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猶豫了一下,想著能省些時間,便側身鑽了進去。」
王壽打斷了劉向明的話:
「你不是說之前爬過梅子山嗎?」
「怎麼還去走其他路了。」
劉向明苦笑:
「記憶中,我就走過這樣的小路。」
「所以……」
小徑果然荒蕪。
枯黃的、新綠的野草長得沒了膝蓋,幾乎將路完全吞沒。
風貼著山坳吹過來,
草葉摩擦著發出持續不斷的「沙沙」聲,
像無數細碎的私語。
光線迅速暗沉下去,
四周的景物褪去顏色,只剩深淺不一的灰影。
空氣里浮動著泥土與腐敗植物的氣息,
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陳舊紙張的霉味。
劉向明心裡有些發緊,不由加快了步伐。
登山鞋踩在鬆軟的腐殖土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走到一處較平緩的窪地時,左腳忽然一滯,
像是踩進了濕泥,又像是被什麼柔軟,有韌性的東西纏住了。
劉向明用力一拔腳,帶起一蓬塵土和草屑,
腳下卻傳來「嗤啦」一聲微響,像是撕開了什麼。
低頭看去,鞋底邊緣,赫然粘著一張紙錢。
是那種老式的、圓形方孔的黃裱紙錢,
邊緣已被磨得毛糙,顏色是一種陳舊,污濁的暗黃,
彷佛在泥土裡漚了很久。
它緊緊貼附在防滑的橡膠鞋齒之間,像一塊甩不脫的爛瘡。
劉向明心裡「咯噔」一下,沒來由地生出一股厭惡。
「我用力甩了甩腳,又找了一根枯枝去撥弄。」
「那紙錢卻紋絲不動,反而更緊地貼合上去,像是生了根。」
「我就下意識的蹲下身,伸手去撕。」
劉向明的指頭觸到紙面的剎那,一股陰寒、滑膩的感覺順著指腹竄了上來,
那不是山間的涼意,而是一種沉甸甸的冷。
「我猛地一扯,紙錢終於脫離了鞋底,」
「結果在我手裡直接裂成幾片碎屑,飄飄蕩蕩落回草叢深處。」
劉向明像是被燙到似的,趕緊在褲子上擦了擦手,
心頭那股揮之不去的寒意卻更濃了。
他不敢再停留,幾乎是踉蹌著衝出了這條小路,
直到看見度假村疏落的燈火,
才扶著膝蓋大口喘氣,背後已是一片濕冷的汗。
劉向明回到賓館,他沖了個熱水澡,
又去餐廳要了瓶本地燒酒和幾碟小菜。
酒勁上來,身體的寒意似乎被驅散了些,
白日裡那點不安也被酒精壓了下去。
他昏昏沉沉回到房間,倒頭便睡。
夢境來得毫無徵兆,卻又無比清晰。
說到這,劉向明的臉有點白:
「我特麼的做夢,發現自己站在了那條荒草小路上!」
天是暗的,沒有星星,只有一輪慘白得瘮人的月亮,
孤零零地懸在墨黑的天穹上,投下冰冷、了無生氣的光。
腳下的路向前延伸,淹沒在無邊的黑暗裡,彷佛沒有盡頭。
他想轉身回去,卻發現來路同樣被濃得化不開的黑暗吞噬。
劉向明開始走,起初是走,後來變成小跑,最後是狂奔。
粗重的呼吸聲在死寂的夢境裡異常清晰,
可他聽不見自己的腳步聲,也聽不見風聲草動,
只有那輪慘白的月亮,死死地跟著他。
胸腔憋悶得快要炸開,劉向明想喊,
喉嚨卻像是被什麼堵住了,發不出半點聲音,
劉向明想跑得更快,雙腿卻如同灌了鉛,越來越沉。
「我就猛地一掙,」
「直接驚醒了。」
房間裡一片漆黑,只有空調發出低微的運轉聲。
「我摸了一把額頭,全是冷汗。」
「看看手機,才凌晨三點。」
「我就安慰自己,不過是白天受了驚嚇,」
「加上喝了酒,才會做這種噩夢。」
劉向明重新躺下,閉上眼。
然而剛有些朦朧的睡意,
那慘白的月光,那無盡的荒草路,又回來了。
這一次,他甚至能聞到夢中那股陳腐的土腥氣。
劉向明再次掙扎著從無聲的奔跑中醒來,
再不敢輕易入睡,睜著眼熬到天色泛白。
聽到著,王壽也有點傻眼。
「你這……」
而林祭年則面色有點凝重。
白天,陽光普照,度假村里人來人往。
劉向明強打起精神,告訴自己那只是連續做了兩個噩夢。
但心底那份不安卻頑固地滋長。
下午,他退了房,開車進了岳安縣城,
住進一家看起來敞亮熱鬧的商務酒店,
想著人多的地方,總能驅散些晦氣。
夜裡,劉向明特意將房間所有燈都開啟。
當他疲憊地合上眼,那片熟悉的荒涼景象再次將他捕獲。
依舊是那條路,那輪月。
但這次,除了自己粗重的喘息,他聽到了別的聲音——
「嗒。」
「嗒。」
「嗒。」
從身後不遠處的黑暗裡傳來。
那聲音沉重、僵硬,不疾不徐,
每一步都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才踏下去,
卻帶著一種越來越近的壓迫感。
劉向明聲音裡帶著害怕:
「我不敢回頭,只能拼命向前,」
「可那腳步聲好像如影隨形,始終保持著固定的距離。」
劉向明再次在極度的恐懼中驚醒,
渾身汗濕,心臟狂跳得幾乎要撞出胸腔。
天亮了,陽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
卻驅不散劉向明心底的寒氣。
他再也無法用「噩夢」來搪塞自己。
上午,他去了岳安縣人民醫院,掛了號。
面對醫生的詢問,劉向明只反覆地說自己連續幾晚做噩夢,
睡不好,精神要崩潰了。
醫生開了些助眠和鎮定的藥物。
從醫院出來,
劉向明捏著那幾板白色藥片,
心裡踏實了些許。
現代醫學總該有些用處。
他回到岳安縣城的酒店,天色尚早,
他故意在熱鬧的街區逛到筋疲力盡,
又飽餐了一頓,
試圖用身體的疲憊和充實驅散心裡的鬼影。
夜裡,劉向明按照醫囑服了藥。
藥效很快上來,帶著一種遲鈍的暖意,
將他拖入了深沉的黑暗。
起初,是無夢,沉重的安眠。
但不知過了多久,那片沉重的黑暗漸漸褪去底色,
熟悉的、冰冷的感覺又一絲絲滲透進來。
劉向明爆粗口道:
「我特麼發現自己還是站在了那裡!」