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皋月。」
堤義明剛走進貴賓接待廳，便看見了迎面而來的少女。
他朝負責引路的工作人員點了點頭，隨後將目光轉向皋月。
「恭喜啊。」
這一次，他倒是沒有像平時那樣先開玩笑。
「剛才從外面過來的時候，我特意讓司機繞著廣場走了一圈。你這棟樓啊，等到周圍的建築全都建起來以後，恐怕會更加壯觀。」
「謝謝您，堤伯伯。」
皋月臉上的笑意也變得真切了幾分。
「我還以為您會直接從正門進來呢。」
「難得有機會，當然得好好看看。」
堤義明說著，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熱毛巾，擦了擦手。
「說起來，上次我來台場還是去年年底。那時候周圍還有不少施工圍擋，現在總算是能看出一點中央商務區的樣子了。」
「您覺得怎麼樣？」
「很不錯。」
堤義明將毛巾交還給工作人員。
「不過，剛才經過王子酒店那邊的時候，我還是覺得有些遺憾。」
「哦？」
皋月稍稍挑了挑眉。
「哪裡沒做好嗎？」
「那倒沒有。」
堤義明擺擺手。
「工程進度比之前預計的還要快一些，酒店那邊也已經開始準備後續的運營計劃了。」
他說著，忽然轉頭看向皋月。
「我只是覺得，當初應該把那棟酒店再往你這邊挪一點。」
「為什麼？」
「還能為什麼？」
堤義明朝窗外那座巨大的中央廣場示意。
「你看，現在西園寺塔已經是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了。以後來東京的外國人，恐怕有不少都會專門跑過來看它。」
他稍稍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幾分遺憾。
「要是酒店的位置再好一點，能夠讓更多客房直接看見這棟樓，那可是一筆相當不錯的生意。」
皋月聽完，嘴角不由得輕輕翹起。
「原來如此。」
她順手從經過的侍者托盤裡取了一杯茶，遞給堤義明。
「這麼說來，堤伯伯今天專程過來，原來是想看看西武的資產又升值了多少？」
堤義明剛剛接過茶杯，聽見這句話，動作便停了一下。
「……你非得這麼說？」
「難道不是嗎？」
皋月自己也取了一杯茶，神情頗為無辜。
「剛才您可是已經替酒店算了一遍帳呢。」
堤義明看著她，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行了，算你說得對。」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又想起了什麼。
「不過皋月，既然你也知道西武的酒店會跟著受益，今後西園寺的大型商務活動，是不是應該多照顧一下我們？」
「當然可以。」
皋月回答得相當乾脆。
「等酒店正式開業以後，集團的會展和接待業務可以優先考慮。不過，具體還是要看價格和服務。」
「……」
堤義明將茶杯放低了一點。
「你這丫頭，怎麼連今天這種日子都不肯讓我占點便宜？」
「那您可誤會我了。」
皋月看著他，眼裡帶著一點笑意。
「我只是覺得，既然是朋友，生意就更應該好好做嘛。」
堤義明盯著她看了兩秒，終於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真不知道你這些年究竟是跟誰學的。」
「您啊。」
皋月回答得十分自然。
這下，連堤義明自己都沒忍住。
他低下頭喝了口茶，借著這個動作掩飾了一下嘴角的笑意。
「好吧，那看來我這些年確實教了你不少東西。」
兩人沿著貴賓廳旁邊的通道緩緩往前走。
途中，幾名相熟的財界人士注意到堤義明，紛紛停下來向他打招呼。
堤義明一一回應，偶爾也會主動問候幾句。
