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三章哦~)
一九九二年一月十日,星期五。
東京,台場。
上午九點,距離西園寺塔正式啟用還有一個小時,通往台場核心區的道路上便已經排起了長長的車隊。
一輛輛黑色高級轎車沿著嶄新的柏油路緩緩駛過,路邊每隔一段距離就能看見負責交通引導的警察,以及穿著深色制服的西園寺工作人員。
這些道路還是昨天才正式開放的。
為了趕上今天的啟用典禮,東京都政府幾乎動員了能夠調動的所有相關部門,總算在最後期限之前完成了第一批道路的驗收。
而現在看來,磯村尚德前幾天的那番折騰確實沒有白費。
至少那些專程從海外趕來的賓客們,已經可以直接沿著寬闊的公共道路駛入台場,不必再跟滿載鋼材和混凝土的工程車輛擠在一起。
不過,道路沿途仍然保留著不少施工圍擋。
王子酒店、會展中心,以及幾棟正在進行內部裝修的辦公樓,都還沒有完全竣工。
更遠一些,彩虹大橋的施工現場依舊忙碌,幾台大型起重機正緩緩吊起鋼結構構件。
整片臨海副都心,仍然是一座巨大的工地。
可即便如此,當車隊繞過最後一個路口,真正駛入西園寺塔前方的中央廣場時,許多第一次來到這裡的人還是不由自主地安靜了下來。
因為那座黑色高塔,終於完整地出現在了他們面前。
「……我的上帝。」
一輛停在媒體接待區附近的商務車裡,來自紐約的記者馬丁·哈里斯緩緩放下了車窗。
他原本正低頭翻看今天的採訪安排,結果目光剛剛越過窗框,就再也沒辦法移開了。
太高了。
甚至高得有些不真實。
五百米的黑色塔身從廣場盡頭拔地而起,外牆整齊排列的深色玻璃在晨光下泛著幽藍色的光澤。
站在遠處時,還能勉強將整座建築收入視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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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隨著車輛逐漸靠近,塔樓的上半部分很快便越過了車窗的邊緣。
馬丁不得不彎下腰,幾乎把臉貼到玻璃上,才能勉強看見最頂端那枚白色的S.A.標誌。
「等等,喬治。」
他突然伸手拍了拍前排的座椅。
「你帶廣角鏡頭了嗎?」
正在整理攝影器材的同事回過頭。
「帶了,怎麼了?」
「把它找出來。現在就拿出來。」
「馬丁,我們還沒下車呢。」
「我知道!」
馬丁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興奮。
「可是你看看外面!我原來還以為新聞社寄過來的照片有些誇張,現在看來,他們根本沒把這棟樓拍明白!這簡直是科幻電影裡出來的!」
喬治探頭往窗外望了一眼。
隨即,他也愣住了。
「……見鬼。」
過了好幾秒,他才低頭翻找自己的攝影包。
「你說得對。普通鏡頭根本裝不下。」
兩人幾乎是迫不及待地下了車。
東京一月的海風迎面吹來,馬丁被凍得縮了一下脖子,卻連外套的領子都顧不上整理,便急匆匆地跑到了廣場邊緣。
等真正站穩以後,他反而一下子停住了。
因為直到這一刻,他才終於明白,自己剛才在車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違和感究竟來自哪裡。
這棟樓最可怕的地方,根本不只是高。
它還寬得嚇人。
從廣場這一側看過去,整座建築並不像紐約那些修長挺拔的摩天大樓那樣,像一根利劍似的刺向天空。
它更像一整面黑色的山壁,先在視野里沉沉鋪展開來,然後才猛地向上拔起。
塔樓下方寬闊得近乎誇張的基座,幾乎把前方整片區域都壓進了自己的陰影里。
那幾條專門為貴賓車輛準備的車道,那片已經足夠開闊的迎賓廣場,甚至連入口前方那些精心布置的花壇與旗陣,放在它面前,都像是附著在巨獸腳邊的裝飾一樣。
馬丁下意識往左右看了一眼。
他站得已經不算近了,可目光從塔樓一端掃到另一端,竟然還是有種來不及收攏視線的感覺。
再抬頭往上看時,塔身又沿著同樣厚重的輪廓一路升上天空,直到高處那枚白色的S.A.標誌懸在冬日的陽光里。
那種壓迫感,讓他胸口都微微發緊。
馬丁在紐約工作了十幾年。
世界貿易中心的雙塔,他不知道拍過多少次。
芝加哥的西爾斯大廈,他也曾親自去過。
