他才重新抬起頭。
「皋月,謝謝你。」
他的聲音很輕,卻格外鄭重。
志乃也跟著欠身。
「謝謝你,皋月。」
皋月微笑著接受了夫妻二人的謝意。
「新年快樂,叔叔,嬸嬸。」
「希望明年的這個時候,我們家裡能再多一位一起過年的成員呢。」
健次郎聽著這句祝福,握著妻子的手不由得又緊了幾分。
志乃抬頭看了丈夫一眼,原本還努力克制著的情緒終於漸漸平復下來。她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浮現出一抹溫柔的笑意。
修一看著弟弟夫婦,眼中也滿是欣慰。
當初健次郎來找他商量這件事的時候,他便知道夫妻倆有多麼在意。如今皋月親口給出了承諾,這件懸在他們心頭好幾個月的事情,總算有了一個圓滿的結果。
皋月則安靜地看著這一幕,心裡多少有些感慨。
其實對於叔叔擔心的那些事情,她從一開始就沒有太過在意。
倘若放在七年前,或許確實值得認真考慮。可如今的西園寺,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需要依靠幾處祖產和傳統家督權威來維繫的家族了。
過去七年,她親手建立起來的龐大產業體系,早已遍布日本乃至海外。
那些掌握著集團核心業務的經營者、金融機構的合作夥伴,以及與西園寺有著密切利益聯繫的各方勢力,都很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和誰打交道。
更重要的是,這些人對她的信任與服從,來自過去七年裡一次又一次得到驗證的能力,以及她早已牢牢掌握在手中的實際權力。
這些東西,可不是靠著一個姓氏,或者一紙繼承文書就能拿走的。
皋月甚至覺得,別說叔叔將來生下一個兒子了,就算哪天父親大人突然決定再婚,給她添上一個親弟弟,也不會對她現在的地位造成什麼影響。
想到這裡,她不由得看了一眼身旁的修一。
父親大人正關切地詢問志乃的身體,聽見她說最近一切都好,臉上的神情也愈發高興。
皋月嘴角輕輕彎起。
說起來,父親大人這些年對她的支持,似乎也從來沒有動搖過呢。
當然,即便如此,她也不會把整個家族的未來寄托在任何人的善意上。
西園寺如今的一切都圍繞著她運轉,這一點不會因為多出幾個家族成員而改變。哪怕將來真有人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她也有足夠的手段讓對方認清現實。
既然如此,又何必為了這種尚未發生、甚至根本不足以威脅自己的事情,讓叔叔和嬸嬸連生個孩子都要顧慮重重呢?
更何況,皋月其實還有著自己的考量。
如今西園寺的產業已經遍布世界各地,集團規模還在不斷擴張,可真正能夠參與核心事務、又值得她完全信任的家族成員,實在太少了。
職業經營者當然可以通過高薪聘請,優秀的人才也可以慢慢培養。但隨著西園寺掌握的財富和權力越來越龐大,總有一些涉及家族核心利益的事情,需要有足夠可靠的人替她分擔。
而這一點,恰恰是目前西園寺家最大的短板之一。
想到這裡,皋月甚至覺得,叔叔和嬸嬸如果願意多生幾個孩子,那就更好了。
雖說血緣關係本身並不能保證忠誠,更不能保證能力。可只要從小接受良好的教育,再經過十幾二十年的培養,總歸有機會成長為能夠獨當一面的人才。
反正西園寺今後的發展又不只看這一兩年,她倒也不介意提前為未來準備幾個人手。
說起來,叔叔如今才三十多歲,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呢。
皋月越想越覺得這份新年禮物送得相當划算。
既能讓叔叔夫婦放下心結,進一步鞏固健次郎對自己的忠誠,又能為家族的未來增添幾分保障。
至於那些孩子將來究竟能不能成為自己的得力助手,就要看他們有沒有那個本事了。
如果沒有,倒也無妨。
對於真正忠誠於自己的族人,皋月向來不介意給予足夠優厚的待遇。
至於那些不願意遵守規矩的人……
皋月輕輕整理了一下膝上的衣袖,臉上的微笑依舊溫和。
想必經過這些年的事情,家族裡已經不會有多少人願意再來試探她的耐心了。
她重新抬起頭,看向對面仍然沉浸在喜悅中的叔叔夫婦,便也將這些念頭暫時拋到了腦後。
今天可是新年第一天。
既然已經送出了禮物,那就讓大家都高高興興地過年吧。
……
車子沿著本鄉的街道緩緩行駛。
健次郎的心情顯然比來時輕快了許多。
他與妻子低聲商量了一會兒,忽然想起剛才在神社裡的事情。
「對了,志乃。」
「嗯?」
「你剛才許了什麼願?」
志乃微微一怔,隨後抬眼看向丈夫。
「怎麼突然問起這個?」
「就是有點好奇。」
健次郎握著妻子的手,語氣裡帶著幾分期待。
「我看你剛才祈願的時候,特別認真。」
志乃聽完,嘴角輕輕彎起。
「那可不能告訴你。」
「為什麼?」
「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呀。」
「我們都結婚這麼多年了,連我也不能知道?」
「不能。」
志乃回答得很溫柔,態度卻十分堅決。
健次郎看著妻子,原本還想再問幾句,可見她的另一隻手不知什麼時候輕輕搭在了自己的小腹前,便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慢慢收起了追問的念頭。
過了一會兒,只是將妻子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志乃察覺到他的動作,抬頭望了他一眼。
夫妻倆誰也沒有再說話。
車窗外,家家戶戶的門前都掛著新年的裝飾。
幾名穿著新衣服的孩子正沿著街道往前跑,手裡拿著剛剛買來的風車,經過一處路口時,又被身後的母親喊住,乖乖停下來等候。
健次郎看著他們,忽然覺得今年的新年,似乎比過去任何一年都值得期待。
不多時,車隊駛入了本鄉的西園寺本宅。
門前的松樹在冬日陽光下泛著青翠的光澤,屋檐下的注連飾隨著微風輕輕晃動。
一九九二年,終於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