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Sokaris」的大神認證!今天兩章,近一萬字哦~)
一九九二年一月六日,星期一。
東京,芝浦。
清晨七點多,海面上還飄著一層很薄的霧。
榎本正雄站在碼頭附近的護欄旁邊,一隻手拎著剛從便利店買來的熱罐裝咖啡,另一隻手則緊緊牽著兒子。
「爸爸,還要往前走嗎?」
「不用了,就在這裡吧。」
榎本停下腳步,抬起頭,朝東京灣對岸望去。
十歲的榎本悠太也跟著抬起了腦袋。
然後,他的嘴巴便慢慢張開了。
「哇……」
隔著冬日清晨略顯朦朧的海面,一座漆黑的摩天大樓正靜靜矗立在台場。
它實在太顯眼了。
東京灣沿岸原本就有不少高層建築,芝浦一側也不缺幾十米、上百米高的辦公樓,可那些平時看起來已經相當氣派的大廈,如今都成了遠處那座黑色高塔的陪襯。
尤其是從這個角度望過去。
塔身筆直地向上延伸,直到幾乎與遠處低垂的雲層接在一起。外牆整齊排列的深色玻璃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藍,頂部的白色標誌雖然隔著很遠,卻仍然能夠勉強辨認。
悠太看了半天,忽然用力扯了扯父親的衣袖。
「爸爸!就是那個嗎?」
「嗯。」
榎本喝了一口咖啡。
「西園寺塔。」
「真的有五百米嗎?」
「當然有。」
「比東京塔還高?」
「高多了。」
「那比新宿那個都廳呢?」
「也高多了。」
悠太又仰起腦袋看了一會兒,忽然轉過頭,滿臉期待地問道:
「那爸爸真的在裡面工作過?」
「你這小子。」
榎本看著兒子笑了笑,伸手揉亂了他的頭髮。
「我都跟你說多少遍了。」
「可是……」
悠太仍然望著那棟大樓,眼睛亮晶晶的。
「學校里的龍一說,那是日本最有錢的人蓋的,裡面工作的全都是很厲害的人!」
「那倒也沒說錯。」
榎本想了想,又補充道:
「不過,蓋樓總得有人搬鋼筋、裝玻璃吧?不然光靠那些坐辦公室的大人物,難道還能讓樓自己長出來?」
「所以爸爸也很厲害!」
「那當然。」
榎本回答得相當乾脆。
不過,說完這句話,他自己卻安靜了下來。
去年這個時候,他可沒有這麼好的心情。
準確地說,從一九九〇年春天開始,榎本的日子就一直不太好過。
他原本在一家承包建築工程的中型會社工作,幹了十幾年,已經混到了現場班組長的位置。
泡沫經濟最熱鬧的時候,東京到處都在蓋樓。
會社接工程接到手軟,每個月的加班費甚至比基本工資還高。他那時最大的煩惱,是究竟該不該貸款買下一套屬於自己的公寓。
結果到了九〇年,情況突然就變了。
先是客戶推遲付款,然後是幾處工程停工,接著銀行不願繼續提供融資。
等到會社終於宣布破產的時候,榎本還有三個多月的工資沒有拿到。
不幸中的萬幸是,他好在沒背上房貸。
可一家三口的生活,也並沒有因此輕鬆多少。
那段時間,他最害怕的事情,就是兒子放學回家以後,問他今天為什麼又沒有去上班。
妻子替他編過不少理由。
休假、工地停工、會社臨時調整……
後來連悠太都不怎麼問了。
直到去年春天,榎本通過一家與西園寺有合作關係的勞工互助組織,重新找到了一份工作。
那時候西園寺塔的主體已經接近完工,內部還有大量隔牆、管線與設備安裝工程需要人手。
榎本帶著幾個以前的同事,跟著施工隊進了台場。
最開始,他也沒覺得有什麼特別。
反正都是幹活。
可隨著工程逐漸進入最後階段,情況慢慢有些不同了。
負責驗收的工程師比以前那些承包商嚴格得多,施工記錄必須逐項核對,返工也不能糊弄過去。
麻煩歸麻煩,工資倒是從來沒有拖欠過。
去年年底,他負責的那一片辦公區域終於通過了驗收。
那天離開工地以前,榎本特意回頭看了一眼。
玻璃已經裝好了。