可當他真正站在這座五百米高、同時又龐大得近乎失真的建築腳下時,心裡還是忍不住升起一股久違的激動。
那種感覺,就像第一次來到曼哈頓的年輕記者,仰起頭,看見那些直插天空的摩天大樓。
不。
甚至比那還要更誇張一些。
因為曼哈頓的高樓會讓人感嘆城市的繁華,而眼前這座西園寺塔,卻讓人清清楚楚地意識到——它屬於某一個具體的名字,某一家具體的企業。
它高得驚人,也大得驚人,像是把「財閥」這個詞,硬生生砌成了一座樓。
「喬治,往後一點!」
「不行,再往後就要退到馬路上了!」
「那你蹲低一點,從下面往上拍!」
「已經蹲得夠低了!」
喬治舉著相機,滿臉無奈。
「馬丁,你要是想把整棟樓都拍進去,我們最好回到剛才那個路口!」
「那就回去!」
「……你是認真的?」
「當然!」
馬丁興奮得連聲音都高了幾分,臉都被風吹得有些發紅。
「這可是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紐約和芝加哥那幫傢伙爭了幾十年,結果紀錄居然跑到東京來了!」
「而且它還不是那種單純靠高度嚇人的樓——你看看它這底座,這立面,這體量!新聞社寄來的照片連一半都沒拍出來!」
他說著,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那片黑色立面。
「這棟樓站在這兒,簡直像是要把整個廣場都吞進去。」
喬治看著他那副躍躍欲試的模樣,最終還是把相機放了下來。
「行吧。」
他扭頭看了看正在駛入廣場的高級轎車。
「不過你最好記住,咱們九點半就得進去。要是因為拍樓錯過了採訪,編輯可不會因為你找到了好角度就原諒你。」
「放心,我有數!」
馬丁回答得十分乾脆。
至於到底有沒有數,那就只有他自己清楚了。
……
上午九點二十分。
西園寺塔一層,中央大廳。
「歡迎來到西園寺塔。」
隨著接待人員輕聲問候,馬丁與喬治穿過入口的玻璃旋轉門,走進了大樓內部。
馬丁原本還在低頭整理採訪證,結果剛剛邁進大廳,腳步便不由得慢了下來。
他下意識抬起頭,隨後又朝四周看了看。
「……哦?」
跟在後面的喬治差點撞到他身上。
「怎麼了?」
「你有沒有覺得……」
馬丁遲疑了一下,似乎不知道該怎麼形容眼前的景象。
「這裡跟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哪裡不一樣?」
「太安靜了。」
馬丁將聲音放低了一些。
「而且……怎麼說呢,我原本以為他們會把這裡裝飾得特別豪華。」
畢竟是一棟高達五百米、耗資驚人的世界最高摩天大樓。
在他的想像里,這樣的企業總部,應該到處都是昂貴的大理石、閃閃發亮的金屬裝飾,以及恨不得讓每一位訪客都知道主人究竟有多少錢的巨型水晶吊燈。
紐約的許多大型企業總部,便相當喜歡這種風格。
可眼前的西園寺塔,卻完全不同。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寬闊而平整的深灰色石材地面。
石材表面經過了細緻的啞光處理,保留著天然岩石細微的紋理,陽光落在上面,只泛起一層柔和的光澤。
整個大廳的主色調都偏向黑色與深灰。
立柱以深色石材包覆,牆面則使用了大面積的炭黑色木飾板。
那些木板並沒有被打磨得如同鏡面一樣光滑。
走得近一些,甚至還能看見木材天然的紋理與細小起伏。
與這些深色材料相配的,是隱藏在牆面、天花板及通道邊緣的暖色燈光。
光線順著建築結構柔和地鋪展開來,既沒有刺眼的亮斑,也找不到多少多餘的裝飾。
大廳靠近玻璃幕牆的一側,還布置著一片經過精心設計的室內庭院。
幾塊表面粗糙的天然山石錯落擺放,周圍鋪著細小的灰白色礫石,一株枝幹遒勁的黑松從石間伸展出來。
旁邊的低矮水池裡,清水沿著石面緩緩流過。
沒有華麗的噴泉,也沒有刻意製造出來的壯觀景象。
可正因為如此,反而讓這座規模龐大的現代化大廳多了一種難以言喻的安寧。
馬丁站在原地看了好一會兒。
「真奇怪……」
他忍不住低聲嘀咕。
「明明到處都是黑色的,怎麼一點都不覺得陰沉?」
「因為這裡的光線很好。」
喬治已經舉起相機,開始尋找拍攝角度。
「你看那邊。」
他指向大廳上方。
高達數層的玻璃幕牆將東京灣的陽光引入室內,經過深色格柵與建築結構的遮擋,直射進來的光線被分割成了寬闊而柔和的光帶。
那些光帶落在石材、木材與室內庭院上,隨著時間緩慢移動。
