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二更時分。
翼國公府。
秦瓊設了靈堂，在靈堂上擺放著許多靈位，都是上一次被張士貴手下人等射殺的家丁。
秦瓊領著秦懷玉正在祭奠。
秦瓊哭得兩眼見血。
恰巧此時，秦英從外面走了進來。
秦英見他爺爺和父親都穿著孝服，也是吃了一驚。
他不知道誰死了。
只見秦瓊跪伏在地上，正在燒紙，口中喃喃地說道：「各位，是我秦瓊無能，害了大家呀。」
想我秦瓊縱橫疆場一輩子，卻未能保護得了你們，秦某人對不起你們吶。」
秦懷玉見秦英回來了，感到很意外，
當然，他見秦英平安無事，心頭的石頭算是落了地。
一直以來，秦懷玉心裡也很牽掛這個寶貝兒子，派人四處打聽，卻沒有打聽到秦英的訊息。
秦懷玉趕緊使了個眼色，秦英也跪伏在地上磕頭。
秦瓊身為大將，眼觀六路，耳聽八面風，
秦瓊雖然並未朝後觀看，卻已經知道秦英回來了。
「秦英啊，你回來了？」秦瓊有意問道。
「是的，爺爺，孫兒回來了，」秦英戰戰兢兢地回答道，因為不知為什麼，他每次見到他爺爺都會有一種不寒而慄的感覺，「只是不知爺爺和父親正在祭奠誰呀？」
「這些都是我們府上的家丁和僕人。」
「是誰殺了他們？」秦英驚問道。
「那天晚上，李承干到咱們府上來，咱們為了掩護他逃走，便把張士貴率領的兩千甲士，和常何的禁軍擋在了府門外。
常何還好一點，畢竟在一起為官這麼多年了，講點情面，
可是，那張士貴則不然，他到了這裡之後，不容分說，立即命令手下的弓箭手向我們的家丁發射弩箭，我們的家丁手裡並沒有弓箭，如何能是他們的對手？」
「什麼？又是張士貴那個老不死的，他竟然如此殘忍，對我們的家丁下毒手啊，有朝一日，我非找他報仇不可！」秦英兩眼噴火，恨得咬牙切齒。
秦瓊擺了擺手:「不可如此啊，張士貴現在是皇上身邊的紅人吶，
他不但被封為虢國公，而且他把女兒嫁給了李道宗，沾了皇親，
何況他的女婿何宗憲被封為將軍，兒子張志龍被封為副將軍，咱們如何能斗得過人家？」
秦英聽了，不服不忿:「何宗憲和張志龍那兩個飯桶也配當將軍？
他們都是我的手下敗將。」
「胡說！這是朝廷頒下的旨意，你說這樣的話，就等於藐視朝廷。」
「我——。」秦英心裡雖然不服氣，可是不敢犟嘴，畢竟那是自己的爺爺。「快和爺爺說說，這幾日你都去了哪裡？」
你不是和李承干在一起嗎？」
秦英便把事情的經過講述了一遍。
聞言，秦瓊站起身來，倒揹著雙手，在廳堂里來回走動。
他的眼睛看著窗外，整個長安城一片靜謐。
秦瓊嘆息了一聲，緩緩道:「官場險惡，絕非你們想像的那麼簡單。
李承干能夠逼著你回來，倒也算是一條漢子。」
秦英向前跪爬了兩步:「爺爺，太子一個人去了西域，恐怕也不安全吶，我們得想辦法救助太子。」
聞言，秦瓊把臉沉了下來:「從今以後，沒有我的允許，你哪也不許去，在家好好養傷吧，你能撿回這條命已經算是不錯了。」
「為什麼？我要和太子在一起。」
「什麼太子？李承干已經被廢，他現在是朝廷追殺的物件，皇上恨不得扒他的皮，抽他的筋。
上一次，如果不是程咬金和羅成在這裡幫咱們想辦法，咱們秦家恐怕已經遭了滅頂之災，
你想一想，如果張士貴回去向皇上稟報說，我們窩藏李承干，那是何等的罪名？
不要說你，就是我們秦府上下數十口，恐怕都要跟著遭殃。」
「爺爺，如今太子有難，難道說我們就這樣不管不問了嗎？」
「爺爺一生經歷的事情實在是太多了，
隋朝之時，我跟隨來護兒、張須陀東征西討，後來，又投降了大唐。
我們秦家之所以能有今天的地位，那都是爺爺拿命換來的。
