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多良河灘上空,狂風裹挾著鉛灰色的重雲急速翻滾,豆大的雨點噼里啪啦地砸落下來。
十分鐘的避難通告通過廣播傳遍四周,河堤附近的居民和兒童公園裡的師生們已被緊急疏散。
空曠泥濘的草地上,只剩下被陰霾籠罩的河灘,以及靜止懸浮在上空的巨大圓盤。
此時那個圓盤正在發散著恐怖的光暈。
未來站在雨幕中,渾身已被冰冷的雨水打透。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左腕,夢比姆氣息在陰沉的天色下泛著微光。
比奧那一句句悽厲的質問與控訴,如同重錘般不斷在他的腦海中迴響。
五十年前的血債,人類對無辜調查員施加的暴行,還有那句刺痛人心的「奧特曼是人類的武器」……
若自己此時變身,究竟是在守護無辜的生命,還是在淪為替過去罪孽遮羞的工具?
如果正義的界限早已模糊,自己這一戰的意義到底在何處?
【小夢肉眼可見地動搖了,這換誰能不迷茫啊。】
【五十年跨度的仇恨,人類當年確實做錯了,這真不是靠武力能解決的事。】
【奧特曼也是有心的……】
【很難想小夢的心裏面是怎麼想的……他也是外星人啊……】
就在未來心神劇烈拉扯的瞬間,雨聲中忽然傳來了一陣平穩有力的腳步聲。
只見雨幕深處,一名身披灰布僧袍的身影正緩緩走來。
來人頭戴斗笠,手持一柄木杖,面容在風雨的沖刷下顯得沉靜如山,雙眸深邃得仿佛看盡了半個世紀的滄桑。
鏡頭給到那張熟悉面孔的特寫。
【臥槽!鄉秀樹?!】
【歸曼的人間體來了!居然是僧侶裝扮!】
【這身打扮……當年傑克打穆魯奇之前,伊吹隊長也是這身僧侶打扮去找鄉秀樹的!天道好輪迴,淚目了!】
【前輩親自來開導後輩了!】
【致敬!全都是致敬!】
鄉秀樹停下腳步,目光落在渾身濕透的未來身上,溫和的聲音穿透了隆隆雷鳴:
「未來。」
「傑克哥哥……?」
未來眼中滿是錯愕。
「你很困惑,對吧。」
鄉秀樹微微抬起頭,望向那片陰沉的天空,眼神中流淌著化不開的懷念與痛楚:
「五十年前,我也曾站在這一片河灘上,任由大雨澆透全身。」
「那時,倒在血泊里的是那位無辜的梅茨星朋友,周圍是一群被恐懼蒙蔽雙眼的暴民……」
「那一刻,我也曾心灰意冷,甚至不想再去保護眼前的人類。」
未來的胸口猛烈起伏,想要問些什麼……
但是內心的糾結又讓他什麼都說不出口。
鄉秀樹轉過頭,目光深邃而堅定地直視著未來,一字一頓地說道:
「大街上已經亂糟糟的了,你還不行動嗎?」
未來渾身猛地一顫。
奧特曼從來都不是誰的武器,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判官。
人類確實走過彎路,甚至犯下過無可挽回的罪過。
但只要這片土地上還有哪怕一個人願意遞出善意,守護的意義就不會消亡。
災難不會因為辯論而停止,大街上的混亂,需要他用雙手去終結。
就像夢比優斯的op唱的那樣。
「戰鬥的意義不是憎恨,是要守護大家一起描繪的夢想。」
雨水順著未來的臉頰滑落,眼底的迷茫被徹底沖刷殆盡。
他挺直了脊背,重重地吸了一口氣。
【震撼……】
【圓滿了。】
