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大廳另一側，受邀前來的幾名建設工程負責人，也正在欣賞自己參與完成的作品。
「榎本，快過來！」
一名頭髮花白的工長朝旁邊招了招手。
「你不是說要給兒子拍幾張照片嗎？站這邊，這裡能把後面的標誌一起拍進去。」
「來了，來了！」
榎本正雄連忙走過去。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新買的西裝，領帶還是早上出門以前妻子替他系好的。
作為參與西園寺塔建設的施工班組代表之一，他獲得了今天的典禮邀請。
消息傳回家裡的時候，悠太興奮得差點把筷子扔到地上。
今天早上出門以前，兒子還反覆叮囑他，一定要多拍幾張照片回來。
最好能拍到最高的那幾層。
想到這裡，榎本抬起頭，朝大廳上方望去。
可惜，這裡距離塔頂還遠著呢。
「怎麼，緊張了？」
旁邊的工長見他站得有些拘謹，伸手替他整理了一下歪掉的領帶。
「平時在工地上那麼能說，今天怎麼連話都少了？」
「這不是……」
榎本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以前來這裡，身上穿的都是工作服，腳底下還有一堆水泥灰。今天突然換上西裝，還真有點不習慣。」
工長聽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有什麼不習慣的？裡面不少東西還是你親手裝的呢。」
「也是。」
榎本望向大廳周圍那些整齊的牆面，神情漸漸放鬆下來。
雖然自己參與建設的樓層並不在這裡，但他仍然能從許多細節中看出施工團隊花費的心血。
特別是那些看起來不起眼的接縫。
每一塊石材與木板之間的距離，都經過了反覆測量。
當初為了保證最終效果，工程師甚至要求他們把部分已經安裝好的飾板全部拆下來重新施工。
那時候榎本可沒少在心裡抱怨。
如今真正站在這裡，看著這座已經完工的大廳，他才忽然有點理解那些工程師當時為什麼如此堅持了。
「好了，別發呆了。」
工長舉起相機。
「往中間站一點，對，就那兒。」
榎本連忙挺直腰背。
「這樣可以嗎？」
「可以可以，別那麼僵硬嘛！」
「我已經很自然了！」
「你這表情，怎麼跟剛被工地主任叫去訓話似的？」
周圍幾名工人頓時樂了起來。
榎本自己也有些繃不住，終於放鬆了肩膀。
隨著快門聲響起，照片裡的男人站在那枚巨大的S.A.標誌下方，臉上帶著掩飾不住的喜悅。
這張照片，他已經迫不及待想拿回家給兒子看了。
……
上午九點四十五分。
一支黑色車隊緩緩駛入西園寺塔前方的專用車道。
隨著車輛停穩，東京都知事磯村尚德從車內走了出來。
他今天穿著一套深灰色西裝，領帶上別著一枚小巧的領帶夾，神情從容，臉上還帶著恰到好處的笑容。
面對早已等候在入口附近的記者，他甚至主動停下來，朝幾台攝像機揮了揮手。
「磯村知事！請問您對西園寺塔正式落成有什麼看法？」
「您認為臨海副都心接下來會迎來新的投資熱潮嗎？」
幾名記者立即圍了上來。
磯村並沒有急著離開。
他先朝負責接待的工作人員點頭示意，隨後才轉過身，面向那些舉著話筒的記者。
「我想，今天應該是一個值得所有東京市民高興的日子。」
他的語氣平穩，多年的電視新聞工作讓他人自帶親和力。
「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在東京落成，西園寺集團為此付出了多年的努力。作為東京都知事，我自然也感到非常高興。」
「至於臨海副都心的後續發展……」
磯村稍稍停頓了一下，目光在幾名記者之間緩緩移動。
「各位今天既然已經來到台場，不妨親自到附近看看。」
「幾年前，這裡還有大片土地等待開發。如今西園寺塔已經落成，周邊的酒店、辦公設施和公共道路也在陸續建設。雖然距離我們最終希望實現的目標還有很長一段路，但至少已經有了一個相當不錯的開始。」