每當秦王遇到敵軍有悍將之時，就讓我和他們單挑，那是爺爺命大呀，
每次都能僥倖獲勝，把對方的腦袋提回來。
即便如此，爺爺受傷也是常有的事，大仗小仗打了200餘仗，多少次從死人堆里爬出來，那種艱難恐怕不是你們能夠想像的。」
秦懷玉和秦英都靜靜地聽著，因為秦瓊所說也不假呀。
「自古以來，很多名將的結局都非常悲慘，比如說，戰國時期的李牧、白起，劉邦手下的大將軍韓信，漢景帝手下的太尉周勃，
這些人在戰場上都是能征善戰的將軍，
但是，最終，他們沒有死在敵人的手裡，卻死在君主的手上。
難道一個人有錯，兩個人有錯，所有人都有錯嗎？
只能說明一個問題，歷代君主只能共患難，不能同富貴，
因此，爺爺每日如履薄冰，謹言慎行，閉門不出，謝絕所有的客人，只是在家讀書，
其目的就是希望我們秦家的子孫能夠平安無事。
我沒有房玄齡那麼大的野心，房玄齡自己做了首輔大臣，他還希望自己的兒子也能做首輔大臣，
縱觀歷史，一個家族不可能永遠興旺下去的，咱們就不要生那種貪心了，比如霍光，在漢武帝臨終之時，因為劉弗陵僅有8歲，
漢武帝任命霍光、金日磾、上官桀和桑弘羊四人為託孤大臣，共同輔佐劉弗陵。
其中，以霍光為主，
漢武帝駕崩了之後，霍光一心一意忠於大漢，
客觀地說，如果不是因為霍光，大漢恐怕已經被顛覆了，
霍光那麼忠心，但是，霍家的結局又怎麼樣呢？
漢宣帝繼位之後，就開始拿霍家開刀，像什麼霍禹呀、霍山呀等，霍家的子孫幾乎被斬盡誅絕。」
秦懷玉和秦英聽到這裡，都覺得心驚肉跳。
秦英忍不住問道:「那是為什麼？」
「究其根源，就是因為霍光不知進退，不懂得急流勇退，貪戀權勢呀。
咱們秦家的地位比不了霍光，也比不了我剛才所說的那些名將，咱們的功勞和他們沒法相比，
所以，在皇上打天下的時候，我們或許還有點用處，現在天下已經安定，我們在朝中已經顯得無足輕重了，
如果還不轉變思路，貪戀權勢，咱們秦家將會有滅頂之災呀。
尤其要和李承干劃清界限，
他現在已經不是太子了，是朝廷追殺的逃犯。」
秦英聽了心裡很不是滋味，雖然他爺爺說得有些刻薄了，但是，事實如此啊。
「不管怎麼樣，我還得去找太子。」秦英哭著說。
秦英這句話可真把秦瓊給惹毛了，厲聲道:「爺爺再次警告你，
如果你再敢出翼國公府的大門，我就打斷你的狗腿！」
秦英聽了，嚇得不由自主地用手去摸了摸自己的腿。
「懷玉！」
「爹，有什麼吩咐？」秦懷玉趕緊施禮。
秦瓊用手點指秦英:「把他關到房間裡去，派二十名家丁看著他，哪怕是上茅房也得給我跟著，聽到沒有？」
「諾！」秦懷玉答應道。
「爺爺，難道你不想辦法救太子了嗎？」
「救什麼救？
李承干是咎由自取，你還是先救救你自己吧。
當年，晁錯認為各大藩王勢力太大，已有尾大不掉之勢，
他便向漢景帝上書削藩，他說那些人，削也反，不削也反，遲削不如早削，漢景帝便聽從了他的建議，大力削藩，從而引起各路諸侯王的不滿，爆發了七國之亂。
晁錯的父親得知了這件事之後，從潁川趕到了長安，對晁錯說:『你為什麼要這麼做呢？現在天下太平不是很好嗎？』
晁錯說:『我是大漢的臣子，就得忠於朝廷，我不能眼看著大漢存在嚴重的問題，而不向朝廷反映啊，這是我的職責。』
他的父親嘆息了一聲：『你這麼做，劉家的江山是永固了，可是咱們晁家就要斷子絕孫了。』
他父親回去之後就自殺了。』
如今，你的所作所為和晁錯不是很相像嗎？
你不要忘了，你是我們秦家的子孫。
你的心裡不能只裝著李承干，你還得想著祖宗。」
秦英挨了他爺爺一頓訓，不知該如何回答。
……
夜裡三更時分。