【大街上已經亂糟糟的了!】
【這句台詞一出,直接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不是為了給罪惡開脫,而是不能坐視更大的災難蔓延。】
十分鐘時限悄然歸零。
天空中,雁鳳凰號穿透厚重的雲層呼嘯而至,斑鳩喬治與風間真理奈駕駛著戰機在低空盤旋。
然而受制於迫水隊長的嚴令,他們緊扣著開火鍵,卻始終無法打出哪怕一枚飛彈。
地面上,相原龍一身隊服早被暴雨浸透。
他咬緊牙關,死死盯著站在河灘中央的比奧。
「十分鐘到了。」
比奧仰天狂笑起來,笑聲里沒有勝利的快意,只有無盡的悲涼與悽厲。
「怎麼,還不還擊嗎?!」
「你們的戰機就這麼眼睜睜看著?!」
相原龍迎著狂風怒吼:
「我們絕不會率先開火!更何況飛船中還有你們的使節團!」
「比奧,這根本不是解決仇恨的辦法!」
「閉嘴!」
比奧面目扭曲,道出了隱藏更深的絕望獨白:
「你們以為我帶來了什麼使節團嗎?」
「自始至終,這艘飛船里就只有我一個人!」
相原龍瞳孔猛縮:
「你說什麼?!」
「在母星那些高層眼裡,當年擅自展開調查的父親,早已成了不可提及的醜聞!」
比奧嘶吼著,淚水與雨水混合在一起,「為了維護所謂的星際形象,他們把父親的犧牲徹底抹去,當成什麼都沒發生過!」
「所謂的索要大陸兩成土地,不過是一句虛妄的謊言!」
「你以為為什麼我的父親來到地球上就會越來越虛弱?!」
「地球的環境早被污染,我們梅茨星人根本無法在此生存的啊!」
比奧狠狠抓著胸口,近乎癲狂地咆哮:
「我甚至背負了母星的死刑判決來到這裡!」
「我所做的一切,僅僅是因為我無法忍受父親的死被兩顆星球的政客共同粉飾、共同遺忘!」
「我要把這一場悲劇連同恐懼,深深刻進你們每一個人的骨髓里!」
怒吼聲中,比奧一把扯下肩膀上原本包紮著的可愛小熊手帕,將自己積攢了整整五十年的全部怨毒與憎恨,瘋狂化作念力進入空中的圓盤!
「出來吧,佐亞穆魯奇!把一切都毀滅殆盡!」
轟隆——!
雷霆劈碎蒼穹,泥浪沖天而起!
那頭融合了無盡怨念的兇惡巨獸——佐亞穆魯奇,在狂暴的暴雨中破繭而出!
它的雙目泛著猩紅血光,背鰭噴吐出滾燙的濁氣,瘋狂踐踏著大地。
就在巨獸抬起腳掌即將踩向防波堤的千鈞一髮之際,一道耀眼璀璨的金光驟然刺破雨幕!
「夢比優斯——!!」
光芒之中,紅銀相間的身軀拔地而起。
在瓢潑大雨中,夢比優斯肅立著。
任由大雨在身上碎化成小小的水滴……
此時的構圖仿佛與50年前一樣。
而在佐亞穆魯奇的眼中。
在暴雨中的那個巨人,就如同半個世紀前的那位戰士。
他們同樣在雨中矗立,在神性與人性的迷茫里掙扎。
暴雨傾盆而下,激烈的肉搏戰在泥潭中展開。
面對怪獸的進攻,夢比優斯以雙臂撐住佐亞穆魯奇砸下的重足,借力一個翻滾,將暴走的怪獸死死攔阻在河灘之內!
然而,眼前的佐亞穆魯奇被龐大的怨恨強化,蠻力大得驚人。
任憑夢比優斯如何揮拳重擊,怪獸的軀體僅僅泛起幾道火花,隨即一記勢大力沉的橫掃,重重抽在夢比優斯的胸口!
砰!沉悶的巨響震徹河灘。
夢比優斯倒飛出去,在泥漿中滑行了數十米。
冰冷的泥水浸透了他的身軀,佐亞穆魯奇張開巨口,藍色破壞光線傾瀉而下,在夢比優斯周遭接連轟爆!