他說到這裡，臉上的笑意又深了幾分。
「而且，今天畢竟是西園寺集團的喜事。」
「各位如果把所有問題都留給我來回答，恐怕待會兒西園寺小姐就要有意見了。」
記者們頓時笑了起來。
磯村也順勢結束了採訪，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走進大樓。
他在NHK工作多年，這種場合自然應付得遊刃有餘。
什麼時候該多說幾句，什麼時候應該適時結束採訪，甚至怎樣在不顯得刻意的情況下，把話題重新引回今天的主人身上，他都把握得相當妥帖。
進入大樓以後，一名專門負責貴賓接待的工作人員迎了上來。
「磯村知事，歡迎您的到來。」
她微微欠身。
「西園寺先生和西園寺小姐目前正在貴賓接待廳。請允許我為您引路。」
「辛苦了。」
磯村點點頭。
不過，才走出幾步，他又忽然想起了什麼。
「對了。」
隨行秘書立即上前半步。
「知事？」
「昨天那份道路開放報告，西園寺方面收到了吧？」
「已經送達。今天早上秘書室還與都廳方面確認過一次。」
「嗯。」
磯村輕輕點頭。
「那就好。」
秘書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今天早上離開都廳以前，磯村已經把那份報告重新看過一遍。
能夠趕在典禮前完成第一批公共道路的驗收，確實讓他鬆了一口氣。
不過，他今天特意提前過來，倒也有一部分原因是想親自向皋月說明一下後續的安排。
畢竟西園寺已經把五百米高的集團總部建成了。
接下來，東京都政府在公共設施方面的進度自然也必須跟上。
只不過這些事情，顯然不適合在門口當著記者的面討論。
……
西園寺塔一層，貴賓接待廳。
與外面熱鬧的中央大廳相比，這裡的氣氛明顯安靜了許多。
深色木飾牆面與灰黑色石材構成了空間的主體，靠近窗戶的位置布置著一片小巧的室內庭院，幾張低矮的茶几錯落擺放，周圍則是寬敞舒適的沙發。
大廳外那些頻繁響起的快門聲，到了這裡已經幾乎聽不見了。
此刻，接待廳內正聚集著十幾位來自日本政商界的重要人物。
幾名相熟的企業家圍在一張茶几旁交談，另一邊，修一則正與兩位大型金融機構的負責人聊天。
至於皋月……
她正站在落地窗附近，與一位來自美國的企業代表交談。
聽見門口傳來動靜，她稍稍偏過頭。
磯村尚德已經走了進來。
兩人的目光恰好對上。
磯村朝她輕輕點頭，卻沒有立即走過去打斷正在進行的交談。
他先來到修一面前，與這位西園寺家主打了個招呼。
「西園寺先生。」
「磯村知事，歡迎。」
修一主動伸出手。
「今天勞煩您專程過來了。」
「您太客氣了。」
磯村握住他的手，臉上帶著親切的笑容。
「這麼重要的日子，我無論如何都應該來親眼看看。更何況，我昨天還專門讓秘書把上午的安排重新調整了一下，就是想早點到場。」
「哈哈。」修一握著磯村的手笑了笑，對這位知事的邀功不以為意。「那可真是有勞知事了。」
他朝身旁的幾位賓客稍稍示意。
「請先坐一會兒吧。這裡剛準備了茶點，待會兒典禮開始以前，還有一點時間可以聊聊。」
「謝謝。」
磯村正準備接話，便注意到皋月已經結束了那邊的交談，朝這裡走了過來。
他很自然地側過身，將原本面對修一的站姿稍稍調整了一下。
「西園寺小姐。」
磯村主動伸出手。
「恭喜。」
他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臉上卻依然保持著那種自然的笑容。
「今天這座塔正式啟用，恐怕整個東京財界都要熱鬧一陣子了。」
「謝謝您，知事。」
皋月與他握了握手。
「您今天能夠親自出席，我和父親大人都很高興。」
「哪裡。」
磯村笑著搖了搖頭。
「這場典禮，我可是期待很久了。前幾個月每次路過台場，都能看見大樓又完成了一部分。如今真正建成，連我這個外人都覺得頗有成就感，更不用說你們了。」
他說著，望向窗外那片剛剛完成整理的廣場。
「而且今天一路過來，周圍的道路和交通安排也都還算順暢。看來前期的準備沒有白費。」