皋月則站在旁邊，等他與那些人結束交談以後，再繼續與他說起台場的事情。
走過休息區時，一位西武方面的負責人恰好迎面走來。
「堤會長，西園寺小姐。」
對方連忙停下腳步。
堤義明認出了他，隨口問道：
「你們那邊的參觀安排都確認好了？」
「已經確認了。典禮結束以後，會由專門的工作人員陪同相關合作企業參觀酒店建設現場。」
「嗯，注意安全。今天的客人不少，可別讓人跑到還沒完成驗收的區域去。」
「明白。」
那名負責人又向皋月欠了欠身，這才離開。
堤義明目送他走遠，重新轉過頭。
「說起來，今天這麼多賓客，修一應該很高興吧？」
「父親大人從早上開始，心情就一直很好。」
皋月稍稍停頓了一下。
「不過，他待會兒還要致辭。剛才我去看他的時候，發現他把演講稿又拿出來看了一遍。」
「哦？」
堤義明頓時來了興趣。
「修一親自講？」
「嗯。」
「那我可得好好聽聽了。」
堤義明朝貴賓廳中央望去，很快便看見了正與幾名賓客交談的修一。
他剛準備過去，卻又想起了什麼，忽然放慢腳步。
「皋月。」
「嗯？」
「我剛才還沒來得及好好跟你說。」
堤義明將茶杯交給經過的侍者，轉過身看著她。
「這棟樓能夠建成，確實很了不起。」
他的神情難得認真起來。
「我做了這麼多年地產，見過不少大型建設項目。有些工程剛開始的時候，人人都說前景很好，可等真正遇上資金問題、施工困難或者市場變化，最後能夠順利完成的又有多少？」
「更何況現在日本的經濟形勢，大家心裡都有數。」
他說到這裡，望向窗外。
「你們能夠在這種時候把西園寺塔建成，足以讓許多人重新認識西園寺了。」
皋月安靜地聽完。
過了一會兒，她才輕輕點頭。
「謝謝您，堤伯伯。」
她看著眼前這位熟悉的長輩兼對手，語氣也認真起來。
「這些年您也幫了不少忙。尤其是去年西武和西園寺重新協調台場的工程以後，很多原本棘手的問題都順利解決了。」
「今天這份成果，也有您的一份。」
堤義明聞言，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
隨後，他嘴角微微揚起。
「那我就不客氣了。」
他抬手朝修一所在的方向示意。
「走吧。總得先跟你父親道聲恭喜。」
「嗯。」
皋月陪著他穿過休息區。
修一看見兩人走來，立即結束了與身旁賓客的交談。
「堤會長。」
「修一。」
堤義明走上前，與他握了握手。
「恭喜啊。認識這麼多年，我還真沒想到，有一天能來參加你們西園寺家世界最高摩天大樓的啟用典禮。」
修一聽得頗為感慨。
「是啊，連我自己都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他抬頭看了一眼周圍。
「當初皋月提出這個計劃的時候，我還擔心過工程會不會太大。如今真正建成了，倒是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哈哈，那你今天可得多喝兩杯。」
堤義明拍了拍修一的手臂。
「畢竟這種日子，一輩子也未必能遇上第二次。」
「那是自然。」
修一頗為贊同地點頭。
「不過得等到晚上才行。今天還有那麼多客人，總得先把大家招待好。」
「怎麼，連今天也不打算休息一下？」
「堤會長，這麼值得高興的日子，您讓我坐著休息，我反倒有些坐不住啊。」
修一說著，接過侍者送來的茶水，又朝周圍示意了一下。
「您看看，今天來了這麼多老朋友。好些人已經有兩三年沒見過面了，正好借這個機會敘敘舊。」
「呵呵呵，說得也是。」
堤義明端起茶杯，朝他示意了一下。
「不過待會兒你可別光顧著招待客人，把致辭給忘了。我還等著聽呢。」
「放心吧，稿子早就準備好了。」
修一說得十分輕鬆。
「這麼多年大小場合都過來了，難道還會在自己家的啟用典禮上出差錯？」