「未來!!」
地面的相原龍目眥欲裂。
看著夢比優斯為了守護人類而在暴雨中遍體鱗傷,看著河灘邊被仇恨徹底吞噬、瘋狂大笑的比奧,相原龍的心臟仿佛被生生撕裂。
仇恨是鏡像的。
相原龍想起了當初痛失芹澤隊長時、那個滿腦子自暴自棄,只有開火與毀滅的自己。
他低下頭,在泥水中重新撿起了掉落的圖拉依伽槍。
擊斃眼前的比奧嗎?
只要一槍,念力就會消失,危機就能解除。
可是,相原龍的手指停在了扳機邊緣。
如果在這裡開槍,五十年前的暴行便會在五十年後再度重演,人類將永遠深陷在這場血海深仇的泥潭中,世代沉淪。
迫水隊長的教導在耳邊迴響——「我也從未希望過,讓你成為一名冷血的士兵。」
在這一瞬間,他完成了蛻變。
他不再是一個只懂遵從戰鬥本能的士兵,而是一個真正願意背負起人類全部過錯與擔當的守護者。
在比奧錯愕的注視下,相原龍緩緩抬起手臂,將黑洞洞的槍口調轉過來,不偏不倚地抵住了自己的心臟!
「你在幹什麼?!」
比奧的狂笑戛然而止,失聲質問。
相原龍迎著瓢潑大雨,脊樑挺得筆直,眼神平靜而坦然:
「我代表地球人,向你道歉。」
「你的父親當年是為了保護一個可憐的地球孩子而死的,今天,我也打算學他。」
相原龍直視著比奧顫抖的眼眸,聲音穿透雷鳴:
「我已經受夠了看著夢比優斯為你我承受苦痛,受夠了你的仇恨牽連無辜之人……」
「但我絕不會殺你,因為你和我一模一樣。」
「收手吧,比奧!」
「用別的方式去揭露當年的真相,別再拉著無關的人一起陪葬了!」
說完,相原龍緩緩閉上雙眼。
他不再猶豫,在心中默數:五、四、三、二、一!
扣下扳機!
「砰——!」
沉悶的震動在胸口轟然炸響!
預想中的貫穿與劇痛並未到來。
相原龍猛然睜開眼,低頭看去,只見手中的圖拉依伽槍構件,早已在最後一微秒被一股精純強悍的念力震成了漫天碎屑,隨風飄散。
對面的比奧渾身濕透,呆立在泥濘中,垂下的右手微微顫抖。
他看著癱坐在地的相原龍,眼底翻湧起前所未有的劇烈震動:
「就算你死了,也什麼都改變不了……」
比奧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但你剛才……是真的打算去死。」
「至少,從你毫不猶豫扣下扳機的那一瞬間,我就全明白了。」
面對一個願意為了五十年前的宿怨、為了平息異星人的悲痛而甘願獻出生命的地球青年,比奧心中被冰封了半個世紀的仇恨堅冰,在此刻徹底崩塌瓦解。
【神作……】
【龍哥純爺們!這扣向自己的一槍,真的證明了人類不是那種混帳!】
【比奧他應該能夠看到了人類身上真正的擔當吧!】
【真真切切用命去化解仇恨啊。】
【相互的交流確實很重要,但人類面對未知的恐懼是天然存在的,人類的善與惡也不能割裂來看……這個問題感覺目前沒有完美的答案……】
【「仇恨」的粘著性、傳遞性,「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虛偽性、無建設性……這集想傳達的東西真的好多。】
「……今天,是我輸了。」
比奧緩緩轉過身。
暴雨中瘋狂咆哮的佐亞穆魯奇動作猛然凝滯。
在念力的包裹下,怪獸龐大的身軀停止了行動……
隨後在夢比優斯的光線中徹底消逝……
那道光芒緩緩散去。
夢比優斯久久沒有解除變身,似乎在哀悼著什麼。
籠罩天空的陰霾悄然裂開一道縫隙,雨勢漸止。