皋月聽見這裡，目光微微一動。
「說起來，昨天的道路開放通知，我已經收到了。」
她看向磯村。
「聽說最後幾天的驗收相當緊張。知事，這次確實讓您費心了。」
「您言重了。」
磯村臉上的笑意沒有變化。
「這些道路原本就在東京都政府的建設計劃之內。如今西園寺塔正式啟用，周邊的公共設施理應儘快投入使用。我們只是把原本能夠完成的工作，按照實際需要提前了一些。」
他回答得很自然，既沒有向皋月訴苦，也沒有藉機誇耀自己這幾天的辛苦。
仿佛這件事原本就應該如此。
不過，稍稍停頓以後，他還是主動補充道：
「我今天過來，也是想親自向您說明一下。」
「目前已經完成驗收的路段，從昨天開始就正式開放了。剩下幾處需要繼續施工的區域，我們也已經重新協調過安排。不會因為今天的典禮結束，就把後續的工程重新放回原來的日程里。」
皋月點點頭。
「那就好。」
她端起工作人員剛剛送來的茶杯，稍稍吹散了表面的熱氣。
「畢竟接下來總部還會有不少部門陸續遷入。交通和其他公共設施如果能夠按照計劃跟上，大家工作起來也會方便許多。」
「正是如此。」
磯村接過話頭。
「西園寺集團提交的總部遷移計劃，我們已經轉交相關部門研究。今後幾個月，通勤需求還會進一步增加，交通部門也正在根據實際情況調整安排。」
他說到這裡，語氣變得認真了幾分。
「如果後續計劃有所變化，還請西園寺方面儘早通知都廳。我們可以提前協調各局，避免像這次一樣，到了最後幾天才匆忙調整。」
這番話說得相當妥帖。
既表明了東京都政府願意全力配合西園寺，也將雙方今後的協調方式自然地延續了下去。
皋月看著他，嘴角輕輕揚起。
「有知事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磯村稍稍欠身。
「能夠得到您的信任，也是我的榮幸。」
他的語氣仍然十分自然。
旁邊幾名正在交談的財界人士，甚至沒有特別注意到這句話。
可站得稍近一些的人，卻能夠明顯感覺到，磯村在面對皋月時，姿態始終放得很低。
他既沒有因為自己是東京都知事，就擺出高人一等的架勢，也沒有刻意表現得過分殷勤。
更多時候，他只是認真聽完皋月的話，再從容地作出回應。
甚至連站立的位置，都很自然地稍稍讓出了半步。
對於一位已經執掌東京都政府的政治人物而言，這些細節本身便足以說明許多事情。
不過皋月顯然沒有繼續討論工作的意思。
她輕輕放下茶杯，轉而說道：
「今天難得有機會，知事也請好好參觀一下吧。」
「我們安排了部分辦公區域和高層設施的參觀，等典禮結束以後，工作人員會專門帶領各位過去。」
「哦？那我可要好好期待一下了。」
磯村的神情頓時放鬆了些。
「說起來，我以前在NHK工作的時候，參觀過不少海外的大型企業總部。可是像西園寺塔這樣規模的建築，還真沒有親自見過。」
他抬頭看了一眼接待廳的天花板。
「尤其是今天進來以後，我還發現，你們連內部的設計都很有意思。」
「能夠讓您滿意就好。」
皋月微微頷首。
「如果您參觀以後有什麼意見，也歡迎隨時告訴我。」
「哈哈，西園寺小姐太謙虛了。」
磯村擺了擺手。
「不過既然您這麼說了，等會兒我還真得仔細看看，免得回到都廳以後，別人問我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是什麼樣子，我卻只能告訴他們一句『非常漂亮』。」
幾人都露出了笑意。
正聊著，接待廳入口附近忽然傳來一陣輕微的交談聲。
一名工作人員走到千鶴身旁，低聲報告了幾句。
千鶴隨即來到皋月身邊。
「大小姐。」
「嗯？」
「堤會長到了。」
皋月聞言，眼睛稍稍一亮。
「哦？堤伯伯終於來了。」
她朝磯村與修一略帶歉意地點了點頭。
「抱歉，兩位，我先失陪一下。」
「您請便。」
磯村立即回應，隨後自然地退開了一點。
而皋月已經轉過身，朝接待廳另一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