「那我可就拭目以待了。」
「您儘管聽，要是講得好，晚上記得多敬我一杯。」
兩人相視一笑。
皋月站在旁邊，聽著父親與堤義明興致勃勃地聊著，心情也相當不錯。
她其實已經很久沒有見過父親如此高興了。
從早上抵達西園寺塔開始，修一幾乎就沒有閒下來過。先是帶著幾位老朋友參觀大樓，又與不少前來祝賀的政商界人士交談，甚至連剛從海外趕來的幾位合作夥伴都親自接待了一番。
而且看他的樣子，似乎還嫌時間不夠用。
正說著，負責禮賓安排的工作人員走了過來。
「西園寺先生，主會場已經準備好了。」
「好，辛苦了。」
修一將茶杯交還給侍者，又轉向堤義明。
「堤會長，那我們待會兒見。」
「好，我先過去坐著了。」
堤義明朝父女二人揮了揮手，便在工作人員的引導下向會場走去。
……
上午十點整。
中央大廳內，隨著主持人走上講台，原本熱鬧的交談聲逐漸安靜下來。
受邀賓客已經陸續入座，來自日本及海外的記者們也架好了攝像機。
後台一側，修一正在與負責典禮安排的工作人員確認最後的流程。
「致辭結束以後，我直接留在台上，還是先下來？」
「西園寺先生，您可以先回到指定席位。揭幕儀式開始時，我們會再請您和大小姐一起上台。」
「明白了。」
修一點點頭。
「那就按照原定安排進行吧。」
他將手裡的流程表交還給工作人員，轉過身，正好看見皋月走了過來。
「父親大人。」
「皋月，怎麼過來了？」
「看看您這邊準備得怎麼樣了。」
「都準備好了。」
修一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臉上的興致依舊很高。
「說起來，今天的賓客比我預想中還要多一些。剛才連好幾年沒見過面的幾位老朋友都來了，等典禮結束以後，我還準備請他們留下來好好聊聊。」
「那看來今天晚上，父親大人恐怕也閒不下來了。」
「難得有這麼一次機會，忙一點又有什麼關係呢？」
修一微微笑著，忽然又朝大廳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過，皋月啊。」
「嗯？」
「剛才看著那些人，我倒是想起了七年前的事情。」
皋月微微一怔。
「一九八五年？」
「是啊。」
修一感慨地搖了搖頭。
「那時候，我們還在為大阪工廠的經營發愁呢。你第一次拿著那份計劃來找我的時候，我怎麼也沒想到，西園寺家竟然能夠走到今天這一步。」
他說著，望向大廳中央那枚巨大的S.A.標誌。
「七年啊……」
他的語氣裡帶著幾分難以掩飾的自豪。
「如今，我們連世界最高的摩天大樓都建起來了。」
皋月順著父親的目光望去。
從一九八五年到一九九二年，西園寺家的變化確實太大了。
當初為了五十億日元的貸款，父女二人還在書房裡商量過很久。
而現在，光是眼前這座摩天大樓的建設費用，就已經遠遠超過了當年整個家族能夠調動的資金。
想到這裡，皋月也不禁有些感慨。
「是啊，父親大人。」
她重新看向修一。
「當初您可是問過我好幾次，西園寺家真的需要發展得那麼快嗎？」
「有這回事嗎？」
修一故作疑惑地看了她一眼。
「我怎麼不記得了？」
「父親大人……」
皋月有些無奈。
修一終於沒再逗她。
「好吧，好吧。」
他伸手拍了拍女兒的肩膀。
「現在看來，當初確實應該更大膽一點。」
「不過……」
修一重新望向大廳。
「今天能夠站在這裡，看著這麼多人來為西園寺家道賀，我是真的高興啊。」
皋月聽著父親那番發自內心的感慨，也不由得握住了他的手。
「我也是。」
父女二人就這樣站了一會兒。
直到前方傳來工作人員的提醒。
「西園寺先生，馬上就到您的致辭環節了。」
「好。」
修一鬆開女兒的手，整理了一下西裝，神采奕奕地朝講台方向走去。
走出幾步，他又忽然回過頭。
「對了，皋月。」