原本堆滿材料、到處都是腳手架的地方,如今鋪著乾淨的地毯,燈光明亮,連牆面上的金屬飾條都擦得乾乾淨淨。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親自安裝過的那道隔牆。
忽然有點捨不得走。
「爸爸?」
悠太的聲音把他拉了回來。
「嗯?」
「你在看哪裡?」
「沒什麼。」
榎本低下頭,看見兒子正踮著腳,努力想把大樓的最頂端看得更清楚一些。
他忽然蹲下身,將悠太抱了起來。
「看見那邊了嗎?」
「哪裡?」
「就是大樓中間偏上的位置,玻璃顏色稍微淺一點的那幾層。」
悠太眯起眼睛,努力辨認。
「看到了!」
「那附近有幾層辦公室,裡面的隔牆和設備間,爸爸都參與裝過。」
「真的?!」
「真的。」
悠太望著那幾層樓,眼裡滿是羨慕。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又抬起頭,看向那座高塔的最頂端。
「爸爸,那最上面呢?」
「最上面?」
榎本順著兒子的目光望去。
「那裡爸爸可沒去過,那裡所有的安裝工作都是保密的,全部由他們內部人員完成。」
「聽說最上面幾層是西園寺集團的大人物辦公的地方,普通人可進不去。」
「這樣啊……」
悠太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他盯著那座高塔看了好一會兒,忽然認真地說道:
「爸爸,我以後一定要站在西園寺塔的最頂端!」
榎本愣了一下,隨即有些好笑地問道:
「為什麼呀?」
「因為那裡是全世界最高的地方!」
悠太興奮地伸出手,指向遠處的塔尖。
「站在那上面,一定可以看見整個東京吧!」
「那可不容易哦。」
「沒關係!」
悠太回答得毫不猶豫。
「我長大以後,一定會成為能上去的人!」
榎本看著兒子那副信心十足的模樣,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滋味。
他自己在工地上幹了十幾年,最風光的時候,也不過是管著十幾個工人的班組長。
可兒子還小。
他的人生才剛剛開始呢。
「好啊。」
榎本將懷裡的兒子往上託了托。
「那爸爸就等著了。」
他重新望向遠處的黑色高塔,輕輕拍了拍兒子的後背。
「等你真的站到那上面,可別忘了告訴爸爸,從那裡看下來的東京究竟是什麼樣子。」
「嗯!說好了!」
「說好了。」
……
上午八點半。
東京,千代田區,一家報社的社會部編輯室。
「世界第一?」
一名頭髮有些花白的編輯將手裡的稿紙抬起來,皺著眉頭看向站在桌前的年輕記者。
「你確定這個標題沒有問題?」
「是的前輩,當然沒有問題!」
年輕記者連忙從文件夾里抽出另一張資料。
「您看,這是芝加哥的西爾斯大廈,四百四十二米。紐約的世界貿易中心一號樓,四百一十七米。」
「但台場的西園寺塔,可是有足足五百米!」
他說著,又用手指點了點最下面的說明。
「而且西園寺方面已經公開了最終竣工高度,還不是把天線架的長度也算進去的那種宣傳數字!」
「我問的不是這個。」
編輯把資料放回桌上。
「加拿大那個CN塔呢?」
「那個啊……是電視與觀光塔,不算通常意義上的辦公大樓。」
「東京塔也是?」
「也是。」
「那好。」
編輯拿起紅筆,在原標題上劃了一道。
「給我把『世界第一高建築』改成『世界最高摩天大樓』。」
年輕記者看著那道紅線,多少有些不甘心。
「可是部長,這樣的話,氣勢就弱了很多啊。」
「氣勢?」
編輯抬起頭。
「明天加拿大人給我們寄一封抗議信,你替我去回?」
「……」
「而且這棟樓還用得著我們替它吹?」
編輯從桌上拿起一張照片,放到了年輕記者面前。
照片拍攝於昨天傍晚。
東京灣岸的燈光剛剛亮起,西園寺塔通體漆黑,只有外牆上的部分辦公區域和頂端標誌亮著燈。
那座高塔占據了照片的大部分畫面。
周圍的城市、碼頭以及正在施工的彩虹大橋,都被襯托得格外渺小。
編輯端詳了一會兒。
