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點。
東京,新宿。
東京都廳第一本廳舍。
「十五號?!」
磯村尚德猛地抬起頭,眉頭一下子擰了起來。
「西園寺塔還有四天就要正式啟用了,你現在告訴我,道路要到十五號才能開放?!」
他的聲音明顯提高了幾分,連原本準備翻頁的動作都停住了。
會議室里的幾名官員紛紛抬起頭。
桌上攤著一張臨海副都心的施工進度圖,幾條連接台場核心區的道路被分別標成了紅色和綠色,旁邊還貼著最新的工程進度與驗收安排。
建設局負責人擦了擦額角。
「知事,請您聽我解釋。主體工程其實已經全部完成了,只是還有兩處路口的信號設備正在調試,另外部分道路標線需要重新施工,所以……」
「所以還要再等九天?!」
磯村伸手將面前的日程表往前推了推,臉色越發難看。
「十號那天,西園寺集團就要正式把總部搬進去了!到時候日本財界、政府,還有那麼多外國客人都會來,結果連周圍的道路都沒通?」
他越說越覺得頭疼,忍不住抬手揉了揉眉心。
「你讓我怎麼跟西園寺小姐交代?」
建設局負責人連忙低下頭。
「非常抱歉,知事。可是按照原定安排,九號完成施工,十號開始聯合驗收,十五號正式開放……」
「等等!」
磯村忽然抬起手。
他拿起日程表,仔細看了一眼,隨即滿臉難以置信地望向對方。
「既然九號就能完工,為什麼偏偏要等到十號才開始驗收?」
「因為按照正常流程,施工單位需要先提交完工報告,然後我們才能安排建設局、交通管理部門和相關機構進行現場確認……」
「那就提前安排啊!」
磯村終於有些坐不住了。
他將日程表拍在桌上,身體前傾,目光在幾名官員臉上來回掃過。
「難道非得等施工單位把報告送進辦公室,你們才肯去現場看一眼?」
「這個……」
「已經完成的路段,今天就開始組織驗收!」
磯村抓起鋼筆,在日程表上重重劃了一道。
「剩下的信號設備和道路標線,讓施工單位抓緊完成。能先驗收的部分就先驗收,需要協調交通部門,就現在去協調!」
他抬起頭,語速越來越快。
「還有人手!人手不夠就從其他不緊急的項目里調!該加班就加班,需要增加多少費用,按程序報上來!」
「總之,我要在九號晚上以前,看到所有具備開放條件的道路全部投入使用!」
「可是知事,九號……」
「我記得已經給過你們三個月了吧?!」
磯村再次打斷了他。
「去年十月,你們跟我保證年底就能完成主要路段的施工。到了十一月,又說地下管線需要調整,得推遲兩個星期。」
「十二月呢?十二月施工單位就已經完成了大部分工程,結果你們又開始研究驗收程序!」
他伸手用力點了點地圖上那幾條已經標成綠色的道路。
「現在已經一月六號了!」
「從去年十月到現在,整整三個月!」
「我每次問起來,你們都告訴我快了、快了,馬上就能開放!」
磯村說到這裡,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平緩下來。
可當他重新看向那張日程表時,還是沒能忍住。
「結果最後就差這麼幾天,你們反倒告訴我趕不上了?!」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建設局負責人低著頭,連忙在筆記本上記錄新的安排,旁邊幾名官員也不敢隨便接話。
誰都看得出來,這位上任還不到一年的東京都知事是真的著急了。
不過,倒也怪不得他。
去年四月,磯村尚德能夠擊敗連續執政十二年的鈴木俊一,西園寺集團在背後究竟出了多少力,在場的人心裡多少都有數。
尤其是臨海副都心開發。
西園寺集團已經將總部遷入、子會社辦公樓啟用、員工住宅交付以及港區設施建設的計劃統一提交給了東京都政府,磯村隨即要求各部門圍繞這些時間節點調整公共工程。
過去許多工程都有自己的施工日程,誰先完成、誰後完工,主要取決於各局的年度預算和承包商安排。
如今情況已經大不相同。
原本還要拖上半年甚至更久的幾段道路,被接連列入了優先施工名單。
資金方面也得到了明顯改善。
西園寺與西武的工程合作全面恢復以後,大量施工材料能夠通過統一採購獲得,建設局原本需要反覆協調的部分承包商,也已經重新回到了工地。
再加上東京都政府調整了臨海建設預算,幾個關鍵路段的工程進度明顯加快。
可以說,為了趕上西園寺塔啟用的時間,整個東京都政府都在資本主義的鞭策下爆發出了前所未有的活力。