再配合藏在天花板里的照明系統,整座大廳既明亮,又沒有普通辦公樓那種刺眼的白色燈光。
「很漂亮,對吧?」
一名負責外國媒體接待的工作人員注意到兩人的反應,主動走了過來。
馬丁立即轉過頭。
「是的,非常漂亮。」
他又朝四周看了一圈,終於忍不住問道:
「不過,我很好奇。為什麼這裡連裝飾都這麼少?你們的設計師是不喜歡那些金色的東西嗎?」
工作人員被他逗得嘴角一彎。
「倒也沒有那麼誇張。」
她想了想,才繼續解釋道:
「西園寺塔的內部設計,希望保留日本傳統建築對於材料、光線和空間的理解。同時,又能夠滿足一座現代化集團總部對於辦公效率和技術設施的要求。」
「所以您會發現,很多東西都被藏進了建築裡面。」
工作人員指了指不遠處的接待區域。
「例如身份登記、內部通訊和訪客引導系統,都已經與中央管理系統連接。大部分設備平時不會直接暴露在大廳里,但工作人員可以隨時調用。」
馬丁順著她的手指望去。
幾名接待人員正在深色石材櫃檯後方辦理登記。
櫃檯上整齊嵌著幾台顯示終端,旁邊的證件讀取設備與電話系統幾乎都被收進了台面。
在她們身後,一塊嵌入牆面的電子指示屏正安靜地顯示著不同會議區域的名稱。
整個過程井然有序。
偶爾有賓客走錯方向,工作人員便會主動上前,輕聲解釋,隨後將對方引導到正確的區域。
幾名穿著深色制服的安保人員站在通道附近,與普通接待人員之間保持著適當距離。
他們並沒有刻意擺出什麼嚴厲的姿態。
可每當有人走近限制區域,便會立即得到禮貌而明確的提醒。
馬丁看了一會兒,忽然明白了自己剛才那種奇怪的感覺來自哪裡。
這座大廳里,幾乎所有東西都有自己的位置。
甚至連工作人員的行動路線、賓客的停留區域,以及不同通道之間的距離,都像是經過了認真考慮。
一切顯得格外整齊。
但身處其中,卻不會感到拘束。
「我得收回剛才的話。」
他轉頭看向喬治,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讚嘆。
「這裡比我想像中的那些豪華大廳有意思多了。」
喬治舉著相機,正對準那片室內庭院調整焦距。
「我倒是有個問題。」
「什麼?」
「你覺得我們拍這座大廳的時候,究竟應該把它當成一座現代化辦公樓,還是一座日本庭院?」
馬丁認真想了兩秒。
隨後,他伸手拍了拍同事的肩膀。
「都拍下來。」
他的目光再次掃過大廳。
「這種地方,以後恐怕會有很多人想親眼來看看的。」
……
上午九點四十分。
隨著越來越多的賓客抵達,中央大廳里的氣氛也逐漸熱鬧了起來。
來自日本主要財閥、銀行與證券公司的高層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一邊欣賞周圍的建築,一邊交換著名片。
偶爾還能聽見幾句壓低聲音的感慨。
「聽說整個台場中央區,將來都要以這裡為中心進行開發?」
「差不多吧。西園寺自己的辦公樓就占了很大一片,周圍還有西武的酒店和會展設施。」
「還真是不得了啊……」
一名年紀稍長的銀行高管端著茶杯,抬頭看了看大廳上方。
「前幾年還在討論台場究竟值不值得繼續投資,現在倒好,西園寺已經把總部搬進來了。」
「而且還是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
他的同伴接過話頭,語氣裡帶著幾分羨慕。
「現在這個時候,能夠拿出這麼多現金完成這種規模的工程,恐怕也只有西園寺了。」
幾人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事實上,最近兩年,日本財界對於西園寺的態度已經發生了相當明顯的變化。
最開始,這家突然崛起的新興財閥還會因為資歷和出身受到質疑。
可隨著西園寺的產業越做越大,旗下的業務開始深入日本社會的各個領域,那些質疑的聲音也逐漸消失了。
尤其是去年。
日本經濟持續低迷,許多企業都在為資金問題發愁,西園寺卻接連完成了多項投資和收購,甚至還有餘力在美國金融市場參與所羅門兄弟的危機處置。
如今,連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都已經正式建成了。
站在這樣一座大樓里,再想起這家企業短短几年來的發展,多少都會讓人產生幾分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