「這張是誰拍的?」
「攝影部的松本前輩。」
「拍得不錯。」
他把照片放下,又翻開另一份稿件。
「不過我覺得,比起建築高度,另一件事更值得寫。」
「什麼?」
「時間。」
編輯拿起紅筆,在稿件開頭圈了幾個字。
「一九九二年。」
「這個時間怎麼了?」
「你去年寫過多少篇企業破產的報導?」
年輕記者愣了一下。
「這個……」
「二十篇?三十篇?」
編輯替他數了數。
「光是十二月份,我們社會部就報導了十幾起。還有裁員、停工、債務糾紛,以及那些買了房子卻突然發現房價跌下來的普通家庭。」
他將那張照片重新推到桌面中央。
「如今整個日本都在縮減投資,銀行一天到晚催著企業還錢,房地產會社連原本蓋了一半的樓都不願意繼續修。」
「偏偏西園寺在這個時候,建成了全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
年輕記者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照片,若有所思。
「確實……」
「而且,這還不是一棟普通的商業大廈。」
編輯又翻開資料。
「集團總部、計算中心、能源設施、地下停車場,還有周圍那些子會社總部……西園寺在台場投進去的錢,恐怕比外面估算的還要多得多。」
「那部長的意思是,重點寫西園寺財力雄厚?」
「這個當然要寫。」
編輯點點頭。
「但你得告訴讀者,為什麼只有它還敢這麼花錢。」
「其他會社誰沒有個蓋摩天樓的夢想?問題是現在誰還有錢繼續蓋?」
年輕記者若有所思。
編輯卻已經拿起電話,撥通了攝影部的內線。
「喂,松本?昨天那張照片拍得不錯。不過今天能不能再去一趟芝浦?」
他停了一下。
「多拍幾張有人物的。」
「對,普通人。工人、上班族、路過的家庭都行。」
「我想讓讀者看看,東京人究竟是怎麼望著那座樓的。」
電話掛斷以後,編輯重新拿起紅筆。
年輕記者還站在桌前。
「部長。」
「嗯?」
「您覺得這座樓能讓日本經濟好起來嗎?」
編輯抬起頭,望了他一眼。
過了一會兒,才慢慢搖頭。
「哪有那麼容易。」
他重新低下頭。
「不過,至少現在還有人相信,東京值得繼續投資。」
……
同一時間,紐約。
曼哈頓中城的一間新聞編輯室里,幾名記者也正在討論來自東京的傳真。
「Five hundred meters?」
一名戴著眼鏡的中年記者把手裡的紙翻了個面,又重新看了一遍。
「他們真的蓋出來了?」
「昨天確認的。」
旁邊的同事將咖啡放到桌上。
「西園寺集團。就是去年在華爾街鬧出很大動靜的那家日本公司。」
「西園寺我知道。」
中年記者拿起照片。
「他們不是還要在加利福尼亞建另一座總部嗎?」
「沒錯。計劃中的高度也差不多。」
「上帝啊……」
他靠進椅子裡,又低頭看向照片。
「日本人現在不是很缺錢嗎?」
「日本人缺錢,不代表西園寺也缺錢。」
同事聳了聳肩。
「你忘了去年他們在所羅門兄弟身上做的事情?」
中年記者沒有接話。
他又把照片舉起來,對著窗外的曼哈頓看了看。
世界貿易中心的雙塔就在這座城市南端。
過去幾十年,紐約和芝加哥始終是世界摩天樓競賽的主角。無論是建築高度、金融資本還是跨國企業總部,美國人早已習慣了站在這個領域的最前面。
如今,一家日本企業卻把紀錄帶到了東京灣。
他看了一會兒,忽然將照片放下。
「給東京分社打電話。」
「問什麼?」
「問他們有沒有拿到典禮的採訪許可。」
「我們不是已經收到邀請了嗎?」
「那就讓他們多派兩個人去。」
中年記者拿起筆,在採訪計劃上加了一行。
「還有,查一下西園寺在加州那個項目到底進行到哪一步了。」
他停了一下。
「我有預感,這恐怕不會是我們最後一次報導這家公司蓋摩天大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