上一次東京都政府這麼積極,恐怕還得追溯到一九六四年東京奧運會開幕前,整個東京忙著趕修道路、整頓市容的那段日子。
只不過,當年趕的是奧運會,如今趕的是西園寺大小姐的喬遷之喜。
結果偏偏在最後的驗收環節出了問題。
負責工程的幾名官員此刻也有些委屈。
畢竟按照原定工期,這些道路能夠在一月中旬開放,實際上已經提前了不少。
可惜,對於現在的磯村而言,提前十天和提前一個月,意義完全不同。
只要趕不上西園寺塔的啟用典禮,這幾個月來拼命加快工程進度的意義就要大打折扣。
更何況……
建設局負責人偷偷抬起頭,看了一眼仍然緊皺著眉頭的知事。
這次恐怕還關係到磯村在西園寺面前的評價。
「知事。」
坐在另一邊的港灣局負責人見氣氛稍稍緩和,連忙開口。
「實際上,港區通往核心區的幾條道路已經具備通車條件。只是部分區域仍然與施工車輛共用通道,如果十號之前全部開放,可能會影響後續工程……」
「那就先開放已經完成隔離的路段。」
磯村立即接過話頭。
「施工車輛繼續走專用道路,普通車輛和通勤巴士使用公共道路。需要臨時調整交通組織,就讓警視廳交通部門一起參與。」
他重新看向建設局負責人。
「聽著,我沒有要求你們把還沒修好的路也開放。」
「安全驗收該怎麼做,繼續怎麼做。出了事故,誰也承擔不起。」
磯村將語氣放緩了一些,卻仍然緊緊盯著對方。
「但是那些已經修好的道路,能不能請你們稍微積極一點?」
「明明只需要把幾個部門叫到一起,提前完成現場確認,為什麼非得等到十號以後?」
「西園寺集團能在幾年時間裡把五百米的大樓蓋起來,我們東京都政府連幾條已經修好的路都沒辦法提前幾天開放?」
他無奈地嘆了口氣。
「這實在說不過去啊。」
建設局負責人連忙欠身。
「非常抱歉,知事。我們今天下午就重新協調驗收安排,一定盡最大努力趕上九號。」
「那就拜託你們了。」
磯村終於重新靠回椅背。
直到這時,他才發現自己剛才說得有些口乾舌燥。
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結果茶水早就涼了。
磯村皺了皺眉,還是將剩下的半杯喝完了。
他抬頭看向窗外。
新都廳落成還不到一年。
這座由丹下健三設計、高達二百四十三米的摩天大樓,去年才剛剛成為日本最高的建築。
誰能想到,才過去這麼短的時間,這項紀錄就要被東京灣對岸一座五百米高的黑色高塔遠遠甩開。
而且,那棟大樓還是西園寺集團自己出錢蓋起來的。
磯村的目光重新落到桌上的台場開發圖上。
去年這個時候,他還在為東京都知事選舉發愁。
當時的鈴木俊一已經連續執政十二年,地方組織和後援會關係盤根錯節,自己雖然得到了不少政治人物的支持,選情卻始終沒有多少起色。
直到西園寺皋月主動介入。
資金、企業、銀行,還有一整套能夠立即執行的經濟政策方案,接二連三地送進了競選事務所。
甚至連那些原本與他毫無關係的建築工人,都被西園寺組織起來,成為競選活動的重要支持者。
到了最後,連西武集團也加入進來。
原本被認為幾乎沒有勝算的選舉,就這樣被她一點點扭轉了局勢。
而自己,也終於坐進了這間辦公室。
磯村輕輕呼出一口氣。
說起來,從去年四月上任至今,他也算是盡心盡力了。
中小建設會社的工程款結算制度已經開始試行,過渡融資窗口逐步運轉,臨海地區那些因資金問題而停工的項目,也在陸續恢復施工。
可這一次的西園寺塔啟用,意義終究有所不同。
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
五百米。
而且還是在日本泡沫經濟破裂、大量企業削減投資的時候建成的。
就算不考慮他小小的私心,這件事在客觀上來說也是利國利民的。
最近幾個月,各國媒體對於西園寺塔的報導幾乎從來沒有間斷過。
十號的正式啟用典禮,必然會吸引來自日本乃至世界各地的目光。
日本財界的主要人物會來,政府官員會來,還有不少外國投資者也將親自到場。
對於一直因為泡沫破裂而陷入開發困境的臨海副都心而言,這簡直是再好不過的宣傳機會。
甚至不需要東京都政府專門花錢做GG。
只要讓那些外國記者親眼看看西園寺塔,再看看周邊正在建設的酒店、商業設施與未來的開發規劃,就足以讓不少原本已經對台場失去興趣的投資者重新考慮。
可是,如果到時候那些人乘車來到台場,發現一棟世界最高的大樓已經建成,周圍卻仍然到處封路,連幾條主要的公共道路都沒能按時開放……
磯村光是想像一下那個場面,就覺得額頭隱隱作痛。
這得多丟人啊!