天空逐漸晴朗,仿佛預示著雙方的陰霾都已在散去。
看著相原龍伸出的右手,比奧搖了搖頭。
他微微掀開長袍,露出之前女孩送他的手帕。
「握手……就留到父親的遺產綻放出花朵的時候吧。」
比奧的身影在微光中逐漸變得透明淡化。
「用念力控制這隻怪獸真累啊……真不知道當年父親是怎樣做到的……」
在徹底消失的前一刻,他第一次卸下了滿臉冰冷的防備,嘴角揚起一抹釋懷的淺笑,輕聲呼喚道:
「你還真是個笨蛋啊……」
「再會了,相原龍。」
微風拂過,河灘上只剩下一片寧靜。
遠處的夢比優斯收起戰鬥姿態,紅銀相間的身軀化作漫天金色的光粒子,散落在漸漸放晴的大地上。
【真的,這集文戲封神,立意太深了。】
【仇恨終究不是那麼容易能夠冰釋的。】
【但是這已經是最好的結局了……】
【人與人相同的種族之間都有隔閡,更何況人與外星人呢。】
亞洲總部基地指揮室內。
總結會議正在進行。
「已經確認對方的圓盤離開太陽系。」
眾人都鬆了一口氣。
木之美這時快步走上前,將一份訪談記錄投射到屏幕上:
「隊長,大家,今天我對『朋友保育園』的齊藤園長進行了走訪,她向我透露了一段關於當年那個少年佐久間良的往事。」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匯聚過去。
「齊藤女士說,在她年幼時,曾多次看到少年在河灘上挖土。」
「她好奇地問少年在挖什麼,少年並沒有滿懷仇恨地說要報復世界,而是帶著嚮往的微笑對她說——他想早點挖出飛船,飛去那位最喜歡他的金山大叔的星球。」
木之美的眼眶微紅:
「正是這段跨越了星球隔閡的純真愛意,支撐著齊藤女士創辦了這所『朋友保育園』,想要把這份包容與愛傳遞給下一代。」
指揮室內一片肅穆。
這時,一直安靜的未來也站起身,輕聲開口:
「我也委託調查部,追查了當年那位善良的麵包店姑娘——陽子小姐的後人。」
「陽子小姐在三十歲出頭時不幸因車禍離世,留下了一個年幼的孩子。」
「但是,調查部查到了一件不可思議的事……」
未來環視著大家,認真地說道:
「在過去長達十多年的時間裡,每個月都會有一筆匿名匯款準時寄到那個孤兒的手中,默默供養著陽子小姐的兒子一路讀完了大學。」
相原龍猛地抬頭:
「難道說……那個寄錢的人,就是當年被全鎮孤立、卻記住了陽子小姐一口麵包的佐久間良?!」
唐哲平翻看著終端:
「沒有留下任何身份信息,檔案里根本沒有實證。」
「這種事情,又何必需要證據呢?」
迫水隊長端著咖啡杯,嘴角帶著溫和而深邃的笑意:
「一個人的真心,有時連他自己都未必能完全明白……」
「他可能變了,也可能沒變,大家按自己的理解,去相信就好。」
……
是啊,相信就好……
夕陽透過指揮室巨大的落地窗斜斜灑落,將整個房間染上一片溫暖的金紅色。
相原龍站在窗前,低頭看著自己掌心那枚殘存的槍械零件,長久以來橫亘在心頭的陰霾與暴躁,終於在這一刻被徹底撫平。
他已經明白了迫水隊長的深意,看見了夢比優斯背負苦難依然選擇張開懷抱的崇高,更在比奧最後釋懷的背影中,看到了跨越星際仇恨的另一種答案。
即便世界曾身處偏見與惡意的泥沼,但只要有人願意率先放下槍口,遞出一絲微弱的善意,理解的火種,就永遠不會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