紫宸殿。
李世民正坐在文案前批閱奏章，一直以來，他保持著一個習慣，就是當天的奏章必須全部批閱完畢，才能休息。
可是，現在都得自己批閱了，再讓徐惠去批閱，
徐惠卻以種種理由推辭。
實際上，最近，李世民心裡也不好過，不管怎麼說，李承干是自己的親生兒子，又是長子，
他在李承乾的身上傾注了許多的心血，
在李承干八歲那年，他就給李承干專門請來了大儒孔穎達、陸德明精心教導，除此之外，還有李綱，張玄素等人，這些人要麼就是大儒，要麼就是經學大師，都是了不起的人物。
李世民之所以這麼做，是因為他知道太子選老師是至關重要的。
秦朝二世而亡，其中一個主要原因就是秦始皇不善於為皇子們選擇老師，
他給胡亥選的老師是趙高，趙高通曉刑獄，性情陰險，狡詐，狠毒，像那樣的人怎麼能教匯出一個好的皇子來呢？
在不知不覺、潛移默化之中，胡亥已經和趙高有許多相似之處了。
胡亥的狠辣和薄情，比起趙高，有過之而無不及呀。
如果，當初秦始皇認真地替胡亥選擇一個大儒做老師，胡亥繼位之後，又怎麼可能那樣兇殘、霸道，貪圖享受呢？
因此說，李世民用心良苦啊。
而如今由於種種原因，他和李承干徹底鬧翻了，父子反目成仇。
其實，李世民的心裡也很不是滋味。
他甚至覺得自己並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
他又想到了漢武帝，好像此時他能更深刻地了解漢武帝和劉據鬧翻時的心情。
劉據也是皇長子，兼太子，在漢武帝29歲那年，劉據才出生，
漢武帝非常高興，請來了東方朔、枚皋等人寫了數篇賦慶祝漢武帝得到了兒子。
由此可以想像漢武帝當時的心情。
隨著時間的推移，劉據逐漸長大，劉據的治國理念和漢武帝有許多不同之處，父子倆漸漸有了嫌隙和隔閡，再加上小人江充從中作梗，漢武帝和劉據也鬧翻了，爆發了巫蠱之禍，刀兵相向，死傷了數萬人，長安城血流成河。
最後，劉據兵敗自殺。
等到漢武帝悔悟過來之後，為時已晚。
李世民覺得目前的形勢比起漢武帝那會兒更為嚴峻，
因為當初劉據手裡沒有兵權，而李承干卻能指揮得動千軍萬馬，
非但如此，李承干領兵打仗，也很有一手，到目前為止，尚且沒有敗績。
有時，李世民心想自己對李承干是不是太狠了點兒。
可是，一想到李承干所做的那些事兒，實在是讓他無法容忍，不殺李承干難以平民憤。
因為這件事兒，長孫皇后也來找過他。
他和長孫皇后又吵了一架。
上一次，長孫皇后替陰弘智求情，李世民的心裡就很不痛快。
李世民認為若是別的事情都可以原諒，唯獨陰弘智刺殺自己的事兒沒法原諒，
在李世民看來，陰弘智是一個忘恩負義之人。
當初，若不是他在父皇的面前求情，陰弘智和陰德妃都已經死了，
沒想到他們還要殺自己，似此等大逆不道之罪，長孫皇后又怎麼可以替陰弘智求情呢？
長孫皇后勸說自己撤銷追殺令，恢復李承乾的太子之位，這又怎麼可能呢？
聖旨已下，怎麼可以輕易地朝令夕改呢？
房玄齡說得沒錯，自己確實調動不了吐蕃、党項、吐谷渾、東突厥和倭奴國的軍隊，
而且，人家明確表示，只要李承干一句話，他們任由李承干驅使，這還了得？
這讓李世民覺得自己這個天可汗做得有點兒名不副實了。
換句話說，如果哪天李承干心情不高興了，一聲令下，豈不是把長安城給包圍了？
那麼，自己這個皇帝做得還有什麼意義？
自己經歷了玄武門之變，絕不允許任何一個皇子逼自己退位，做什麼太上皇，要是那樣的話，還不如死了乾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