「嗯？」
「等會兒可要好好聽著。」
修一朝她眨了眨眼。
「你父親大人今天準備得可是相當認真啊。」
皋月終於被他逗樂了。
「我知道啦，父親大人。」
就在這時，主持人的聲音已經從前方傳來。
「下面，有請西園寺家家主、西園寺修一先生致辭！」
大廳里隨即響起熱烈的掌聲。
修一從容地走上講台，向台下眾人微微欠身。
多年貴族院議員的經歷，讓他對於這樣的正式場合早已駕輕就熟。
面對台下來自日本乃至海外的眾多政商界人士，他沒有絲毫侷促，反倒因為今天這場特別的典禮，整個人都顯得格外精神。
他調整了一下話筒，目光緩緩掃過台下那些熟悉的面孔。
隨後，帶著由衷的喜悅開口道：
「各位來賓，各位朋友。」
修一站在講台前，向眾人微微欠身。
「首先，請允許我代表西園寺家，感謝各位今天蒞臨西園寺塔的啟用典禮。」
「今天對於西園寺家而言，是一個值得銘記的日子。」
他抬頭望向大廳上方。
「幾年前，當我們決定將集團總部遷往台場的時候，這裡還有大片土地等待開發。許多人都曾問過我，為什麼西園寺要在一片尚未成熟的土地上，投入如此巨大的資金？」
「我想，今天各位已經看到了其中一部分答案。」
修一重新看向台下。
「過去幾年，西園寺的事業不斷發展，我們的員工、合作夥伴和業務網絡，也已經遍布日本乃至海外。」
「隨著集團規模持續擴大，我們需要一個能夠支撐未來數十年發展的中央總部。而台場，也為我們提供了這樣一個機會。」
「今天建成的西園寺塔，將成為集團未來經營的重要中心。同時，我們也將繼續推進周邊設施建設，與東京都政府及各位合作夥伴一道，讓臨海副都心逐漸發展成為東京新的商業與經濟中心。」
說到這裡，修一的聲音更加沉穩有力。
「如今，日本正面臨著新的經濟環境。對於未來，或許有許多人抱持著不同的看法。」
「但西園寺對日本、對東京，以及對我們各項事業的長期發展，始終抱有信心。」
「我們會繼續投資，繼續開拓新的事業，也期待今後能夠與在座的各位建立更加廣泛而深入的合作關係。」
修一稍稍停頓，目光緩緩掃過會場。
「最後，我也要向參與西園寺塔建設的所有員工、工程人員，以及多年來給予我們幫助的各界朋友，表達衷心的感謝。」
「正因為有各位的支持，西園寺才能夠走到今天。」
他再次向眾人欠身。
「希望今天能夠成為一個新的起點。」
「謝謝大家。」
……
接下來，便是正式的啟用儀式。
按照提前公布的安排，修一、皋月、磯村尚德以及幾位主要合作夥伴代表，將共同為新總部揭幕。
工作人員很快將眾人引導到大廳中央。
一塊覆蓋著深色幕布的金屬銘牌，已經提前安裝在入口正對面的牆上。
周圍的攝影師立即舉起相機。
「西園寺先生！麻煩您往中間一點！」
「磯村知事，請看向這邊！」
「西園寺小姐，這邊也請看一下！」
接連響起的快門聲讓整個現場變得格外熱鬧。
修一與皋月站在最中央。
磯村尚德站在修一身旁，臉上帶著得體的笑容。
堤義明則站在另一側，看見攝影師調整好角度以後，順手整理了一下西裝。
「好了，各位！」
負責現場安排的工作人員朝攝影區域示意。
「請稍微讓開一點，接下來準備正式揭幕！」
記者們連忙退到指定位置。
主持人也重新拿起話筒。
「各位來賓。」
「現在，有請西園寺家代表，共同為西園寺塔正式啟用揭幕！」
大廳里漸漸安靜下來。
在眾人的注視下，修一與皋月共同伸出手，握住了幕布旁的繩索。
「一、二、三！」
隨著主持人的倒數聲落下，深色幕布緩緩滑落。
一塊表面經過啞光處理的黑色金屬銘牌，終於出現在所有人面前。
上面是幾行簡潔而醒目的銀白色文字。
【SAIONJI TOWER】
【西園寺集團東京總部】
【1992年1月10日 正式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