尤其是那位大小姐。
她為了台場開發,在自己競選期間投入了那麼多資源,如今連集團總部都已經建成了。
結果東京都政府卻連幾條已經修好的道路都沒法按時交付。
那自己這個知事還有什麼用?
這才是最危險的地方。
想到這裡,磯村剛剛舒展開來的眉頭又皺了起來。
「對了。」
他放下茶杯,重新看向眾人。
「西園寺那邊的通勤安排,協調得怎麼樣了?」
負責臨海交通的官員立即翻開資料。
「西園寺集團已經提交了總部啟用初期的交通計劃。第一批遷入的員工會分批通勤,集團安排了專用接駁車輛,部分人員也會使用水上交通……」
「他們自己的安排,我已經看過了。」
磯村搖搖頭。
「我要問的是東京都政府能提供什麼。」
官員怔了一下,連忙往後翻了兩頁。
「目前已經與警視廳交通部門完成初步協調,十號當天會安排人員在主要路口維持秩序。另外,相關道路開放以後,可以根據實際需求調整公共運輸線路。」
「又是以後?」
磯村的眉毛頓時挑了起來。
那名官員立刻閉上嘴巴。
「我說各位……」
磯村有些無奈地看著他們。
「西園寺塔十號就要啟用了,我們現在討論的事情,難道不應該在十號以前全部安排好嗎?」
他重新拿起日程表。
「今天下午就把交通部門的人叫過來,和西園寺的負責人一起確認。」
「通勤巴士需要在哪裡停靠,哪幾個路口需要增設引導標誌,啟用典禮當天預計有多少車輛進入台場,都提前安排好。」
「還有消防和急救車輛的通道,必須單獨確認。」
說到這裡,他的表情也變得嚴肅起來。
「去年六月那件事,可別忘了。」
會議室里的幾名官員神色一凜。
西園寺皋月去年遭遇持槍襲擊,事後引發的一系列政治和社會風波,至今仍然沒有完全平息。
那些西園寺派的議員還在議會上嚷嚷著要修改法律,讓部分「符合資質」的企業合法持槍呢,眼看都要成功了。
如今西園寺集團最高總部投入使用,屆時又會有大量政商界人士集中到場,安全問題自然不能出現任何疏忽。
「知事,請您放心。」
負責交通協調的官員連忙點頭。
「我們會和警視廳方面重新確認,確保所有應急通道正常使用。」
「嗯。」
磯村這才滿意了一些。
「另外,知事。」
港灣局負責人見他臉色有所緩和,又從文件夾里取出幾張照片。
「最近有不少海外媒體聯繫我們,希望借西園寺塔啟用的機會,採訪臨海副都心的開發情況。」
「還有一些原本暫停投資的企業,也重新開始諮詢周邊地塊。」
「哦?」
磯村伸手接過照片。
上面是一座幾乎占據了整個畫面的黑色高塔。
玻璃幕牆已經全部完成,頂端的白色標誌在冬日陽光下十分醒目。
即便隔著照片,也能夠感受到那座建築令人驚嘆的高度。
磯村端詳了一會兒,緊繃了半天的表情終於放鬆下來。
「還真是壯觀啊。」
「是的,知事。」
旁邊的官員立即接話。
「從目前的情況來看,西園寺塔建成以後,臨海副都心的社會關注度已經明顯提高。尤其是那些原本擔心開發進度的企業,現在又開始重新評估投資計劃了。」
磯村點點頭。
這才是他最願意聽見的消息。
臨海副都心的開發計劃已經推進了這麼多年,東京都政府投入了大量資金,可隨著泡沫經濟破裂,原本許多信心十足的企業紛紛開始退縮。
土地有人買,卻沒有多少人願意繼續蓋樓。
工程已經開工,銀行卻突然不願意提供新的融資。
一些承包商甚至連工人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來了。
去年競選時,他就曾經拿這些問題攻擊過鈴木俊一的施政。
如今自己成了知事,自然也必須想辦法解決。
而西園寺塔的建成,恰好讓他看到了一個絕佳的機會。
只要西園寺繼續按照既定計劃擴大投資,東京都政府再把道路、港灣和公共設施逐步完善,其他企業自然會重新看到台場的價值。
屆時,原本已經陷入停滯的臨海副都心開發,說不定真的能夠重新活躍起來。
想到這裡,磯村的精神也振奮了不少。
「很好。」
他將照片放回桌上,重新拿起地圖。
「那就更應該把配套做好。」
「道路只是第一步。港灣、公共運輸、供水和其他設施,都按照新的開發日程繼續推進。」
「西園寺已經準備把這麼大一座集團總部搬進來了,後面還會有越來越多的企業和員工。」
他用手指沿著地圖上的幾條道路劃了一下。
「我們總不能等人家全搬進來了,才開始考慮他們怎麼上下班吧?」
幾名官員連忙點頭。
磯村又看了一眼時間。
「好了,今天先到這裡。」
眾人開始收拾文件。
建設局負責人剛剛站起身,卻又被磯村叫住。
「等等。」
「知事?」
磯村拿起那張被紅筆修改過的日程表,朝他晃了晃。
「九號的事情,拜託你了。」
負責人的身體微微繃緊。
「是!」
「我希望下次看見的是驗收結果和開放公告。」
「明白!我會親自盯著!」
「辛苦了。」
磯村這才將文件合上。
等到會議室里的人陸續離開,他又轉頭看向秘書。
「十號的日程,已經確認了吧?」
「是的,知事。」
「西園寺方面的邀請函呢?」
「已經回復確認出席。」
「好。」
磯村站起身,走到窗邊。
從新宿望出去,遠處的高樓密密麻麻,冬日陽光落在玻璃幕牆上,讓整座城市顯得格外明亮。
他忽然想起去年四月,在上野水上音樂堂結束演講以後,自己第一次與西園寺皋月正式討論選舉的情景。
當時那個小姑娘坐在沙發上,手裡端著一杯自己事務所提供的廉價茶葉,臉上還帶著那種讓人捉摸不透的笑容。
她問的第一件事,就是自己的錢究竟有沒有被浪費。
磯村想到這裡,嘴角終於有了一點笑意。
那時候,他得到的評價是——
暫時還算值得。
如今快一年過去了。
自己這個東京都知事,總該讓那位大小姐覺得,當初的錢確實沒有白花吧。
更何況,磯村自己也確實希望能夠把臨海副都心建設好。
如果能夠讓這片原本因為經濟衰退而陷入停滯的填海地重新繁榮起來,讓企業願意投資,讓工人重新獲得工作,那麼他這個知事也算是真正做出了成績。
而現在,這個機會就在眼前。
「對了。」
磯村忽然轉過身。
「幫我聯繫一下西園寺小姐的秘書室。」
「您準備親自與西園寺小姐通話嗎?」
「先不用。」
磯村想了想。
「告訴她們,東京都政府正在安排西園寺塔周邊公共道路的最後驗收。」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又補充道:
「九號以前,能夠開放的道路都會開放。」
秘書連忙記下。
磯村看著她寫完,還是覺得有些不放心。
「另外,明天上午之前,我要看到建設局新的驗收日程。」
「是。」
「如果有需要我親自協調的部門,讓他們直接聯繫秘書室。」
「明白。」
磯村這才重新坐回辦公桌前。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張巨大的台場開發圖,伸手將西園寺塔所在的位置輕輕點了兩下。
隨後抬起頭,對秘書說道:
「還有,請轉告西園寺小姐。」
「請她放心,東京都政府會跟上她的進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